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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萧衍的惊世之才 后来,她再 ...

  •   后来,她再听到萧衍这个名字,是无意间听军中的随军妇女们闲磕牙时提到的:那年清明节前后,京中各大世家举办诗词雅集。那一日的雅集是以牡丹为题,一炷香时间为限,各家均派一名代笔赋诗一首。结果半柱香的时间未到,萧二公子便作出了一首惊艳众人的传世佳文:玉笑珠香,富丽堂皇。唯我牡丹,百花之王。轻盈紫艳,绛枝灯煌。秾淡成韵,魏紫姚黄。重蕊绿萼,金玉交章。贵妃插翠,淑女添妆。青龙卧海,粉荷飘江。黛岚贯雪,锦云红光。赤霞耀辉,泠月沁芳。霓虹焕彩,芙蓉锦帐。醉颜娇袅,露华云裳。国色酣洒,丰茂吉祥。洁骨孤高,安居洛阳。杂卉羞惭,乱花寻常。公子王孙,冠盖相望。鲜衣仕女,怒马儿郎。戏蝶双舞,娇莺日长。清芬远溢,举世无双……结果不言而喻,自然是萧二公子的诗作夺魁。其他公子无不慨叹,既有萧衍来,我们左右都是陪绑的,何必叫我们绞尽脑汁作诗连句的,没得丢人现眼。贵女们则个个芳心暗许,说萧二公子站在牡丹丛间,令那花中之王都黯然失色。从那以后,萧二公子便有了个绰号:牡丹郎。

      “熊儿,你知不知道,这样的青年俊彦,爹和你娘可是舍了老脸在太后面前替你求来的……”

      “爹你不说这事我还不来气!会诹几句酸诗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丁吗?你还当个宝?一个在翰林院编书的小白脸子,比我小好几岁不说,他哥哥都只是我帐下的一个千总,见到我都得行大礼。我尚且没嫌弃他,他居然敢投河自尽!怎么着?我这元帅的脸是用来打的?这要是传到边境,我不得被那帮蛮夷笑掉大牙!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都不能忍!辱我事小,轻忽太后藐视皇恩事大。等我忙过这阵,定要背着我的双剑三千客、十四州,再点一骑狼兵去晋南王府兴师问罪。到时候,我亲自讨敌骂阵,一马当先直取黄龙,捣毁酸丁的书房,踹翻他的几案,砸烂他的书箱,把他那些文房四宝全丢到粪坑去!看那瘟灾弱雏还有没有资格自诩风骨清高!让他知道知道丧钟为谁而鸣!”

      “你可消停点吧我的小祖宗!”端王一拉武韬熊,“你能不能不找事儿?能不能让你爹我多活两年!啊?还带着你那群倒灶的凶鬼恶狼去兴师问罪!你那叫以武犯禁仗势欺人的恶霸行径!人家可是整个京畿士林最推崇的清流才子,是翰林院的镇院之宝,不是李亦添那种恶少衙内!你伤了他,难不成你要和整个士林为敌?”端王只觉得气血翻涌,“你知不知道那晋南王二公子多不容易,一个庶子,小小年纪生母就过世了,在嫡母手下仰人鼻息,吃穿用度样样不如嫡出的兄弟,还动不动就受气。寒冬腊月天,习字习得满手冻疮,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那晋南王妃是个出了名的黑心贼,对自己生的那两个不成器的百般溺爱,对庶出的孩儿就是磋磨作践。炎天暑日的让人在太阳底下罚跪,稍微犯了一点小错就用簪子扎脸扎手还让他给嫡子倒夜香……是以至今身子骨也不怎么健旺。那孩子人老实,特别洁身自好。二十出头的人,就是一心读书,从不踏足风月场所,屋里连个服侍的通房丫头都没有。这样的苛待中能长成如今望月修竹似的人才,多难能可贵呀!”

