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元帅武韬熊》杨柳依人

6、武韬熊的生财之道 其实，武韬

　　其实，武韬熊是逛戏园子去了。她上次去戏园子听了一出昆曲——《魔君神后传》，就被里面华美的词藻和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深深打动了。故事中的魔君原本是昆仑山的一只雪狼，妖道国师为练七星丹，要集齐一千颗雪狼之心做药引。雪狼父母被妖道国师所害，他被神后救起，庇护抚养。那时候，神后只是昆仑山上的一个孤女，为了保护她，被妖道国师率众打死，还被下了诅咒，千年活不过二十岁，每一世都死于非命。雪狼为拯救爱人，躲去深山里训练，终成人形，与转世千年的孤女结为夫妻。为助夫婿打败妖道国师，孤女被戕害而死，魂飞魄散。雪狼一念成魔，杀掉妖道国师后，闹地府，斗天宫，只为寻回妻子魂魄。离恨天的孤女之魂醒来，劝阻了夫君。玉帝为二人感动，赐孤女还阳，册封二人为魔君神后，世代守护昆仑安宁。

　　武韬熊虽军务繁忙，但也是个爱吃爱玩的潇洒红尘客，平日里斗鸡、跑马、戏文、馔玉、话本传奇、听俗讲……无一不爱。品箫社的《窦娥冤》，华满楼的《汉宫秋》，水韵斋的《墙头马上》和《倩女离魂》……都是其心头所好。尤其是香玉班的昆曲《江山青绿》辞藻精良华美，唱腔响遏行云，余音绕梁三日而不绝。她看得如痴如醉之时不由得感叹：“什么时候有人能给老子写一篇戏文就好了！《天魔元帅传奇》，也让这些优伶们排演出来，洗洗老子铁血人屠的凶名。”

　　那日，她见了《魔君神后》此等好戏，当下自掏腰包把戏班子请进军营，为众将士们表演，一同大饱眼福。班主捧着白花花的包银躬身笑道，“元帅爱兵如子，实为将士之福，百姓之福。”

　　“嘿嘿，以后有好戏文，记得来军中献艺，本帅少不了你的赏赐。”

　　“小人谢元帅赏赐！”班主笑着奉承，“元帅慧眼如炬，一般的戏目，小人不敢拿到元帅面前献丑。这出《魔君神后传奇》乃是难得一遇之精品，可遇不可求啊。”

　　“这是为何？”

　　“元帅明鉴。这戏文之著者，乃是当朝文曲星，晋南王府二公子萧衍萧大人。这出戏文本是他嫡母五十大寿时，为贺父母鹣鲽情深所作。连圣上和太后都夸赞不已，遂在民间流传开来。小人有福，得遇佳作。能为元帅和众将士一娱，是我戏班上下三生有幸。”

　　“哦，原来是那个瘟痨酸丁！”武韬熊赏赐完毕，就挥手让班主退下，自行到军营中巡查。

　　因最近用被那起子腐儒如鸦雀般的聒噪军费，武韬熊不得不开动脑筋想一些开源自救之法。不能克扣将士们的军粮和饷银，不能苛扣武器和被服，还得提防着户部那些酸骡层层扒皮。武韬熊跟户部的过结冤孽，可以说十天十夜也数落不清。户部尚书那老儿动不动就以漕运、河工、赈灾、科举等种种理由卡她军费，她呢，自然也不能轻易饶了他们。超过三天银子不到账，就带上骁骑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等人穿着戎装堵在户部衙门口大唱数来宝:“打竹板，走得忙，来到户部亮眼光，户部尚书心肠好，赏件冬衣穿身上。衙门开，将士来，尚书大方又慷慨，要军费，不算多，给了三军乐呵呵……”

　　因国库家底实在不够雄厚，武韬熊只用现有之物运作转合，以力生钱。她让人在神策军营后山处开辟出了一大块膏腴之地，种植洋芋、红薯、芋艿、南瓜这些高产易饱腹之作物。磨成粉后易贮存携带，灾荒年也可饱腹。

　　武韬熊又让随军的妇人们开饭馆卖一些军旅风味的菜肴干粮。她是个极品食客老饕，对京中美食如数家珍。且无论她吃到什么，都能将其改良，风味尤胜。广盛斋的辣椒拌杨桃中甘梅粉放多了，安秀居的羊肉炸得太老了，麦香村的枣泥饽饽酥皮太厚，杏雨楼的莲蓉水晶糕馅料不够甜……她还是个天生的易牙手，她无论吃到了什么，第二日就能将食谱写出来交给伙夫，战士们就能享用到什么。她发明的红豆、绿豆、黑豆、黄豆、云豆加入粟米和面粉，以糖油调和，在火坑壁上烤熟。此法做成的五豆糕，经月不腐坏。还有以菜干和蘑菇拌入马肉丁制成的豉酱，方便易携，味道鲜香醇郁。不但如此，她还发明了捣茶，平时行军打仗时，用姜末、盐巴、白糖、芝麻、花生、黄豆加茶叶捣碎，放进布袋中随身携带，想吃的时候加热水冲泡，既能管饱，又能恢复体力……这些饭菜深受过往客商和力夫的欢迎，甚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不惜远道而来，尝尝这独一无二的军旅风味。

