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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海 ...

  •   琼华辞

      第九章镜海·群像

      ---

      从万蛇窟回来的第二十三天,第二轮试炼的名单贴在了山门口。

      那天早晨,程风正在后山练剑。刺到第八百下的时候,狗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哥!哥!名单又来了!”

      程风收剑,把剑别在腰后,跟着他往山下走。

      一重天的山道上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很大,两尺见方,上面写着几行字。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告示牌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扫到程风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群里有人在念名单上的字。

      “……第二轮试炼,地点镜海。入选者:一重天程风,一重天孙大牛,二重天赵四,三重天李阿福,五重天王二狗,七重天柳三娘,九重天应黎,九重天陆鸣……”

      念到应黎名字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

      “应黎?那不是掌门的女儿吗?”

      “她怎么也参加?”

      “听说她上回也去了万蛇窟。”

      “那陆鸣呢?陆鸣怎么也参加?”

      “不知道。人家内门的事,你管得着吗?”

      念到程风名字的时候,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那个程风,不就是上回从万蛇窟出来的那个?”

      “对,一重天砍柴的那个。”

      “他命真大。”

      “命大有什么用?镜海那地方,听说比万蛇窟还邪门。”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人说话。

      他转身,往后山走。

      狗蛋追上来。

      “哥,你不看了?”

      程风没回头。

      “看完了。”

      ---

      那天晚上,老灶叔来了。

      他提着一篮子馒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狗蛋缩在角落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老灶叔把篮子放下,看着程风。

      “听说你要去镜海?”

      程风点头。

      老灶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程风摇头。

      老灶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

      “镜海在昆仑墟边上。那地方原本不是海,是三千年前,一夜之间变成海的。”

      程风看着他。

      老灶叔继续说:“三千年前,那里有一座城。很大,很繁华,住了几万人。有一天,天塌了一块,地陷了下去,整座城就没了。后来水涌上来,把那里淹了,就成了海。”

      程风愣了一下。

      “几万人……都死了?”

      老灶叔点头。

      “都死了。一个没剩。”

      他顿了顿。

      “但那几万人的魂,没散。都沉在海底。所以那地方邪门得很。下去的人,会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那些魂变的。”

      程风没说话。

      老灶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程风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拇指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灶。

      “拿着。”老灶叔说,“这东西跟了我三千年。遇到事的时候,握紧它。那些魂怕这个。”

      程风抬头看他。

      老灶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程风,镜海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他走了。

      程风站在屋里,看着那块石头。

      狗蛋凑过来,小声问:“哥,老灶叔到底是什么人?”

      程风没说话。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

      第二天卯时三刻,程风站在山门口。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程风扫了一眼。

      孙大牛,一重天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平时砍柴,话不多,但力气大。他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四,二重天的,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精明。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阿福,三重天的,四十来岁,满脸褶子,背有点驼。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吧嗒吧嗒抽着,也不看人。

      王二狗,五重天的,二十七八,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站在人群中间,抱着膀子,谁也不理。

      柳三娘,七重天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脸上带着笑。那笑看着和善,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灰的,白的,蓝的,挤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人群最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的,一个穿白衣的。

      应黎和陆鸣。

      应黎今天穿了一身暗红的衣裳,料子看着很软,在风里轻轻飘。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她站在那儿,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看见程风,点了点头。

      陆鸣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卯时三刻,他展开那卷东西,念了起来。

      “镜海试炼,一共七层。每层会照见你们心中最怕的东西。能过五层者,算通过。能过七层者,可入内门。”

      人群里一阵骚动。

      “入内门?”

      “真的假的?”