      “是啊,熊儿,”端王妃语重心长道,“萧衍这次跳河后大病一场,娘昨天去探视,郎中说他到今天还一咳嗽就吐血呢,不知道会不会落下病根。唉,那可是翰林院和太学院那帮老穷酸的心头肉啊!你呀,可千万别去欺负人家了,算娘求你了还不行吗?你都不知道萧二公子啊,人特别纯良孝顺。他嫡母生病时,他衣不解带,昼夜侍疾。嫡母痊愈后,他却病倒了。翰林院前一段时间重修《史记》时,所有人都宿在衙署内,经常掌灯至子时。萧衍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寅时便起床修书。众人问他缘故,他说:每日寅时,圣上已起身起驾理政,家父已起身参加朝会,家母也起身主持中馈。我身为臣民、人子,怎可不体察君王之勤,父母之劳,一味安逸呢。”

      “哎呦,要不要这么夸张啊?”武韬熊不屑道,“孝顺是放在心里的,做出这些样子给谁看呢?”

      端王瞪眼道:“你当谁都像你似的,里里外外就是个泼猢狲,天天就知道气我!你要是哪天不顶嘴不捣蛋,那老虎都改吃素了。”

      武韬熊道,“这却又是不通了!萧衍那么有才华,照理说晋南王府应该重视他才对。世家大族皆重视男丁。成器的儿郎能光耀门楣,提携同辈,是家族栋梁。怎么晋南王府反倒磋磨起他来了?”

      端王叹息道,“一则萧衍为庶出,晋南王妃本就是个心胸狭窄目光短浅的妇人,怕庶子成才,影响了嫡子的前途。二则,也怪晋南王的私心……这晋南王的祖父,原为后蜀的亡国之君。他容貌俊美,个性温软优柔,极为擅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样的才华若是生在寻常人家,倒能成为世人崇敬的风流才子。可惜天意弄人,竟让他成了君王。他不善治国,既不能抵御外侮,又不能弹压群臣,最后只得在诗词中寻找慰藉。太祖爷一统天下之时,晋南王的祖父率文武百官不占而降,护佑了生灵免遭涂炭之苦,天府之国繁华富庶依旧。故而太祖很是看重于他,不光许以晋南王之爵位,保其荣华富贵,还令其绘制宫图,并时常邀其诗酒唱和,对其口称“夫子”。甚至在其百年之后,以帝王之礼下葬……也许是看到了父亲因诗词误国的惨痛教训,晋南王父亲便发奋苦读经史,潜心钻研定国安邦之策,不再碰诗词。后来竟中了状元,并官居一品宰相之职。而晋南王呢,既不如其祖父之俊美多才,又不如其父之国士无双,就是个平庸的守成之才。可这萧衍,竟完美继承了曾祖和祖父之长!容貌才情酷似曾祖,经世之才肖其祖父。晋南王这老小子怎能不生孔鲤之痛呢?呵呵,只怕他心里还埋怨着祖父因诗词丢了江山,坐着他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吧!所以他看到萧衍,生不出疼爱之心。”

      端王妃看了一眼端王,温言道,“熊儿,翰林院的人都说,那萧二公子是出了名的水磨汤圆脾性,温糯糯的,所以爹娘才想着把他许配给你。若是个脾气暴躁的,还不是三天两头的吵嘴打架。女人家嫁了人做媳妇,总是会卑弱一些的。若是命好,遇到个脾气好的男人,日子便好过。若是命不好,遇到个脾气不好的,还能怎么样?和丈夫对打又打不过,便是抓了他的脸,也会落的个悍妇不敬夫主的恶名。你看你堂姑妈,嫁了个折冲都尉,你堂姑父那赳赳武夫性烈如火,如今长女都快嫁人了,还张口就骂抬手就打。前几日京畿名媛贵们举办桃花雅集,你堂姑妈就没来,听说又挨了一顿打,脸上带着伤,不方便见客。还有你表姨,嫁了个户部郎中,如今都抱上孙子了,还要天天给你表姨父脱袜洗脚。爹娘把萧二公子介绍给你,妥妥的是为你好。”

      “哦,习两个字就满手冻疮,你女儿我在大漠里攻打大月氏的时候,军旗都冻成了铁,士兵们有的冻掉了脚趾头,我不也是全虚全尾的!我看还是这京城的繁华富贵气给他养娇了,把他扔到演武场吃几顿军粮啥毛病都没有了。娘,就这样你们还要许配给我,都不如得东新生的狼崽子中用!”