　　此外，武韬熊的狼园也是她另一生财之道，她让退伍老兵在军营旁开办商号，卖军队的各项衍生品：狼毛制成的笔，狼牙制成的文玩首饰……她让随军妇人们织的粗棉麻布皆有一寸铜钱厚，透气耐磨，不易损坏，上面用褪落的狼毛绣上狼头，更觉威武精巧。因此竟也出现了争相抢购，风靡一时之景。粗眠麻布制成的物美价廉的里衣、千层底布鞋在京畿百姓家的销路也是不错。武韬熊又存了个心眼，凡有钱的大户或官场中人来买衣服鞋袜，她让织妇们记录下这些有钱主顾们的颅围、身量、肩、腰、胸、背的宽窄，以及脚长、足弓、兜跟围和各项喜好，为他们私人订制高定衣帽靴履。

　　武韬熊除了狼以外，还有一项爱宠，就是马匹。有道是：“千军易得，良马难求。”她只要听说了哪里有宝马良骏，必不惜千金以购之。武韬熊在神策军军营后山脚下开辟出了千顷盘马地，供战士们练习骑射用。又开辟出了一个占地约百亩的“神骏园”，把她平日购置培育的良马饲养其间，供王孙公子们消遣游乐。骑行一个时辰，需缴纳二十两纹银，点心茶水另算。这些马中武韬熊最喜欢的是一匹叫“乌云啸铁”的黑马，它原是山上的野马，鬃毛及地，蹄硬如铁，曾踢死过一匹雄狮。被武韬熊抓获后，一顿铁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活活驯服了。还有一匹“红梅踏雪”，是正宗的汗血宝马，汗色殷红，四蹄雪白。那匹叫“霜柿”的是一匹锋棱瘦骨的大宛马，跑起来风驰电掣，盘山越来如履平地。最好看当属那匹“照夜玉狮骢”，毛色如月华照雪，晶亮莹白，煞是好看。多少达官贵人愿意万金购之，均被驳回。若要骑这匹马，非五十两银子不能。众世家子弟们虽然畏惧武韬熊，但对她的那些仙品神骏倒是心驰神往，是以虽称不上日进斗金，生意倒也红火。

　　若说这匹照夜玉狮骢的来源，就不得不替武韬熊和户部尚书之间的又一段往事纠葛。那日武韬熊刚从戏园子听完戏出来，就看见一华服公子身着素缎锦衣骑一高头白马如喝了疯狗尿似的在街上疾驰，吓得百姓躲的躲逃的逃，路边商贩摊位个个被踢的人仰马翻。年老体弱和幼童躲闪不及者，几乎要被活活践踏于马蹄之下。

　　武韬熊认得此人——户部尚书幼子，向来是个不学无术无恶不作的主儿，号称“京城银枪小霸王”。户部尚书幼子年少时也曾投考过羽林郎，彼时武韬熊还任羽林郎总教头，这厮因练功消极多次违纪，被武韬熊劝退回家。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那些欺压良民作威作福的恶习依旧没改！

　　武韬熊解下自己坐骑的缰绳，双手持绳，对着前方甩将过去。“啪！”一鞭子从马屁股上横抽下去，顿时出现了一个一尺多长鲜血淋漓的伤痕。照夜玉狮骢吃痛，尥了个蹶子长嘶片刻，就趴在地上不动了，而那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户部尚书幼子子，则被武韬熊用另一根缰绳稳稳地套住，没摔在地上，却被她横着吊到了树上。

　　在场百姓喝彩声阵阵，无不赞颂武韬熊武功高强，救民于水火的义举。武韬熊无心理会这些，把随身携带的钱财交给亲兵安置受伤的百姓后，就亲自把照夜玉狮骢带会军营里照看。至于户部尚书的幼子，她也没空理会。据说，是整整在树上吊了一个时辰，被百姓扔了满头满脸的烂菜叶子臭鸡蛋，才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救下来的。

　　户部尚书的幼子被救回家后就病得说起了胡话，光着屁股拎着菜刀满院子追着人砍。户部尚书心疼不已，跪在皇上面前哭诉，“臣之幼子被天魔元帅吊在树上整整一个时辰，受尽了凌辱，如今身负重伤，神智疯癫。请皇上为那可怜的孩儿做主……”

