《明月楼》观雨常

48、第 48 章 都是假的！

　　井底沸腾的瞬间，那枚金铃在两人相握的掌心里猛地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沉睡中猛然惊醒，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那声波从井底向四面八方扩散，砖缝里的碎屑簌簌地往下掉，井壁上的青苔在声波的冲击下卷曲、发黑、剥落。

　　红色的井水开始旋转，像有人在井底拔掉了塞子，整池水在几秒之内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那些浮在水面的面孔被卷入漩涡的中心，一张接一张地沉了下去。

　　“她们，这是要合体了？”

　　杨婉卿诧异地看着身下的景象，手中的绳索不断带着他们向上攀升。

　　水越转越快，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红，最后变成了浓黑色。最后，那股黑色从井底喷涌而出，带着呜咽声。

　　随后一阵黑色的风卷着咆哮声冲出了井口。

　　楚天阔趴在井口边缘，被那股冲出来的黑风掀得往后一仰，肩膀撞在地上，闷哼了一声，绳索脱手而出。他用手臂挡住脸，从指缝间看到那股黑色的风柱从井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拐了一个弯，像一条巨龙直直地撞向了村口祠堂的方向。它所经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白色小花被连根拔起，碎石被卷上了半空，老槐树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在风中撕成了碎片。

　　夏野从地上站起来，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去拉言星，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一股更强的风压将两个人同时推得后退了好几步。

　　那些村民们的身体开始膨胀，灰白色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有的人脸上裂开了口子，很多张嘴，从额头、脸颊、下巴上同时裂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和密密麻麻的牙齿。有的人四肢反关节折断了，骨头从皮肉里戳出来，白森森的，那些断裂的地方有灰黑色的脓液在往外渗。

　　夏野遥望着祠堂的方向，反手把言星探过来的头又压低了一些。

　　“你看到什么了？”

　　言星没有看到这场景，心里有些不满。

　　“好一场生化危机，丧尸突变。”

　　夏野把二人的身形藏在一丛杂草里，轻啧一声，“你还是别看为好。”

　　他们早就不是人了，变成这座阵的一部分，是怨念的看守者，同时是这座牢笼的狱卒。而现在再也维持不住那层人皮了。

　　黑色的怨念像无数只手臂，从祠堂的每一个入口涌进去，掐住那些东西的喉咙，把它们的头按进墙壁里，把它们的四肢撕碎扯断。

　　那些东西也在反击，它们用变形的爪子撕扯着黑色的风，每撕下一块，黑色的风就散成几缕细丝，然后重新聚合，像打不散的烟。

　　黑色的风柱撞上了祠堂的屋顶。瓦片像纸片一样飞起来，在风中碎裂，木质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座祠堂在风中摇摇欲坠。

　　林无咎站在远处的土坡上，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只手挡在眼前，眯着眼睛看着村口那片混乱的场景。刚点着的烟被风吹灭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就那么捏着，指节发白。

　　“两败俱伤。”他语气中带着不屑和嘲讽。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黑色风暴在祠堂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从内部开始崩塌。不知是谁先停下的，黑色的风渐渐散了，那些变形的怪物也一个接一个地瘫倒在地，维持着最后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唯一完好的祠堂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山墙还立着，墙上那道裂缝像一道巨大的伤疤，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和硫磺的刺鼻味道。

　　而此时的井底，黑色的水面在迅速下降。水位从胸口退到腰部再到膝盖，最后只剩下脚踝深的黑色残液。

　　谢辞非和杨婉卿站在湿滑的井底，背靠着井壁，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金铃在他们掌心间安静了下来，变得平平无奇。

　　谢辞非刚要松一口气，眼前突然一黑，世界在他面前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座城市浮现在他的眼前，恍惚间仿佛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高楼大厦，车水马龙。没有灯光的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垃圾在柏油路面上翻滚。他看到了街头的地面裂开了缝，有东西从地下往外拱，拱破了沥青路面。

