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8、镜海

　　琼华辞

　　第八章镜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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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跟在应黎后面，往镜海深处走。

　　脚下的地不是沙，也不是石头，是一种他从来没踩过的东西。软软的，像踩在刚砍下来的柴堆上，但比那更滑。每走一步，脚都会往下陷一点点，抬起来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轻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长着一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苔藓，但不是苔藓。那东西覆盖着整个海底，一眼望不到边，在头顶透下来的光里，泛着幽幽的蓝绿色。

　　应黎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她踩下去的地方，那层东西会亮一下，像被惊醒了，然后慢慢暗下去。

　　程风踩下去，也亮一下。

　　他踩一下，亮一下。踩一下，亮一下。像有一串小小的灯，在他脚下一盏一盏点亮，又一盏一盏熄灭。

　　他看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光。

　　那些东西在发光。

　　它们吸收着头顶透下来的光，然后在被踩到的时候，把光吐出来。

　　整个海底，就在他们脚下，一闪一闪的。

　　程风抬起头，往前看。

　　头顶上方，是镜海的水面。从这里往上看，水面像一层薄薄的膜，透亮的，能看见上面灰蒙蒙的天。光从上面透下来，穿过海水，落在海底，变成一缕一缕的，像无数根透明的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那些光柱里有东西在游。

　　很小，很细，像针一样，一闪就过去了。程风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鱼。透明的鱼，只有眼珠是黑的，在光柱里穿来穿去，忽上忽下。

　　他伸手想抓一条。

　　手伸进光柱里，那些鱼一下子散了，游得无影无踪。

　　应黎在前面忽然说：“别碰。有毒。”

　　程风缩回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沾着一点东西，是刚才那些鱼游过时留下的，亮晶晶的，像水珠。他用另一只手去擦，擦不掉。

　　那东西渗进皮肤里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应黎。

　　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走了很久，四周开始变化。

　　脚下的地不再平坦了。开始有起伏，有坡，有坑。那些透明的苔藓越来越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软得让人心慌。

　　头顶的光柱越来越少，越来越暗。

　　四周暗下来。

　　程风放慢脚步，用手摸着旁边的东西。

　　旁边有东西。

　　是一根柱子，很粗，很光滑，摸上去冰凉冰凉的。他抬头看，看不见顶。那柱子往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尽头。

　　他绕过去，继续走。

　　又摸到一根。

　　又一根。

　　又一根。

　　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森林。

　　他停下脚步，抬头往上看。

　　黑暗里，那些柱子的顶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淡，很远，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嵌在那些柱子的顶端，正往下看着他们。

　　绿色的，荧荧的，一动不动。

　　程风站在那儿，心跳漏了一拍。

　　应黎也停下了。

　　她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着那些眼睛。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别怕。那是石柱蛇。”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些眼睛。

　　“石柱蛇，活在海底的石头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现在是白天，它们醒不了。”

　　程风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眼睛还睁着，还在看他们。

　　“那它们怎么……”

　　“装的。”应黎说，“吓唬人的。它们其实怕我们。”

　　程风愣了一下。

　　他再看那些眼睛，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那片石柱林，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片空地。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空地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的透明苔藓，闪着幽幽的光。

　　空地中央，立着一扇门。

　　一扇石门。

　　三丈高，两丈宽，和山门口那扇一模一样。

　　程风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扇门。

　　门开着。

　　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应黎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第二层到了。”她说。

　　程风转头看她。

　　她的脸在幽幽的光里，看不太清。

　　“里面是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每个人不一样。”

　　她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

　　她走进那扇门。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深吸一口气，也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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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踩下去，是硬的。

　　程风低头看。

　　是石头。

　　灰黑色的石头，一块一块铺在地上，铺得很整齐，像有人特意铺的。

　　他抬起头，往前看。

　　这是一个甬道。

　　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石壁，也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头顶是石头顶，很低，伸手就能摸到。

　　他往前走。

　　甬道很长，很长，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

　　只有脚步声，啪，啪，啪，在甬道里回荡。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是火光。

　　昏黄的，一闪一闪的。

　　他走近了，看清了。

　　甬道到头了。前面是一个门洞。门洞外面，有光透进来。

　　他走出去。

　　眼前是一个院子。

　　很小，很破，很旧。

　　泥地，土墙，茅草顶的屋子。墙角堆着柴，一堆一堆的，码得很整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很老了，树干歪着，叶子稀稀拉拉的。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是他的家。