　　皇上一口茶水差点没喷出来！户部尚书的幼子他是知道的，向来是个横行霸道的主，人称京城银枪小霸王，他一上街连母狗都躲着走，上半年还因为抢夺一个廪生的妻子把人家斯斯文文的读书人打得就剩半条命了，这才刚消停几个月，又寻出个光腚砍人的故事来？皇上连忙叫人把武韬熊宣召过来问问怎么一回事，谁知道竟进来一个缠着头吊着胳膊的重伤患者！那绷带缠的，竟把人裹得像具干尸！

　　武韬熊踉踉跄跄地刚要跪下，皇上连忙阻止道，“来人，给武卿看座，坐着回话。”

　　武韬熊告罪落座，户部尚书又告起了撞天屈，“皇上，老臣的幼子冤啊……老臣宁愿乞骸骨，也要状告天魔元帅草菅人命，逼疯我儿之罪！”

　　武韬熊诧异不已，“尚书大人这是从何说起！末将冒死救了令公子，大人不领情也就罢了，为何要状告于末将？还要乞骸骨？”

　　户部尚书气愤不已，指着武韬熊满面通红地大骂道，“你！你还说救了我儿！你把我儿吊在树上，还说救他！真是颠倒是非，扰乱乾坤！”

　　“皇上容禀，”武韬熊不慌不忙道，“今日尚书大人的公子打马过街，那马疾驰飞奔，疯魔了一般，眼看路上的老幼民众要丧生于马蹄之下，值此危急关头，臣只好出手打了马一鞭子，让马停下。马吃痛一尥蹶子，差点把大人的公子摔下来。末将只好用缰绳挥过去，将公子捆住，悬于树上，才避免公子粉身碎骨之厄。”

　　户部尚书道，“那你救下我儿，把他放下来就是，为甚挂在树上一个时辰。”

　　“末将是想把令公子解下来，然适才被惊扰的民众不同意，齐齐扑过来要殴打公子，什么臭鸡蛋烂菜叶的全往令公子身上扔，还大骂什么此等衙内恶少，要就地正法。有人说令公子调戏东街药材铺李家的女子，致使人家名节受损，悲愤自尽。有人说令公子在南市古董店抢夺人家的前朝青瓷茶壶，人家不给还动手砸店。有人说令公子跟孔子学宫里的秀才们说自己能搞到乡试的题目，诓骗了上千两纹银。有人说令公子挖坟撅墓，盗取陪葬珠宝……”

　　“胡说！无稽之谈！”户部尚书脸都快绿了，“小儿……小儿不过有些顽皮而已，何曾有过如许作奸犯科之举！”

　　“是啊！末将也是如此斥骂众人的！”武韬熊信誓旦旦道，“为了维护令公子，末将还挡在他前面，替他挨了好多拳脚。末将虽会武功，但又不能殴打百姓，只能躲闪不还手，故而遍体鳞伤，最后还是在亲兵的护送下逃回军营的，以致此时殿前失仪。末将回去后，担心是令公子那匹马被人下了疯药，才疾驰过街，险些酿成惨剧，还把那匹马带回军营去诊治。”

　　皇上点了点头，“那……是不是那马被下了疯药？”

　　武韬熊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大人以为呢？”

　　户部尚书一咬牙，叩首道，“皇上恕臣愚昧不查之罪。寒舍最近闹老鼠，故而四处洒鼠药，包括后院马厩处亦曾撒过。想是那畜生吃了鼠药，疯癫成魔，以致闹市奔腾，险酿大祸。”

　　武韬熊道，“大人现在还认为末将有错吗？”

　　“元帅侠义心肠，救下我儿和街上的百姓，是在下昏聩糊涂。在下……在下……愿变卖家产，捐银酬军。”

　　“那……令公子那匹马……”

　　“那畜生闯下大祸，死不足惜。在下……请元帅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于是，这价值万金的照夜玉狮骢就成了武韬熊神骏园的镇园之宝，凡见过的人无不称赞:“天河仙驹亦不过如此吧！”

　　武韬熊这三项收入虽能缓解军费不足之势，却不能彻底根治。于是，她让退伍老兵们在城中开设了军旅特色的客栈将客房布置成营房，大堂布置成作战指挥室，跑堂和账房先生俱扮成兵士模样，呼客人为将军，自称卑职，让每位客官都圆了沙场秋点兵之梦。这一创举在大大充盈军费同时，也给武韬熊带来了不少的攻讦:天魔元帅奇技百出，徇私敛财，与民争利，不择手段……天魔元帅醉心财物，蝇营狗苟，以军营物资充己之私库……天魔元帅无心保家卫国，堂堂大司马，上柱国，其行径与卑贱商贾有何异……天魔元帅贪财无道，有负圣恩，观其用心何其毒也……天魔元帅征伐四方，所获战利品无数。端王府富可敌国，天下谁人不知，还如此大张旗鼓地敛财，其不臣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过武韬熊毫不在意，用她的话讲:“不过是几匹酸驴的妒恨之屁！真是话多屎稠！听蟋蟀叫还不种地吗？本帅只管军中弟兄们吃饱穿暖饷银充足便罢，其他事一概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