      “熊儿,你可还记得你大表姐,嫁到了河西元氏的那个?那元氏在当地也是个百年望族,诗礼传家,可是你表姐夫嗜酒好色,房内一屋子妾室小娘也就罢了,居然还惦记上了已经定亲赎身的女使,把人家托进房内欲行不轨。你表姐为人仗义,为了救那女使,直接操起一个花瓶把你表姐夫的肩膀砸伤了。女使救下来了,可是族内耆老们却无一人说你表姐夫的过错,反而个个说你表姐伤害夫婿,罪犯七出,把她送到了田庄上去。临走时两个嫡子也斥责她无德无行,对她避如蛇蝎。所以娘看好了萧衍,也是因为他洁身自好。”

      “依女儿说,表姐干嘛不和离呢!拿走嫁妆自吃自做岂不痛快,省得在那里受那一屋子贱人的鸟气!”

      “熊儿,你跟爹说说,人家文曲星下凡你嫌不中用,那给你介绍的那些才俊中也有爹老部下的儿子,骁勇善战英气勃勃的,你不是也没看上吗?”

      “那都是我的部下。你女儿我可是天下兵马大元帅,难道让统帅跟部下结婚呀?那不是乱了纲常法纪吗?日后他违反军令我管是不管?再说了爹,那些糙汉子亡命徒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上了战场回不回得来都不一定,你让我守寡去呀?”

      “我说你个死丫头怎么那么挑啊?文的不行,武的也不行?那你想找什么样的呀?”

      端王妃想了想,“要不这样,下次娘带你去参加京城贵女的雅集可好,有插花、马球、诗词、品茗、制香、听戏……席间各世家的公子贵女隔着屏风,彼此相看,如有中意的,便可托媒相亲。”

      “哎呦我可不去,不就是一帮女子争奇斗艳吗?俗,俗不可耐!女子又不是集市上的蔬果,干嘛任人挑选,由着别人品头论足的!”

      武韬熊她没敢说上次陪端王妃参加雅集,就生了一肚子饿窝囊气。那些夫人闺秀们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恨不得将头面匣子都挂在身上,不是吹捧你的白玉镶金簪华贵,就是奉承她的红宝珍珠赤金七尾飞凤步摇精巧,再不就是炫耀自己的杨妃色蹙金双绣红青鸾鸟棠棣丛簇春锦长衣绚丽。端王妃也是满口子地夸这家夫人的缠枝花卉纹梳篦典雅,那家闺秀行步如轻云之出远岫,不是赞张家千金吐音如白石之过幽泉,就是说张家女儿有名门淑女风范,一会儿道赵家新妇靓雅颀秀中见庄静之态,一会儿捧钱家主母做的鲜虾荔枝盅鲜美甘醇……武韬熊则被迫坐在她们当中听那些妇人们大讲媳妇经。

      工部尚书夫人道,“当年我在老家连生三女,天天被婆婆骂无能。老爷公务繁忙,偶尔回乡探亲,又要陪婆婆叙话到深夜。我本想着,这辈子也就是个在老家侍奉婆婆的命了,没想到第四胎终于生了男娃,婆婆这才开恩,允我进京和老爷夫妻团聚。所以说啊,母凭子贵,后继香灯的老理儿还是有道理的……”

      户部尚书夫人接口道,“姐姐说得是。就说我娘家母亲,生了八个女儿,第九个才生儿子来。我呢就幸运,一举得男。我怀孕的时候,娘家母亲就求神拜佛地保佑我肚子争气,说我这胎要是生不出男孩,以后就得没完没了地生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但是有了男娃,就没有压力了,也有了傍身的依靠了……”

      礼部尚书夫人道,“说到这个,我那长媳呀,生生气死人。娶她的时候花了我多少银子钱!过小定时的那只花丝鎏金嵌和田玉佛龛,可是我娘家陪嫁的第一抬!过大定时我又给了一整只狮子滚绣球锦缎妆奁的头面首饰。结果呢,过门五年了,就没落过果!我想着,再不开怀,就给我那长子纳个通房……”

