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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小许老师 “怎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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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习课的教室浸在一片安静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时轻时响,叠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过窗台,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落在林杳杳面前摊开的英语阅读上,把密密麻麻的文字照得格外清晰,也把她眼底的烦躁照得无处躲藏。
她盯着眼前这篇长文已经快二十分钟。
长难句一环套一环,逻辑绕来绕去,选项设置得又刁钻又具有迷惑性。她来来回回读了三遍,逐句划结构,逐段标关键词,可越理越乱,越想越懵,到最后整篇文章在她眼里几乎变成了一团拧死的线,半点头绪都抓不住。草稿纸上写满了被划掉的分析,空白的选项区干干净净,一个答案都没敢往上填。
林杳杳眉头拧得很紧,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生硬,握着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点浅白。
偏科偏到这种地步,实在难堪。
数理化她可以咬着牙跟许安澜拼得有来有回,每一分都抠得死死的,名次咬得极近,谁也不肯让谁。可英语像是一道天生跨不过的坎,单词记了又忘,语法混了又乱,一遇到阅读完形就频频失误,硬生生把她的总分往下拽,让她明明在优势科目上拼尽全力,却依旧被稳稳压在身后,连追近一步都显得吃力。
更让她憋屈的是,这种无力感,偏偏被身边那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身旁的位置一直很安静。
许安澜做题的速度向来快,思路利落,下笔干脆,此刻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习题,正垂眸翻着一本竞赛书,神色平静,指尖偶尔轻轻点过书页,姿态从容得刺眼。他没有看她,没有打扰她,可林杳杳就是莫名觉得,自己这副对着一道题卡死、烦躁又无措的样子,一字不落,全落在了他眼里。
少年人本就敏锐,又同她较劲了这么久,对她的状态、她的软肋、她什么时候在硬撑,一清二楚。
林杳杳心里又闷又躁,却又不肯流露半分。
她咬着下唇,笔尖在草稿纸上重重一点,又一道被划烂的痕迹。
就在她准备第四遍硬着头皮从头细读时,身旁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落在她的卷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瞬间打破了她一个人的僵持。
林杳杳心头一跳,猛地侧头看过去。
许安澜依旧维持着垂眸的姿势,侧脸线条清浅冷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有一贯的散漫和一点点欠揍的笃定:
“打算跟这道题对视到自习结束?”
林杳杳瞬间炸毛,几乎是下意识地把卷子往自己怀里一收,警惕又不服气地横他一眼:“我自己能做,不用你管。”
“能做?”他终于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她空白一片的选项,又落回她紧绷的脸上,眉梢微挑,语气直白又扎心,“能做,卡到现在一个字没写?”
“我在思考。”
“思考了二十分钟,思考出一堆涂改痕迹?”他语气平静,字字戳穿,“林杳杳,硬撑没意思。”
“我没有硬撑。”她耳尖微微发烫,又气又窘,却依旧不肯松口,“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是你的事。”许安澜收回手,靠回椅背,语气清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现实,“但下次年级排名,英语再这么拖,你连跟我比的资格都要自己丢掉。”
一句话,说得轻,却重得很。
林杳杳心口一窒,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她没法反驳。
这是事实,刺眼,却真实。
她不是不努力,不是不上心,只是方法不对,基础薄弱,一个人死磕,越磕越乱,越急越错。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弱,只是不愿意在他面前承认,自己需要帮忙,需要被拉一把。
骄傲和别扭,在少年人的心里,往往比输赢更重要。
她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胸口微微起伏,却一句话都呛不回去。
许安澜看着她抿着唇、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继续呛她,没有嘲讽,没有得理不饶人,只是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淡,不带温度,却像一句轻轻戳破假象的话:
“不会做别勉强。”
林杳杳猛地一僵。
五个字,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块小石子,砸在她最紧绷的那根弦上。
不会做别勉强。
像是在说题目,又像是在说她这个人。
像是在说她的逞强,她的较劲,她不肯认输的骄傲。
像是在说,你再怎么撑,也改变不了你不行的事实。
她眼眶莫名一热,又快又猛地压下去,抬头瞪他,声音又急又涩:“我没有勉强!我就是能做!”