　　是那些女人的面孔，他见过的，但想不起是在哪里。

　　她们接二连三地从地底下涌出来，穿着各个时代衣服，她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面无表情，瞳孔里映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她们像潮水一样漫过街道，所到之处一点一点地陷入黑暗。

　　一辆熟悉的出租车驶来，翻倒在街角，车门敞开着，驾驶座上是空的。一个熟悉的背包散落在人行道上，包里的东西洒了一地，课本、钥匙、一管还没拧上盖子的口红。

　　他走过去，看到了杨婉卿的手机，碎裂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发的那条消息：

　　“最近老做同一个梦，一女的哭着让我送她回家，手腕上系着红绳铃铛，你说这是不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哈哈哈。”

　　消息状态是“已发送”，没有“已读”。

　　莫名的恐慌与窒息感在心里蔓延，一转身，正好对上了一张脸。

　　“啊！”

　　杨婉卿七孔流血，面目铁青，几乎贴上了他的鼻尖。

　　“不是真的。”

　　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但那幅画面太清晰了，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

　　谢辞非使劲闭眼，再睁开，面前的杨婉卿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

　　指甲嵌进他的皮肤里，疼得他一个激灵。那幅画面像信号不好的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之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杨婉卿那张被井水泡得发白的脸。

　　她正看着他，没有流血，眼中只有担忧。

　　“阿非！”

　　杨婉卿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手被握紧了，指甲近乎粗暴地掐进他的手背。疼痛把他从那些画面里拉了出来，他猛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入目而及是杨婉卿的脸，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满是惊慌。她在声喊了很多遍他的名字，他的耳朵从嗡鸣中慢慢恢复过来。

　　“都是假的！”

　　她捧着他的脸，逼他看着她，“你听我说，那些都是假的！她们在用你的恐惧攻击你，你不能信！”

　　谢辞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着面前的脸。

　　就在刚刚，他对着这张脸的另一种形态，他没有把那些话说出来，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两个人同时感觉到骨骼在皮肤下轻微的咯吱声。

　　“没什么。”他说，“都结束了。”

　　风吹过来，那些白色的小花还在路边开着。

　　杨婉卿看上去很平静，她伸出手，用指腹抹去了谢辞非脸上的一道黑色水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也看到了。”

　　她说，“看到你倒在出租车里，方向盘上全是血。看到你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发的那条‘我来找你’。消息发出去了，但你没有收到。”

　　谢辞非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那不是真的。”

　　杨婉卿笑了笑，“如果是真的，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你也不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十指交缠，指缝间还夹着那枚金铃的细链。杨婉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瞳孔此刻映着她小小的的倒影。

　　她踮起脚尖，嘴唇轻轻印在谢辞非的脸颊，谢辞非闭着眼反客为主，主动扣住了她的后脑。

　　井口的灰光落在他们身上，水底的淤泥里开始渗出水来，清冽透明，能一眼看到井底每一块碎石。那些女鬼的面孔从水底浮上来，扭曲狰狞的五官一点点舒展开来，像冰封的河面慢慢解冻。

　　三枚铃铛终于聚在了一起。

　　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挂在林无咎的手腕上，铁铃被言星从口袋里掏出来，和谢辞非手中的金铃并排放在了祠堂的供桌上。三枚铃铛安静地躺在一起，大小不一，材质不同。

　　祠堂已经塌了大半，供桌被落下的瓦片砸断了一条腿，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桌面上落满了灰尘和碎石。三枚铃铛就在那片狼藉中安放着。风吹过废墟，从倒塌的墙壁裂缝里钻进来，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像下过一场雨之后的傍晚，天边挂着淡紫色的云，空气里全是干净的气息。

　　杨婉卿松开谢辞非的手，蹲下来，把三枚铃铛拢在一起，用一块从供桌上扯下来的红布包好，打了个结。老黄狗卧在祠堂门口的碎石堆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着，尾巴尖在地上慢慢地扫了一下。

　　白灵从远处走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能自己走了，但林无咎的手还是虚虚地搀扶在她的身后。她在杨婉卿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红布包裹。她的耳边响起了温柔的声音，像很多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同时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