      工部左侍郎夫人道,“我也想着给次子纳个通房,但是我那次媳娘家势大,是出过三位帝师的清贵人家,她娘家兄长又是文渊阁大学士,我想纳妾也不敢呀!上次我只是略略提了一句,就被老爷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羞骂了一顿,说我没事找事,无故得罪亲家。看来呀,娶妇要低娶,免得想拿婆婆的款儿也不行……”

      大理寺少卿夫人道,“说起我那亲家母,我更是生气,一个破落户而已,还敢我的嫡长女站规矩,怀着孕下雨天还站在廊子下等着伺候她起身梳洗。哼,她倒是想给我姑爷塞通房,索性我姑爷和妻子一条心,塞进来一个通房,当天就寻个由头在院子里掌嘴罚跪,然后找机会发卖出去……”

      武韬熊实在听得耳朵起油,就借口更衣躲了出去散心。谁料刚到后园的琉璃水榭旁,就听到看到几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在湘妃竹自雨亭边大说大笑,言辞毫无顾忌。

      “兄台,翠云阁的赤芍姑娘真是个罕见的美人,那一对儿眼睛,如闪电明光穿破暗沉殿宇,看得人怦然心动……”

      “贤弟还是浅薄了些,蓝林坊的银芝姑娘才美得让人睁不开眼眸,意态高华,吾愿舍弃千金,盼一亲芳泽……”

      “二位兄台也是老风流客了,怎的波斯馆来了异种美物之事还不知道?”

      “异种美物?北街波斯馆里向来多金发碧眼的胡姬,这有何奇?”

      “非也!此美物,状貌与胡姬相差无几,金发,碧眼,高胸硕臀,酥乳长腿,然却不通人语,且毛发甚多。想来是不识教化之美人,还是类人之猿?皆不可知。倒是京中不少世家公子对此趋之若鹜,究竟此美物是不是女子,床第间滋味如何,皆想一探究竟。”

      “今日雅集,隔着锦屏看那些贵女们的形容举止,兄台们觉得孰优孰劣?”

      “鸿胪寺王大人的幼女貌擅殊色,如能娶到她,吾必不纳妾,宠擅专房……”

      “刑部员外郎孙大人家的千金也不错,眉目如昼,丰乳肥臀。若能娶到,必夜夜销魂。这样的身子,一看就好生养……”

      “哎哎哎,各位兄台,娶妻还得看家世。如能借到岳家权势,平步青云,美妾还不要多少有多少!就算彼时正室不同意,但岳父已老,还怕他们做甚……”

      “兄台高见!只是今日雅集,怎的武韬熊那女罗刹也来了……”

      “是啊!那女魔头也来了?妈呀!刚才我一看到她来,要不是被我娘亲拉住,我转身就想走。怎么今天她也参加相看吗……”

      “不会吧?我怎么听我娘说那日晋南王府的萧衍在宫宴上弹琴,端王去问过那病秧子的生辰八字……”

      “谁?萧衍?牡丹郎?那是大周文曲星,能娶那撕熊养狼的怪物?你们瞧那武氏,牙黄口臭胳肢窝生锈,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

      “萧衍是庶出,在晋南王府混得连三等奴才都不如!要是晋南王真疼他,怎么会舍得把他往火坑里推?不过是拿庶子的脸蛋身子当给他嫡子铺路的垫脚砖……”

      “就算是个掏茅厕的,也不娶武韬熊啊!那怪物可是能吃小儿心脏的!她哪里是娶亲,是养面首!我可听说,那女阎王把神策军里略为平头正脸的都淫辱遍了,稍微俊美点的身子都被掏空了,就扔到狼园里活生生地喂狼……”

      “那女妖怪哪里懂什么男尊女卑的纲常礼法。有一次她在酒家吃饭,看到一个妇人抱着孩儿哭哭啼啼地来找正在吃酒的男子回家,说男人已经半个月没给她银两,米缸都见底了……男子骂妇人丢脸,推搡了她一下。武韬熊就跳出来把那男子大骂了一顿,让随从押着那男子回家,又给了妇人银两让她买米买菜……”