      陆鸣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骚动一下子停了。

      他继续说:“试炼规则:一,不许组队。二,不许带兵器。三,不许回头。四,在海里看见什么都别信。五,天亮之前,必须出来。出不来的人,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他把那卷东西收起来。

      “现在,把兵器交出来。”

      人群愣了。

      程风低头看了看腰后的剑。

      是应黎借给他的那柄,剑鞘都磨花了,但剑刃很利。

      他解下来,走过去,放在陆鸣脚边的筐里。

      应黎也走过去,放下一柄短剑。那短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孙大牛放下那根扁担的时候,手有点抖。扁担落在筐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赵四放下了一把匕首,匕首很旧,刀刃都卷了。

      李阿福放下了一把柴刀,刀上还有锈。

      王二狗放下一柄大刀,刀很重,落在筐里,砸得筐都歪了。

      柳三娘放下的是一根簪子,细细的,银色的,上面刻着花。她放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等所有人都放完了,陆鸣转身,往山下走。

      “跟上。”

      ---

      走了两个时辰,雾气散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

      灰黄色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

      只有风。

      风很大,从远处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像海水。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刮,生疼。

      程风眯着眼,跟着前面的人走。

      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

      那些裂缝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水。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水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能看见底。但底很深,看不见有多深。水面上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水边是一片沙滩。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白的。白得发亮,像骨头磨成的粉。踩上去很软,软得让人心慌,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程风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水。

      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长长的,像头发丝,又像水草,在水底飘来飘去。但不是水草。水草是绿的,这些是白的。惨白的,像死人的头发。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手。

      无数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手指张开着,在水里轻轻晃动。白的,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很长,在水里飘着。

      那些手在往上游。

      很慢,很慢,一寸一寸往上。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陆鸣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海,一共七层。第一层,是海边。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第二层到第六层,在海里。每下一层,你们会看见更多的东西。看见的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

      孙大牛问:“第七层呢?”

      陆鸣看了他一眼。

      “第七层在海底最深处。那里有一面镜子,叫镜心。拿到镜心的人,可入内门。”

      人群又骚动了。

      “镜心?什么镜心?”

      “拿到就能入内门?”

      陆鸣没回答。

      他转身,往海里走。

      “跟上来。”

      人群愣住。

      但陆鸣已经走进去了。

      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水只没到脚踝。那些惨白的手从他脚边游过,轻轻擦过他的腿。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深,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然后他整个人沉下去了。

      消失在水里。

      人群站在海边,面面相觑。

      赵四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这……这怎么下去?”

      没人能回答他。

      王二狗忽然骂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怕个鸟!老子五重天的人,还怕这个?”

      他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惨白的手正在他脚边游,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浑身一抖,一脚踢开,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也沉下去了。

      人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沉默了。

      李阿福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往水里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那些手抓他的腿,他就伸手拨开,像拨开杂草。

      他也沉下去了。

      柳三娘笑了笑,也往水里走。

      她走的时候,腰扭得很好看。那些手抓她,她也不拨,只是轻轻躲开,像水里的鱼。

      她也沉下去了。

      应黎站在人群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程风身上。

      她没说话,转身,往海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没过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惨白的手正在她脚边游,但没有一只抓她。它们只是游着,像在躲她。

      她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她沉下去了。

      程风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往海里走。

      脚踩进水里,凉的刺骨。那些惨白的手一下子涌过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

      那些手惨白惨白的,指节分明,指甲很长,抓在他腿上,像无数根冰凉的绳子。

      他想起老灶叔的话。

      “那些魂怕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握紧。

      那些手忽然松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子缩了回去。

      程风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沉下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风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很熟悉。

      是后山。

      他砍柴的那个地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叫几声。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露水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

      但程风知道,这是镜海的第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块黑石头还在。温的。

      他握紧它,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他回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穿灰衣裳的,低着头,走得很慢。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

      穿着一样的灰衣裳,拿着一样的黑石头,连走路的样子都一样。

      但那张脸上,带着一个笑。不是他平时的笑。他平时不怎么笑。但那张脸上,笑得很大,很开,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程风。”那人说。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程风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风还是没说话。

      那人笑了。

      “我是你。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你。”

      程风看着他。

      “我怕什么?”

