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观雨常

50、第 50 章 呦，这小狗

　　暴雨如注，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你一点都没变。”

　　夏野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还是那种眼神，看人的时候直直的，福利院的阿姨说你这样不礼貌，我替你顶过好几次。”

　　“你当年为什么要走？”

　　他的声音在发抖，“早上还跟我说晚上给我带橘子，下午就不见了。我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告诉我你去哪了。我在门口等了你整整一年。”

　　夏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雨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

　　“不是我要走的。”他说，“有人来领养，说看中了我。我不同意，但他们说手续已经办完了。我被带走的当天晚上就想跑回去，半夜翻墙，摔断了手腕。”

　　谢辞非闭了闭眼，“我在门口等了你一年。”

　　“后来我被现在的爸爸收养了，走的那天我还在门口站了很久，我想你可能会回来，我怕你回来了找不到我。”

　　夏野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谢辞非拉进了怀里，两个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这场迟来了十五年的对话，在这场不知何时会停的暴雨中落定了。

　　三枚铃铛同时响了。

　　金铃从祠堂的房梁上发出低沉的嗡鸣，青铜铃在打谷场的石柱上震颤，铁铃在河面的柳枝上晃动，它的声音最轻。三种声音在村子上空交汇，无数道光从村子的中心向四面八方射去。

　　村子的地面开始龟裂，无数道裂纹从三个阵眼同时向四周蔓延，裂纹里涌出琥珀色的光，那些光从地底下升上来。

　　她们穿着各自来时的衣服，每一张脸都清晰而完整，眼睛里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她们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细碎的光点，密密匝匝地升起来，在雨后的空气中旋转上升，然后散开，向着不同的方向飞去。那些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渐渐地融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谢辞非站在祠堂的台阶上，他看着那些光点飞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想说一句“结束了”，但他的嘴唇刚张开，膝盖就软了。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直挺挺地往前栽。林无咎离他最近，冲过去的时候脚下的碎石绊了他一下，他几乎是在摔倒的同时接住了弟弟的身体。谢辞非的头靠在他的臂弯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

　　“辞非？醒醒！别睡！”

　　林无咎颤抖着伸出手，摸他的颈侧，脉搏还有，但细得若有若无，像风里最后一缕将散的烟。

　　金铃摇响的代价竟然是这样？

　　林无咎抱着弟弟，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那是生命在流逝的征兆。

　　“阿非？”

　　杨婉卿在一旁泪如雨下，飞快地思考有什么解决办法。

　　林无咎把谢辞非的头贴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手掌覆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林无咎的额头抵着弟弟的额头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那些雨丝在灰光中泛着银白色，像无数根细细的针。

　　“辞非。”

　　他低声喊，“哥哥在。”

　　谢辞非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脉搏还在浅浅地跳动着跳。

　　林无咎抱着弟弟跪在湿冷的泥地上，雨丝穿过他瞬间灰白的鬓角。他左手腕上的铜铃忽然闪了一下，那光芒转瞬即逝。

　　谢辞非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手指蜷了一下，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第二眼看到的是林无咎的脸，那张几乎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恍惚间又老了十岁。

　　“哥。”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林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咳咳。”

　　刚刚苏醒的谢辞非又差点被激动的亲哥扼杀在怀抱里。

　　白灵从后面跑过来，脚步还有些虚浮，蹲在林无咎身边，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她的指尖触到他的皮肤时顿了一下，她感觉到有什么动作正在从林无咎的身体深处向外扩散。

　　没有声音和气味，是一种很抽象的感觉，白灵疑惑地皱了皱眉，这到底是什么呢？

　　林无咎偏过头看了白灵一眼。

　　她蹲在他身边，雨水挂在她的睫毛上，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嘴角牵动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昨夜深了很多。

　　“别担心，当哥哥的，替弟弟挡一刀算什么。”

　　谢辞非迅速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搐着。

　　杨婉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兄弟二人，这是白灵起身走过来，悄悄对她说了自己刚刚奇怪的感受。