      “对,她特别爱管闲事。整个京城世家都知道,这女魔头就是个大事妈!她见到有妇人施舍给乞丐馒头被相公责骂,哭哭闹闹地去投江。她就叫亲兵送那妇人回家,还把她相公骂了一顿……这种颠覆伦常礼教的悖逆之徒,活该一辈子臭在家里当女光棍……”

      “说起她管闲事的笑话,可是一大箩筐!我听说她有一次在护城河边遇到一个哭着要跳井的丫头,一打听说是被后娘打骂折磨。她当即就跑到那姑娘家里,装成被姑娘亲娘鬼上身的模样,装神弄鬼地又唱又跳,把丫头亲爹和后娘大骂了一场,说再欺负她女儿,夜里就来索他们的命。然后又拿出银子卸下簪环给那姑娘,说刚才丫头亲娘上身的时候,托她带给女儿的,说是亲娘在阴间给女儿攒的体己和嫁妆……呵呵呵,什么东西!呸!堂堂天下兵马大元帅,居然干着吊鬼弄猴的野勾当!真是低贱又腌臜……”

      话音刚落,只听得“嗙”地一声,说话的公子脑后巨痛袭来,像要把脑壳劈成两半似的,疼得他“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跪到地上,“啊啊啊”地惨叫不止,“出血了……杀人啦……我脑袋碎了……”

      其他公子也大呼起来,“有刺客……”“有埋伏……”可是周围却根本看不到人影,只有密密匝匝的鲜花草木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如流弹般“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身上,一个飞来砸到头上,顿时起了个鸡蛋般大小的青包。一个落到肚子上,肠子差点被窝出来。一个正中腿弯,疼得跪在地上连滚带爬……吓得他们个个跳进池塘哀哀嚎叫起来,“饶命啊……”“好汉……大侠……我错了……”“英雄放我们一马吧……”“我们再也不嘴贱了……”

      端王妃道,“前几天娘去给皇后请安,皇后娘娘提及熊儿的婚事,还说:适龄的皇子和宗室子,只要有熊儿看上的,她都可以去求太后赐婚。”

      “娘,那些皇子,除了最小的十皇子,哪个不是小时候和我一起打架打到大的?早就没有感觉了!”

      “感觉?”端王妃一头雾水,“什么感觉?”

      “我这几天听到了满城都在传唱一位才子的诗词:江南春雨路三千,断肠声里柳含烟。夕阳无心照红豆,却把相思写满天。从今后,别无缘,沧海遗珠何处还,此情最是销魂处,一卷微雨夜阑珊。就是这种感觉……多美啊,此情最是销魂处,一卷微雨夜阑珊……”

      “停停停停停,你上哪儿听的这些淫词艳曲的?”端王爷这才想起来,“哦!我知道了,你个死丫头片子是不是又去闲逛了!你都说没人愿意娶你!谁家大姑娘没事儿穿个男装茶楼酒肆地听小曲儿看相扑?”

      “爹我是去执行公务呀!我怕麾下的将士们闹事,我不是突击检查吗?”

      “可拉倒吧!你上次在红香楼听小曲儿,把宁远侯手下的一个长史打得跟个猪头似的,你怎么不说?”

      “那不是我要打他的,是他先动手打我的。我没办法才防卫。”

      “你上坟烧熟宣糊弄鬼呢!我还不知道你那招猫逗狗到处撩欠的德性。你跑到那长史的包间里说荷包落在这里要找,找了半天没找到就说长史私藏,非要扒人家衣服检视。你……你这不是挑衅是什么?人家能不揍你吗?”

      “哎呀,爹,那老杂毛为了控制手下一个青年幕僚,非逼着他纳一个歌姬为妾。人家幕僚不同意,他就用鞭子抽打那歌姬,边抽还边骂。那姑娘哭得那叫一个惨,你说我能不出手吗?”

      “那你揍他归揍他,也不该上抠眼珠子,下薅汗巾子,亵裤差点给他扯掉了!这是一个大姑娘家该干的事吗?”