      那人忽然不笑了。

      他伸手,往自己脸上摸。

      摸了一下。

      脸皮掉下来一块。

      下面是另一张脸。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娘。

      程风愣住。

      他娘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风儿。”

      程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娘往前走了一步。

      “风儿,娘好想你。”

      她伸出手,要摸他的脸。

      程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娘的手碰到他的脸。

      温的。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温。

      “风儿,你怎么不回家?”他娘说,“娘天天在家等你。”

      程风看着她。

      “家早就没了。”

      他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风儿,娘知道你苦。娘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

      她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程风僵住了。

      他娘抱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

      “风儿,别走了。跟娘回家。”

      程风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拳头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他娘死的那天。

      那些人把他娘从屋里拖出来,他娘拼命挣扎,后脑勺撞在门槛上,撞出一个洞。血一直流,流了一地。

      他娘就那么死了。

      程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她推开。

      他娘踉跄了两步,看着他。

      “风儿?”

      程风看着她。

      “你不是我娘。”

      他娘的脸变了。

      变得狰狞。

      “你怎么知道?”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黑石头。

      那张狰狞的脸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

      它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林子里。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林子。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手心里的黑石头,还是温的。

      ---

      程风往前走。

      穿过林子,走过一片空地,眼前出现一条路。

      路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铺得很整齐。石头是灰黑色的,上面有青苔,滑溜溜的。

      他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很久,路边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几根骨头。

      白的,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有的长,有的短,像人的腿骨。

      然后是更多的骨头。

      一堆一堆的,堆在路边,有的还连着衣裳。衣裳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程风放慢脚步,从那些骨头旁边走过。

      他看见一个头骨,歪在路边,眼眶黑洞洞的,正对着他。

      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座石门。

      三丈高,两丈宽,和山门口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程风走近了,仔细看。

      是名字。

      一排一排的名字,刻在门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最上面那排,刻着几个大字:

      “入此门者,勿念来路。”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

      门开着。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

      门后是一条甬道。

      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石壁,也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头顶是石头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

      他往前走。

      甬道很长,很长,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只有脚步声,啪,啪,啪,在甬道里回荡。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火把。

      他走近了,看清了。

      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门洞。门洞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他走出去。

      眼前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是石壁,也是灰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大厅中央,立着七面镜子。

      每一面都有三丈高,一丈宽,边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雾。

      七面镜子围成一个圈,镜面对着圈中央。

      程风站在圈外,看着那些镜子。

      他知道,每一面镜子,都是通往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一面镜子。

      ---

      第一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孙大牛。

      他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打扰他。

      他走到第二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看了很久,那白雾才慢慢散开。

      里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衣裳,蹲在地上,在择菜。

      程风愣了一下。

      这不是孙大牛看见的吗?

      为什么他会看见?

      他盯着那个老太太,那老太太也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程风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你认识大牛吗?”

      程风看着她。

      “他是我儿子。”

      程风的心里一动。

      “孙大牛是你儿子?”

      她点头。

      “他好吗?”

      程风想了想。

      “他……还好。”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镜子里。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面镜子。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镜子,不仅能照见自己的恐惧,也能照见别人的。

      那些沉在海底的魂,会把他们生前牵挂的人,送到每一个进来的人面前。

      让他们看见。

      让他们知道。

      程风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

      第三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赵四。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镜子。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走到第四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手上戴着金戒指,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捻着。

      他看着程风,笑了。

      “你是老四的朋友?”

      程风没说话。

      他笑得更大了。

      “老四那个废物,也能有朋友?”

      程风看着他。

      “你是他爹?”

      他点头。

      “亲爹。”

      程风没说话。

      他继续说:“老四恨我。恨我把她娘卖了,把妹妹卖了,把他卖给人贩子。”

      他看着程风。

      “你知道我为什么卖他们吗?”

      程风摇头。

      他笑了。

      “因为我欠了赌债。不卖他们,我就得死。”

      程风看着他。

      “那你死了吗?”

      他愣了一下。

      程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有意思。有意思。”

      ---

      第五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李阿福。

      他跪在地上,对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走到第六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秀气,穿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掀开盖头,看着程风。

      “你是阿福的朋友?”

      程风点头。

      她笑了。

      “他……还好吗?”

      程风想了想。

      “他……不太好。”

      她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等了他四十年。”

      程风看着她。

      “你没嫁人?”

