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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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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九章镜海·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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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蛇窟回来的第二十三天,第二轮试炼的名单贴在了山门口。
那天早晨,程风正在后山练剑。刺到第八百下的时候,狗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哥!哥!名单又来了!”
程风收剑,把剑别在腰后,跟着他往山下走。
一重天的山道上已经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很大,两尺见方,上面写着几行字。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隔着老远都能看见。
告示牌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扫到程风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群里有人在念名单上的字。
“……第二轮试炼,地点镜海。入选者:一重天程风,一重天孙大牛,二重天赵四,三重天李阿福,五重天王二狗,七重天柳三娘,九重天应黎,九重天陆鸣……”
念到应黎名字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
“应黎?那不是掌门的女儿吗?”
“她怎么也参加?”
“听说她上回也去了万蛇窟。”
“那陆鸣呢?陆鸣怎么也参加?”
“不知道。人家内门的事,你管得着吗?”
念到程风名字的时候,人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那个程风,不就是上回从万蛇窟出来的那个?”
“对,一重天砍柴的那个。”
“他命真大。”
“命大有什么用?镜海那地方,听说比万蛇窟还邪门。”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人说话。
他转身,往后山走。
狗蛋追上来。
“哥,你不看了?”
程风没回头。
“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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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灶叔来了。
他提着一篮子馒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狗蛋缩在角落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老灶叔把篮子放下,看着程风。
“听说你要去镜海?”
程风点头。
老灶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程风摇头。
老灶叔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转过身,压低声音说:
“镜海在昆仑墟边上。那地方原本不是海,是三千年前,一夜之间变成海的。”
程风看着他。
老灶叔继续说:“三千年前,那里有一座城。很大,很繁华,住了几万人。有一天,天塌了一块,地陷了下去,整座城就没了。后来水涌上来,把那里淹了,就成了海。”
程风愣了一下。
“几万人……都死了?”
老灶叔点头。
“都死了。一个没剩。”
他顿了顿。
“但那几万人的魂,没散。都沉在海底。所以那地方邪门得很。下去的人,会看见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那些魂变的。”
程风没说话。
老灶叔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他手里。
程风低头一看,是一块石头。拇指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着一个字。
灶。
“拿着。”老灶叔说,“这东西跟了我三千年。遇到事的时候,握紧它。那些魂怕这个。”
程风抬头看他。
老灶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程风,镜海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他走了。
程风站在屋里,看着那块石头。
狗蛋凑过来,小声问:“哥,老灶叔到底是什么人?”
程风没说话。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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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卯时三刻,程风站在山门口。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程风扫了一眼。
孙大牛,一重天的,三十来岁,膀大腰圆,平时砍柴,话不多,但力气大。他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扁担,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四,二重天的,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精明。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李阿福,三重天的,四十来岁,满脸褶子,背有点驼。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杆旱烟,吧嗒吧嗒抽着,也不看人。
王二狗,五重天的,二十七八,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他站在人群中间,抱着膀子,谁也不理。
柳三娘,七重天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脸上带着笑。那笑看着和善,但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灰的,白的,蓝的,挤在一起,谁也不看谁。
人群最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的,一个穿白衣的。
应黎和陆鸣。
应黎今天穿了一身暗红的衣裳,料子看着很软,在风里轻轻飘。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她站在那儿,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看见程风,点了点头。
陆鸣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手里拿着一卷东西。
卯时三刻,他展开那卷东西,念了起来。
“镜海试炼,一共七层。每层会照见你们心中最怕的东西。能过五层者,算通过。能过七层者,可入内门。”
人群里一阵骚动。
“入内门?”
“真的假的?”