“能做,不至于把自己憋成这样。”许安澜语气依旧平静,没有波澜,“别跟题目较劲,也别跟自己较劲。”
“不用你管。”她别过脸,胸口起伏,“我自己可以。”
许安澜看着她这副死撑到底、明明慌得不行还要嘴硬的样子,没再继续说刺激她的话。
他只是忽然伸手,不由分说,轻轻一抽,就将林杳杳护在怀里的英语卷子抽了过来,往两人中间的位置平平一放,指尖落在文章开头,动作自然,语气平静,不带任何居高临下,也没有半分施舍般的怜悯。
“坐好。”他淡淡开口,“听题。”
林杳杳手僵在半空,下意识要去抢:“你还给我,许安澜——”
“别闹。”他侧眸看她,眼神平静,“现在浪费时间,晚上你还是要对着它哭。”
“我没有哭!”她立刻压低声音急声道,耳尖爆红,“上次那是风迷了眼,不是哭,你不准再提!”
许安澜看着她急得眼尾都微微泛红的样子,眸底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点笑意极浅,快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错觉。他没再逗她,只收回目光,落在卷子上,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安静,我讲,你听。听不懂就问,别自己憋着。”
林杳杳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垂眸时专注的神情,看着阳光落在他睫毛上,镀上一层浅淡柔和的轮廓,到了嘴边的狠话、呛声、拒绝,莫名一句都吐不出来。
心里那点竖起的尖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按,悄无声息软了一角。
她最终还是抿了抿唇,慢慢把手收回来,坐姿绷得笔直,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一副“我只是懒得跟你争”的模样,可目光,却已经不自觉落在了卷子上。
许安澜察觉到她安静下来,没有多余的反应,只垂眸,开始讲题。
他讲题的风格,和他的人一模一样——利落、直白、一针见血,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不绕弯,不铺垫,不搞虚头巴脑的安慰。长难句直接拆成短句,结构一层层剖开,逻辑线一条条理顺,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替换,哪里是容易被忽略的关键词,他都点得明明白白。
声音偏低,语速平稳,沉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林杳杳一开始还强撑着冷淡,强迫自己摆出一副“我只是随便听听”的姿态,可听着听着,注意力就不由自主被拽了进去。那些她怎么都绕不明白的句式,那些她总混淆的逻辑,那些她反复踩坑的选项,在他一句句拆解下,忽然就变得通透简单。
她不自觉,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这一倾,就近得更加明显。
近到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像是阳光晒过校服的味道,清浅,不张扬。近到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顺着耳尖往下,一点点蔓延。
林杳杳耳尖一点点发烫,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浅热。
她不动声色,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小截,试图拉开一点点距离,可目光,却依旧黏在卷子上,不肯移开。
许安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小动作。
他依旧垂眸讲题,语气平稳,思路清晰,只是在她微微皱眉、露出困惑神色时,会很自然地停下来,换一种更简单、更直白的说法,再讲一遍。全程没有“这你都不会”,没有“上课听什么了”,没有任何嘲讽和挖苦,只有一句接一句,耐心又清晰的讲解。
林杳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平日里毒舌刻薄,呛起人来能把人气得一晚上睡不着,争起排名来寸步不让,永远一副冷淡又欠揍的样子。可在讲题这件事上,却异常可靠,异常沉稳,异常让人安心。
她悄悄侧眼,飞快看了他一眼。
少年侧脸干净,眉眼清浅,神情专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心跳,莫名轻轻乱了一拍。
林杳杳立刻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盯着卷面,不敢再看,脸颊的热度却迟迟散不去。
一道阅读题,不长,却被他讲得极细。
直到他指尖轻轻一点答案区,抬眸看她,淡淡问:“懂了?”
林杳杳回过神,连忙点头,声音轻得有些不自然:“……懂了。”
“真懂假懂。”他立刻恢复本色,眉梢微挑,语气散漫又气人,“别等会儿换一道题,又卡死。”
林杳杳刚冒上来的那点微妙情绪,瞬间被打得烟消云散,当即瞪他:“我没那么笨。”
“是不是笨,看你选什么。”他把卷子轻轻推回她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威胁,“选错,今天多练两篇完形,没得商量。”
“许安澜,你能不能说一句好听的?”