      “嘿嘿,这不是小时候女真王带小王子入京城为质,为了跟他比蹴鞠,我自己发明的一招吗?不过爹,这招还真管用,尤其是近身肉搏的时候。怪不得都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实战出女真。那小王子还教了我好几招:撩阴脚,掐奶手,电炮,二□□子,鞭腿,大嘴巴子……”

      武韬熊想起那天揍宁远侯长史的事就忍不住发笑。她听到那雅间里有挥鞭破空声和女子嚎哭求饶声,便一脚踹开雅间之门,站在当地。那长史怒目而视道,“你是何人?”因武韬熊着男装,又问道,“你是男是女?”

      “时男时女,非男非女,性别不定。尊驾若问吾是何人?好说了,吾姓武,名芙钦,号逆蝶。”

      “武芙钦,进来我这雅间做甚!”一语方落,在场之人无不抿嘴窃笑。

      “好说了吾儿,逆蝶我呀,方才在此雅间丢了荷包,正要找一找。”

      “谁是你儿!找什么找,没见我们这里办正事吗?快滚出去!”

      “吾儿,你不让芙钦找,定是你藏在衣服里了。快快快,脱了衣服让逆蝶我看看!”武韬熊上去就要扯长史的衣裳,吓得他大叫,“哪里来的村野泼才!不男不女的,当众就要扯老子衣服!还特么要当老子父亲!在下年过四旬,看你不过二十多岁,如何能当我父亲?”

      “吾儿呀,看来为父要好好教导于你了!古之贤者,六岁辨弦音,八岁肯让梨,十三岁官拜上卿,而吾儿你,十六当街把钱偷,二十举身赴青楼,廿五满街学鸭走,卅六忘记忘记爹和娘。官居长史嘻嘻笑,草菅人命太荒唐,为父堂前来打子,免得你祸国殃民造孽长!”说罢便抡起沙包大的拳头,如武松打虎一般把那长史揍得个屁滚尿流。

      “滚蛋!我可警告你,这些下三滥的玩意儿不许教给你的兵,传出去不够让人笑话的!爹就是跟你说,以后能不能不动不动就打架?遇事冷静冷静走走脑子就不行吗?”

      “路见不平,自然要拔刀相助!这方显出我习武之人英雄本色。”

      端王冷笑道,“你是英雄了,你把整个红香楼都端了。宁远侯和他的几个儿子皆被斩首,女眷们流放的流放,为奴的为奴,现在就剩下他守寡的长媳带着五岁的幼孙缩在祭田上过日子。你呀,你这么到处得罪人,早晚会吃大亏的。”

      “哎呦爹,满京城谁不知道宁远侯府乌烟瘴气。红香楼就是宁远侯那奸贼开的!我本以为是个能看歌舞的酒楼,进去后才知道,那是个达官贵人纵欲淫乐的龌龊之地!他们把那些贫苦人家的姑娘买来,让人家做肉屏风,美人唾,暖脚奴,把呕吐的秽物吐在人家胸口上!一旦哪个姑娘犯错,就把她活活打死,尸体埋在后院当花肥!宁远侯那畜生听说还吃过人肉,把年轻貌美的歌姬蒸熟了来吃!圣上没将他满门抄斩都是宽容了!他那些儿孙妻妾,除了那个寡妇儿媳和五岁的幼孙,哪个手上没沾过人命?”

      “宁远侯的确是罪大恶极,可他在朝堂中的关系网盘根错节,爹担心你这么高调行事,早晚会被他的党羽旧部清算报复的。”

      “我才不怕那一丘之貉呢!”武韬熊笑道,“不过,那个年轻幕僚倒是个有骨气的。我把那姑娘救下来后,他没自己收用,反倒是免了她的奴籍,还送上自己全部的银两助她还乡。嘿嘿,改天我让手下去找他聊聊,这样的人才留在宁远侯府里太屈才,不如随我一道驰骋边关醉卧沙场,倒也不负大丈夫平生之志!”

      “儿呀!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借着萧衍跳河对你大做文章,要不是圣上保你,你现在被免职都是轻的!”

      “爹,你女儿我还怕他们!我可不是那些被关在家里绣花的闺阁弱女,我是水里进火里出,灭匈奴平百越,开疆拓土的铁骨头,硬女子!当年在吐蕃的昆仑绝壁上,我被大雪埋了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怕过,我还能怕那几头酸驴!萧衍跳河不是我害的,不是我逼的!圣上和太后都是英明神武的人,这盆脏水泼不到我身上!”