　　言星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来，偷偷地攥住了夏野的手，没有看他的脸，只是攥着，攥得很紧。夏野没有抽回去，他的手指慢慢地和她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楚天阔仰着头，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那些萤火已经飞得很远了，散成了漫天的细碎光点，他不知道那些光点要飞多久才能飞到各自的家，但它们不会再回头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那些白色的小花上的雨水在灰光中闪着细碎的银光。

　　古井旁的老槐树下，白灵突然倒了下去。

　　“白灵！”

　　杨婉卿脱口喊出声，林无咎快她一步一把接住白灵，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这时杨婉卿注意到，林无咎的头顶，就在刚刚的一瞬间长出了一撮白发，在满头的黑发中十分突兀。

　　“好烫，她发烧了。”

　　她的眼睛闭着，但眼球在快速转动，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深处破土而出。

　　昏迷的时间并不长，只是过去了几分钟，当她醒来的时候，世界变了。

　　她睁眼的瞬间，瞳孔闪过细碎的光，她扶着树干站起来，目光扫过村子的废墟。丝丝缕缕散发着微光的轮廓从每一个角落里渗出来，安静地站在那里。

　　这是什么？

　　白灵皱着眉，没敢发出声音惊动他们。

　　老黄狗卧在母狗身边，下巴搁在母狗的腹部。它的呼吸已经很浅很浅了，胸腔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的眼睛还睁着，最后，它的尾巴尖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再也不动了。

　　母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用鼻子拱了拱老黄狗的身体，拱了几下，然后停了下来，低头舔着怀里那只刚出生的唯一幼崽。

　　小狗崽的眼睛还没睁开，身体缩在母狗的腹部，蠕动着寻找奶水。它的毛色和老黄狗一模一样，灰黄斑驳，像秋天的枯草。耳朵软塌塌地耷拉着，粉红色的鼻头是湿漉漉的。母狗舔了它很久，然后它抬起头，叼起小狗崽的后颈，站起身，走到了白灵面前。

　　白灵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崽，片刻后它睁开了眼睛。

　　“呦，这小狗品相真不错，还是金瞳！”

　　夏野在后面惊呼道。

　　金黄色瞳孔中有一道光一闪而过，但白灵看到了，耳边涌进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你要跟我们走吗？”

　　白灵蹲下来，伸出手指。小狗崽用湿润的鼻头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两下，它的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

　　母狗退后了两步，蹲坐在原地，看着小狗崽跌跌撞撞地跟在白灵脚后。它没有跟上来。

　　车子驶出山路的时候，雾气已经散尽了。谢辞非单手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公路上，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杨婉卿的手放了进去，十指交缠，谁都没有说话。

　　后视镜里，青石村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灰绿色的山脊线，看不出那里曾经有过村子。

　　后座，夏野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均匀。言星看了他很久，犹豫了一下，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但夏野的嘴角还是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梦。

　　言星别过脸去看窗外，耳根红了一片。

　　林无咎坐在后排中间，怀里抱着那只小黄狗。小狗崽已经睡着了，粉红色的肚皮一起一伏，尾巴尖偶尔抽动一下。林无咎低头看着它，眼中满是温柔的神情。

　　“白灵睡着了？”

　　谢辞非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问道。

　　杨婉卿转过头看到白灵闭着眼靠在车窗上，眼皮微微颤动，不知是在做梦还是在假寐。

　　楚天阔在副驾驶后排的位置上，低头在导航屏幕上输入了两个字的终点，点了开始导航。机械的女声在车厢里响起：“回家的路线已规划，前方直行……”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一周后，首府大学古籍阅览室。

　　白灵的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划动着，指尖划过那些古奥的的文字，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个字的笔画上描摹着，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书页上亮起了一道光。

　　金色的光从纸面上浮起来，最后变成了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生物，似鹿非鹿。它有四条细长的腿，头上有小小的角，全身裹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像一盏被点亮了的小灯笼。它落在白灵的膝盖上，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温热的触感很真实，毛茸茸的，像小狗崽的耳朵，又像猫的肚子。

　　白灵低头看着它，小鹿抬起头来，露出金黄色的瞳孔，似曾相识。

　　“原来是你。”

　　那只小麒麟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然后缩成一团，卧在她的膝盖上，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