陆鸣抬头,看了那些人一眼。
骚动一下子停了。
他继续说:“试炼规则:一,不许组队。二,不许带兵器。三,不许回头。四,在海里看见什么都别信。五,天亮之前,必须出来。出不来的人,就永远留在里面了。”
他把那卷东西收起来。
“现在,把兵器交出来。”
人群愣了。
程风低头看了看腰后的剑。
是应黎借给他的那柄,剑鞘都磨花了,但剑刃很利。
他解下来,走过去,放在陆鸣脚边的筐里。
应黎也走过去,放下一柄短剑。那短剑的剑柄上镶着一颗红宝石,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孙大牛放下那根扁担的时候,手有点抖。扁担落在筐里,发出“咚”的一声响。
赵四放下了一把匕首,匕首很旧,刀刃都卷了。
李阿福放下了一把柴刀,刀上还有锈。
王二狗放下一柄大刀,刀很重,落在筐里,砸得筐都歪了。
柳三娘放下的是一根簪子,细细的,银色的,上面刻着花。她放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还带着笑。
等所有人都放完了,陆鸣转身,往山下走。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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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两个时辰,雾气散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
灰黄色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
只有风。
风很大,从远处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像海水。那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刮,生疼。
程风眯着眼,跟着前面的人走。
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踩上去“咚咚”响,像踩在空心的东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
那些裂缝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水。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水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能看见底。但底很深,看不见有多深。水面上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
水边是一片沙滩。不是普通的沙子,是白的。白得发亮,像骨头磨成的粉。踩上去很软,软得让人心慌,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
程风站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水。
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长长的,像头发丝,又像水草,在水底飘来飘去。但不是水草。水草是绿的,这些是白的。惨白的,像死人的头发。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手。
无数只手,从水底伸出来,手指张开着,在水里轻轻晃动。白的,瘦的,指节分明,指甲很长,在水里飘着。
那些手在往上游。
很慢,很慢,一寸一寸往上。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陆鸣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片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镜海,一共七层。第一层,是海边。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第二层到第六层,在海里。每下一层,你们会看见更多的东西。看见的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
孙大牛问:“第七层呢?”
陆鸣看了他一眼。
“第七层在海底最深处。那里有一面镜子,叫镜心。拿到镜心的人,可入内门。”
人群又骚动了。
“镜心?什么镜心?”
“拿到就能入内门?”
陆鸣没回答。
他转身,往海里走。
“跟上来。”
人群愣住。
但陆鸣已经走进去了。
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水只没到脚踝。那些惨白的手从他脚边游过,轻轻擦过他的腿。他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深,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然后他整个人沉下去了。
消失在水里。
人群站在海边,面面相觑。
赵四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这……这怎么下去?”
没人能回答他。
王二狗忽然骂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怕个鸟!老子五重天的人,还怕这个?”
他走进水里。
水没过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惨白的手正在他脚边游,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浑身一抖,一脚踢开,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也沉下去了。
人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沉默了。
李阿福把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怀里,往水里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那些手抓他的腿,他就伸手拨开,像拨开杂草。
他也沉下去了。
柳三娘笑了笑,也往水里走。
她走的时候,腰扭得很好看。那些手抓她,她也不拨,只是轻轻躲开,像水里的鱼。
她也沉下去了。
应黎站在人群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最后落在程风身上。
她没说话,转身,往海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没过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惨白的手正在她脚边游,但没有一只抓她。它们只是游着,像在躲她。
她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她沉下去了。
程风看着她消失的地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往海里走。
脚踩进水里,凉的刺骨。那些惨白的手一下子涌过来,抓住他的脚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
那些手惨白惨白的,指节分明,指甲很长,抓在他腿上,像无数根冰凉的绳子。
他想起老灶叔的话。
“那些魂怕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握紧。
那些手忽然松开了。
像被烫到一样,一下子缩了回去。
程风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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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风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很熟悉。
是后山。
他砍柴的那个地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叫几声。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露水的味道。
一切都很正常。
但程风知道,这是镜海的第一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那块黑石头还在。温的。
他握紧它,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他回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穿灰衣裳的,低着头,走得很慢。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
穿着一样的灰衣裳,拿着一样的黑石头,连走路的样子都一样。
但那张脸上,带着一个笑。不是他平时的笑。他平时不怎么笑。但那张脸上,笑得很大,很开,像有什么高兴的事。
“程风。”那人说。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程风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风还是没说话。
那人笑了。
“我是你。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你。”
程风看着他。
“我怕什么?”
那人忽然不笑了。
他伸手,往自己脸上摸。
摸了一下。
脸皮掉下来一块。
下面是另一张脸。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娘。
程风愣住。
他娘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风儿。”
程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娘往前走了一步。
“风儿,娘好想你。”
她伸出手,要摸他的脸。
程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娘的手碰到他的脸。
温的。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温。
“风儿,你怎么不回家?”他娘说,“娘天天在家等你。”
程风看着她。
“家早就没了。”
他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了。
“风儿,娘知道你苦。娘知道你一个人不容易。”
她往前走了一步,抱住他。
程风僵住了。
他娘抱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
“风儿,别走了。跟娘回家。”
程风低头看着她。
他看见她后脑勺上,有一个洞。
拳头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的。
他想起他娘死的那天。
那些人把他娘从屋里拖出来,他娘拼命挣扎,后脑勺撞在门槛上,撞出一个洞。血一直流,流了一地。
他娘就那么死了。
程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她推开。
他娘踉跄了两步,看着他。
“风儿?”