“不能。”他答得理直气壮,低头重新翻开自己的书,不再看她,“想听好听的,先把分提上来,别总拖后腿。”
林杳杳气结,狠狠剜他一眼,低头去看题目。
心里把他骂了一百遍讨厌鬼、毒舌鬼,可指尖落在选项上,却异常笃定。
他讲得太清楚,她是真的懂了。
后半节自习课,教室里依旧安静。
林杳杳再遇到卡住的题目,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死磕到烦躁,也没有再把自己逼到胸口发闷。她只是微微皱眉,停顿片刻,心里默默梳理思路。
而她每一次皱眉,身旁的许安澜,总会在最恰当的时候,淡淡开口。
不凑近,不殷勤,不刻意表现出“我在帮你”,只是头也不抬,笔尖在她卷面上轻点一个位置,声音清淡,点到即止。
“句式看错。”
“逻辑反了。”
“固定搭配,笔记上有。”
一句一句,冷淡,直接,却精准。
林杳杳心领神会。
他提醒一句,她就顺着思路往下想,往往一瞬间就豁然开朗。
他默默帮,她默默接受。
谁都不说,谁都懂。
天早已变成了深蓝色,教室的人早已走光,唯独还剩他们两个。
林杳杳回过神,低头开始收拾东西,把书本、卷子、笔记一一塞进书包,动作利落,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依旧带着几分被他压制的不服气。
许安澜已经收拾好了。
他背上书包,站在一旁,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等着。
林杳杳不用抬头,都知道他在等她。
这么久一起上学、一起放学,早已成了不必言说的习惯了。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最后一本英语书塞进去,拉上书包拉链,抓起桌角的外套,站起身:“走了。”
许安澜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
林杳杳跟上。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没有过多交流,一路沉默,却并不尴尬。蒋骁和夏栀早就先走一步,走廊里人流渐散,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又渐渐靠在一起,安静地落在地面上。
一路走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的树影被夕阳拉得摇曳,车来人往,人声不远处起伏,一切都是平常的放学景象。
林杳杳走在他身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题目,惦记着自己依旧不算稳定的英语。
她抿着唇,一路心不在焉的,没说话。
快走到小区门口时,许安澜忽然停下脚步。
林杳杳疑惑地看他。
他没避着她,直接拿出手机,拨通家里的电话,语气平静自然:“妈,我不去自习了,去林阿姨家。”
林杳杳一怔,站在旁边,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给杳杳补英语。”许安澜对着电话淡淡说,“她最近跟不上,我帮她顺一遍,不耽误学习。”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道:“知道了,晚上按时回去。”
挂了电话,他看向她:“走吧,你妈应该知道了。”
林杳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你……你直接跟你妈说了?”
“不然。”他眉梢微挑,“等你下次再把自己憋哭?”
“我没有哭!”她耳尖一热,“而且你都没问过我!”