      她摇头。

      “我说过,等他回来。”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我知道。”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但我还是要等。”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消失在镜子里。

      ---

      第七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柳三娘。

      她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柳三娘盯着那个小孩,脸上没有表情。

      但程风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外面,看着柳三娘。

      “娘。”

      柳三娘没说话。

      那个小孩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娘,抱抱我。”

      柳三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伸手。

      那个小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盼。

      “娘,你为什么不抱我?”

      柳三娘的眼泪流下来。

      “小丫,娘对不起你。”

      那个小孩笑了。

      “娘,我不怪你。”

      柳三娘愣住。

      那个小孩继续说:“娘,你活着就好。你活着,我就高兴。”

      柳三娘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小孩看着她,也哭了。

      “娘,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柳三娘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但手碰到镜面的时候,那个小孩消失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柳三娘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程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

      程风走到第八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程风。

      程风愣了一下。

      陆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风,你知道应黎为什么对你好吗?”

      程风没说话。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她可怜你。”

      程风的手攥紧了。

      陆鸣继续说:“她可怜你是个孤儿,可怜你是一重天的,可怜你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程风的眼睛。

      “你以为她喜欢你?她只是可怜你。”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鸣笑了。

      “不信?你问问你自己。”

      程风盯着他。

      “你是谁?”

      陆鸣愣了一下。

      程风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陆鸣。你是这海里的魂。”

      陆鸣的脸色变了。

      程风继续说:“你想让我怀疑她。你想让我离她远点。”

      陆鸣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

      “程风,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消失了。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很久。

      ---

      程风从镜子前走开,去找应黎。

      他走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前面,都站着一个人。

      赵四还站在那儿,还在发抖。

      李阿福还跪着,一动不动。

      柳三娘还蹲着,还在哭。

      孙大牛不见了。

      王二狗不见了。

      程风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面,他看见一个人。

      应黎。

      她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蹲在地上,在玩泥巴。

      她玩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歌。

      程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应黎。

      应黎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小女孩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外面,看着应黎。

      “姐姐。”

      应黎没说话。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应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镜子,对着那只小手。

      “晚晚。”

      小女孩笑了。

      笑得很好看。

      “姐姐,我等你。”

      应黎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

      程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过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应黎还站在那儿,手还贴在镜面上。

      程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程风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老灶叔给的。那些魂怕这个。”

      应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留着吧。”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程风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那面镜子。

      “那是我妹妹。应晚。五岁那年死的。”

      程风点头。

      她继续说:“我看着她死的。她掉进一个洞里,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她就那么掉下去了。”

      程风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程风,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程风想了想。

      “陆鸣。还有一个,说是你可怜我。”

      应黎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程风,你真是个傻子。”

      程风看着她。

      她收了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是可怜你,早就可怜别人去了。一重天那么多人,我可怜得过来吗?”

      程风没说话。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你给我记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走啦!天亮之前出不去,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她跑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他握紧它,跟上去。

      ---

      从镜海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程风站在海边,回头看着那片水。

      水面上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倒映着天边的白光,一闪一闪的。

      沙滩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孙大牛蹲在地上,还在发抖。

      赵四靠在一块石头上,手上全是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

      柳三娘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片水,一动不动。

      李阿福没出来。

      王二狗也没出来。

      陆鸣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应黎站在程风旁边,也看着那片水。

      过了很久,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那些惨白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消失在深处。

      陆鸣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

      “八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

      “能过五层者,孙大牛、赵四、柳三娘、应黎、程风。”

      他看了程风一眼。

      “能过七层者,应黎、程风。可入内门。”

      孙大牛抬起头,看着程风。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赵四也看过来。

      柳三娘也看过来。

      程风站在那儿,被那些人看着,没动。

      应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啦。”

      她转身,往山上走。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牛还蹲在那儿,还在发抖。

      赵四还靠在石头上,还在流血。

      柳三娘还坐在沙滩上,还在看着那片水。

      陆鸣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程风转回去,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忽然想起老灶叔说的话。

      “镜海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重天的砍柴人了。

      他是内门弟子。

      程风。

      他握紧手里的黑石头,往前走。

      ---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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