      端王妃拉着武韬熊的手摩挲着,“熊儿,娘给你的福字海水纹卡扣双镯呢?你平时都戴在身上的,今天怎么全没了?”端王妃又检视着武韬熊的身上,“还有那花丝嵌玉的荷包,那里面是娘给你求的护身符,你向来不离身的?那对红碧玺福禄耳环呢?怎么也没了?”

      “嘻嘻,女儿送给那些被救下的歌姬了。她们都是姑娘家,裹着一双小脚,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总得有点钱傍身啊!”

      “哎呦呦!”端王妃肉疼不已,“你这傻孩子!娘给你的那对儿镯子是纯金的,一只就有三两重呀!你要帮那些姑娘,给点散碎银子就是了,何必退下镯子给她?还有那荷包,嵌的可是翡翠呀!”

      “娘,那些姑娘们个个都带着伤,又都是一双小脚,走又走不快,还乡不一定得多长时间呢,不得有钱雇车吗?还有,就算还乡了,她们当过歌姬,破了身子,要是家人嫌弃,不肯养活她们呢?她们总得有点钱过日子吧?”

      “难不成你救了她们,就要管她们一辈子吗?熊儿,天下苦命女子多得是,你顾不过来的。”

      “女儿能救一个是一个,要是袖手旁观,也枉当了元帅。娘你不知道那个被宁远侯长史抽打的姑娘有多惨!女儿救下她后,她跪在地上求我救救红香楼的姐妹们。她说,她本是贫家女儿,父亲嗜酒好堵,失手把母亲打死,为了还赌债把她卖给得了麻风病的老头,她天天挨打挨骂,后来实在受不住了,就逃到城里来,又被人牙子卖到红香楼里。她和那群女孩子一起学歌舞媚态,稍有不慎就会在鞭子板子下丢了性命。有的姐妹接客时不小心感染了杨梅大疮,有的不小心怀了孕,都被弄死了埋到后花园的树下。我叫京兆府尹来查抄时,发现果不其然,姑娘们个个遍体鳞伤,后花园的梨花树下哪里是黄土,简直就是个万人窟!我愿想查封了红香楼,把钱财散给姑娘们治伤还乡就算了,谁知道那老鸨子嘴贱,还跟我叫板:元帅你救得了这一楼的姑娘,你救得了全天下的女子吗?自古女子命不如鸡,就是为人宰割的。气得我当场一箭就送她归了西。天下受苦的女子,就像河边搁浅的鱼儿,我即便救不了所有,只要能多救一个,就能多活一条性命。”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弱质女子,手里拿着那么大个金镯子,要是被歹人看到,抢走了,或者图财害命怎么办?”

      “这个女儿也想过了,所以才把身上所有的首饰都散了出去。满京城的人都知道,福字海水纹金镯,金丝嵌宝荷包,红碧玺福禄耳环只有端王府才有。她们戴着那些首饰,别人就知道她们跟端王府有渊源,不敢对她起歹心。”

      “天下没有自护能力的女子那么多,你能护得过来吗?”端王妃“噗嗤”一声笑了,“你有多少个首饰能给呦!”

      “唉,”武韬熊叹了口气道,“所以女儿想成立一支女军,让那些没有父母的孤女,挨打受气的媳妇,失了丈夫的寡妇都来神策军当兵,让她们放脚,学认字,学武艺,在神策军里有房子住,有饭吃,有衣服穿,有饷银领。这才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弱女俱欢颜!”

      “哼!我这跟你说人情世故,你倒是歪理一大堆!我……为父今天不好好教训教训你,我都对不起列祖列宗……”端王随地操起一根棍子刚想打去,武韬熊早就一招“踏雪寻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只留下几句流泉般清越的笑声在半空中回荡,“爹你慢慢气,娘,晚饭不用等我了……对了,再告诉你们一个事,我听副将说京郊的林子里有吊睛白额大虫,正打算猎来驯化,以后上战场当坐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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