程风看着她。
“你不是我娘。”
他娘的脸变了。
变得狰狞。
“你怎么知道?”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黑石头。
那张狰狞的脸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有意思。”
它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林子里。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林子。
过了很久,他低下头。
手心里的黑石头,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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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往前走。
穿过林子,走过一片空地,眼前出现一条路。
路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铺得很整齐。石头是灰黑色的,上面有青苔,滑溜溜的。
他沿着路往前走。
走了很久,路边开始出现东西。
先是几根骨头。
白的,散落在路边的草丛里,有的长,有的短,像人的腿骨。
然后是更多的骨头。
一堆一堆的,堆在路边,有的还连着衣裳。衣裳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程风放慢脚步,从那些骨头旁边走过。
他看见一个头骨,歪在路边,眼眶黑洞洞的,正对着他。
他移开目光,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座石门。
三丈高,两丈宽,和山门口那扇一模一样。
门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程风走近了,仔细看。
是名字。
一排一排的名字,刻在门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最上面那排,刻着几个大字:
“入此门者,勿念来路。”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
门开着。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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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是一条甬道。
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石壁,也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头顶是石头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
他往前走。
甬道很长,很长,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只有脚步声,啪,啪,啪,在甬道里回荡。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昏黄的,一闪一闪的,像火把。
他走近了,看清了。
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门洞。门洞外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他走出去。
眼前是一个大厅。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穹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是石壁,也是灰黑色的,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影。
大厅中央,立着七面镜子。
每一面都有三丈高,一丈宽,边框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镜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白茫茫的一片,像雾。
七面镜子围成一个圈,镜面对着圈中央。
程风站在圈外,看着那些镜子。
他知道,每一面镜子,都是通往一层。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第一面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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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孙大牛。
他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没有打扰他。
他走到第二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看了很久,那白雾才慢慢散开。
里面出现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衣裳,蹲在地上,在择菜。
程风愣了一下。
这不是孙大牛看见的吗?
为什么他会看见?
他盯着那个老太太,那老太太也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程风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你认识大牛吗?”
程风看着她。
“他是我儿子。”
程风的心里一动。
“孙大牛是你儿子?”
她点头。
“他好吗?”
程风想了想。
“他……还好。”
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镜子里。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面镜子。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镜子,不仅能照见自己的恐惧,也能照见别人的。
那些沉在海底的魂,会把他们生前牵挂的人,送到每一个进来的人面前。
让他们看见。
让他们知道。
程风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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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赵四。
他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镜子。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走到第四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衣裳,手上戴着金戒指,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捻着。
他看着程风,笑了。
“你是老四的朋友?”
程风没说话。
他笑得更大了。
“老四那个废物,也能有朋友?”
程风看着他。
“你是他爹?”
他点头。
“亲爹。”
程风没说话。
他继续说:“老四恨我。恨我把她娘卖了,把妹妹卖了,把他卖给人贩子。”
他看着程风。
“你知道我为什么卖他们吗?”
程风摇头。
他笑了。
“因为我欠了赌债。不卖他们,我就得死。”
程风看着他。
“那你死了吗?”
他愣了一下。
程风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有意思。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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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李阿福。
他跪在地上,对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走到第六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长得很秀气,穿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
她掀开盖头,看着程风。
“你是阿福的朋友?”
程风点头。
她笑了。
“他……还好吗?”
程风想了想。
“他……不太好。”
她的笑僵住了。
“为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等了他四十年。”
程风看着她。
“你没嫁人?”
她摇头。
“我说过,等他回来。”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会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泪。
“我知道。”
她笑了。
笑得很难看。
“但我还是要等。”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脸消失在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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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面镜子前面,站着一个人。
柳三娘。
她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小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柳三娘盯着那个小孩,脸上没有表情。
但程风看见,她的手在抖。
那个小孩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外面,看着柳三娘。
“娘。”
柳三娘没说话。
那个小孩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娘,抱抱我。”
柳三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伸手。
那个小孩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盼。
“娘,你为什么不抱我?”