“问了你也会嘴硬拒绝。”许安澜说得直白,“与其让你自己死磕,不如直接点。”
林杳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气鼓鼓地往前走。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话。
要是他提前问她,她大概率会别扭、拒绝、嘴硬说不用,然后继续一个人跟英语死磕。
可他没问,直接替她做了决定。
霸道,自作主张,却偏偏,戳中了她最需要的地方。
两人一路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林母一开门看到许安澜,脸上立刻露出温和又了然的笑,语气热络:“安澜来了,快进来,正好饭快好了。以后杳杳英语你多费心,这孩子偏科偏得厉害。”
“林阿姨,不麻烦。”许安澜礼貌颔首,模样乖巧得体,和在学校里毒舌欠揍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杳杳在一旁看得牙痒痒,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真能装。
餐桌上四菜一汤,热气腾腾,气氛轻松。林母不停给许安澜夹菜,话里话外都是把他当自己孩子照看。许安澜礼貌道谢,举止得体,话不多,却处处让人舒服。
只有林杳杳,全程埋头扒饭,时不时冷不丁插一句拆台。
“妈,你别给他夹那么多,他吃不完。”
“他就是想趁机盯着我,好找机会嘲讽我。”
“我自己能学,不用他天天盯着。”
许安澜每次都淡淡接刀,不紧不慢,精准气她:
“总比某人实力跟不上,心气还不低。”
“自己学不会还硬撑,不是勉强是什么。”
林杳杳一听到“勉强”两个字,瞬间就炸毛,瞪他:“许安澜!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我说的是事实。”
“你——”
林母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拦着,只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吃饭,小孩子家家吵两句就算了。”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两人明枪暗箭互怼不停,家长只当是小孩子拌嘴,乐见其成。
吃完饭,许安澜很自然起身要收拾碗筷,被林母笑着拦住,直接把两人推进书房:“不用你忙活,去给杳杳讲题,别耽误时间。”
书房不大,书桌靠窗,光线柔和。
林杳杳抱着英语书坐在椅子上,一脸不情不愿,浑身都写着抗拒。
许安澜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动作自然,神色平静,没有玩笑,没有嘲讽,语气笃定直白:
“以后英语,我给你补。”
林杳杳一愣,指尖微微一顿。
“放学回来补一小时,周末上午半天。”他语气平静,像在安排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语法、阅读、作文,一点点来。”
“我自己可以。”她嘴硬。
“你自己不行。”许安澜看着她,直白戳破,“不然不会卡成那样。”
林杳杳抿着唇,脸色微微沉下,又想起自习课那句“不会做别勉强”,心口微微发闷。
她好强,倔强,不甘心被看轻,可在英语这件事上,她不得不承认,她需要有人拉一把。
僵持片刻,她最终还是硬邦邦地吐出一个字:
“……嗯。”
算是答应。
许安澜看着她别别扭扭、一脸不服气却又不得不妥协的样子,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慢悠悠开口:
“补课不能白补。”
林杳杳警惕抬眼:“你要多少?要钱我没有。”
“不要钱。”他看着她,一本正经,语气欠得要命,“开学那天,小卖部,你欠我一个面包。”
林杳杳瞬间反应过来,耳尖唰地爆红:“许安澜,你还记着?!”
“记着。”他点头,语气坦荡,“现在算补课费。”
“你敲诈!”
“愿打愿挨。”他眉梢轻挑,“一共一百个。分期也行,一次性给也行。”
“一百个?!”林杳杳气得伸手往他胳膊上轻拍一下,“你想撑死吗?吃不死你!”
许安澜没躲,任由她拍了一下,低笑出声:“吃不吃得完是我的事,你欠我的。”
“明明是你抢我的!”
“现在你求我补课,就得给。”
“谁求你了!”她咬牙切齿,“给给给!等我英语提上来,一次性买一百个塞你桌上,撑到你说不出话!”
“我等着。”许安澜唇角微扬,翻开练习册,“现在,做题。”
从那天起,补课成了日常。
放学一起回家,到她家先补一小时英语,再各自吃饭写作业;周末一早,许安澜准时出现,一讲就是一上午。他依旧毒舌,讲错题会说她不长记性,走神会敲她桌面,犯困会扔过来一颗糖,嘴上不饶人,却把她的易错点整理得清清楚楚。
一吵起来、一闹别扭,林杳杳就故意阴阳怪气,拖着调子挑衅他:
“是是是,小许老师讲得对。”
“当然听小许老师的呀。”
“小许老师最厉害了,我怎么敢不听。”
许安澜每每被她气得沉下脸:“林杳杳。”
她笑得更得意:“怎么了,小许老师?”
他拿她没辙,最后只咬牙挤出两个字:“做题。”
讲题、斗嘴、挑衅、拌嘴,上一秒冷战,下一秒又因题目搭话。放学同行,周末相对,朝夕相处里,拌嘴没停,距离却在不知不觉中,悄悄近了一步。
只知道。
那句自习课上轻轻落下的——
“不会做别勉强。”
小许老师已上线,补课副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