柳三娘的眼泪流下来。
“小丫,娘对不起你。”
那个小孩笑了。
“娘,我不怪你。”
柳三娘愣住。
那个小孩继续说:“娘,你活着就好。你活着,我就高兴。”
柳三娘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那个小孩看着她,也哭了。
“娘,你别哭。你一哭,我也想哭。”
柳三娘伸出手,想摸她的脸。
但手碰到镜面的时候,那个小孩消失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柳三娘跪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程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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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走到第八面镜子前面。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镜子里,看着程风。
程风愣了一下。
陆鸣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风,你知道应黎为什么对你好吗?”
程风没说话。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她可怜你。”
程风的手攥紧了。
陆鸣继续说:“她可怜你是个孤儿,可怜你是一重天的,可怜你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程风的眼睛。
“你以为她喜欢你?她只是可怜你。”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鸣笑了。
“不信?你问问你自己。”
程风盯着他。
“你是谁?”
陆鸣愣了一下。
程风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陆鸣。你是这海里的魂。”
陆鸣的脸色变了。
程风继续说:“你想让我怀疑她。你想让我离她远点。”
陆鸣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
“程风,你比我想的聪明。”
他消失了。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脸。
他看了很久。
---
程风从镜子前走开,去找应黎。
他走过一面又一面镜子。
每一面镜子前面,都站着一个人。
赵四还站在那儿,还在发抖。
李阿福还跪着,一动不动。
柳三娘还蹲着,还在哭。
孙大牛不见了。
王二狗不见了。
程风继续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面镜子前面,他看见一个人。
应黎。
她站在那儿,盯着镜子,一动不动。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镜子里有一个人。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蹲在地上,在玩泥巴。
她玩得很认真,嘴里还哼着歌。
程风看了一眼那个小女孩,又看了看应黎。
应黎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眼睛里,有东西。
那个小女孩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外面,看着应黎。
“姐姐。”
应黎没说话。
小女孩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伸出手。
“姐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应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隔着镜子,对着那只小手。
“晚晚。”
小女孩笑了。
笑得很好看。
“姐姐,我等你。”
应黎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
程风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
过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慢慢变淡,最后消失了。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应黎还站在那儿,手还贴在镜面上。
程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
程风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递给她。
她低头看了看。
“这是什么?”
“老灶叔给的。那些魂怕这个。”
应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留着吧。”
她把他的手推回去。
程风看着她。
她转过身,看着那面镜子。
“那是我妹妹。应晚。五岁那年死的。”
程风点头。
她继续说:“我看着她死的。她掉进一个洞里,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她就那么掉下去了。”
程风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程风,你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了什么?”
程风想了想。
“陆鸣。还有一个,说是你可怜我。”
应黎愣住。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大声。
“程风,你真是个傻子。”
程风看着她。
她收了笑,看着他的眼睛。
“我要是可怜你,早就可怜别人去了。一重天那么多人,我可怜得过来吗?”
程风没说话。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你给我记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走啦!天亮之前出不去,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她跑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石头。
石头还是温的。
他握紧它,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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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镜海里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
程风站在海边,回头看着那片水。
水面上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倒映着天边的白光,一闪一闪的。
沙滩上已经站了几个人。
孙大牛蹲在地上,还在发抖。
赵四靠在一块石头上,手上全是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
柳三娘坐在沙滩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片水,一动不动。
李阿福没出来。
王二狗也没出来。
陆鸣站在最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应黎站在程风旁边,也看着那片水。
过了很久,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照在海面上,那些惨白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消失在深处。
陆鸣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人。
“八个人进去,五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
“能过五层者,孙大牛、赵四、柳三娘、应黎、程风。”
他看了程风一眼。
“能过七层者,应黎、程风。可入内门。”
孙大牛抬起头,看着程风。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赵四也看过来。
柳三娘也看过来。
程风站在那儿,被那些人看着,没动。
应黎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啦。”
她转身,往山上走。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大牛还蹲在那儿,还在发抖。
赵四还靠在石头上,还在流血。
柳三娘还坐在沙滩上,还在看着那片水。
陆鸣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所有人。
程风转回去,继续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
他忽然想起老灶叔说的话。
“镜海里看见的东西,不一定都是假的。但真的,也不一定都是好的。”
他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重天的砍柴人了。
他是内门弟子。
程风。
他握紧手里的黑石头,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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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