　　十年前的，那个家。

　　他记得这棵槐树。小时候爬上去过，摔下来，膝盖磕破了，他娘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骂他，骂着骂着又哭了。

　　他记得那堆柴。他爹砍的，一斧头一斧头砍的，砍完码在这儿，码得整整齐齐。他爹说，过日子就得这样，整整齐齐的，心里才踏实。

　　他记得那间屋子。茅草顶，土墙，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他娘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忽然，屋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着青布衣裳，头发挽着，手里端着一个盆。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风儿，你回来了？”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是他娘。

　　死了十年的人，站在他面前，对他笑。

　　和当年一模一样。

　　她走过来，把盆放下，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温的。

　　“瘦了。”她说，“在外头吃苦了吧？”

　　程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进来，娘给你做饭。”

　　她转身，往屋里走。

　　程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那天。

　　他爹被吊在歪脖子树上的那天。

　　他娘跪在树下，抱着他爹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有人把她拉走了。

　　再后来，她就没了。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没的。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他就一个人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要给他做饭。

　　他迈步，跟着她走进屋里。

　　屋里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灶台，锅，碗，筷子，都摆在老地方。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娘站在灶台边上，往锅里下面。

　　面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宽宽的，厚厚的，煮出来有嚼劲。

　　她一边下一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煮一大锅，你都能吃完。”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动作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先下第一把，等水开了再下第二把，用筷子搅一搅，然后盖上锅盖等一会儿。

　　他以前就站在旁边看着，等着，闻着香味流口水。

　　现在他又站在旁边看着。

　　但他没流口水。

　　他只是看着。

　　她煮好面，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吃吧。”

　　程风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是他小时候闻惯了的味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他嚼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娘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慢点吃，别烫着。”

　　他低头吃面，一口接一口。

　　吃完了，他放下碗。

　　他娘看着他，笑着问：“还要吗？”

　　程风摇头。

　　她也没再问，站起来收碗。

　　程风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娘。”

　　她回头。

　　“嗯？”

　　程风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回来看娘，还要为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走回来，坐到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手是温的。

　　“风儿，你别走了。”她说，“就在家住下。娘给你做饭，给你洗衣，给你……给你什么都行。”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

　　“你一个人在外头，娘不放心。”

　　程风低下头。

　　他看着被她握住的手。

　　温的。

　　是真的温的。

　　他忽然想起应黎说过的话。

　　“镜海会让你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

　　他最怕的，是这个吗？

　　他最怕的，是再见到娘，然后又要失去她？

　　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他娘。

　　她也看着他。

　　眼睛里全是期盼。

　　程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娘愣了一下。

　　“风儿？”

　　程风看着她。

　　“你不是我娘。”

　　她的脸色变了。

　　“风儿，你说什么？”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我娘已经死了。十年前就死了。”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风儿，娘没死。娘一直在这儿等你。”

　　程风继续往后退。

　　“你不是她。”

　　她忽然不笑了。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变得狰狞。

　　和她刚才的笑，完全是两个人。

　　程风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声音变了。

　　变得尖细，刺耳。

　　“你怎么知道的？”

　　程风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连你小时候最爱吃什么都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程风看着她。

　　“我娘不会让我别走。”

　　她愣了一下。

　　程风继续说：“我娘临死前，让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她说，‘风儿，好好活着，别回头’。”

　　他看着那张脸。

　　“你让我留下。你不是她。”

　　那张脸上的狰狞慢慢消失了。

　　变成了另一种表情。

　　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她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

　　“有意思。”

　　她往后退了一步。

　　“程风，你比我想的聪明。”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下一层见。”

　　她消失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屋子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消失不见。

　　他站在黑暗里。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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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面上。

　　很浅的水，只没过脚踝。

　　水是透明的，能看见底。底下是白色的，白得发亮，像玉，又像骨头。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穿红衣的。

　　应黎。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程风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她没看他。

　　她盯着前面看。

　　程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不远处，也看着这边。

　　但看的不是程风。

　　看的是应黎。

　　程风站在那儿，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但就是奇怪。

　　应黎忽然开口了。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没回头，还是盯着前面。

　　“你知道我在第一层看见了什么吗？”

　　程风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他。”

　　程风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我看见他站在我面前，对我笑。和平时一样的笑。但我知道不是他。”

　　程风看着她。

　　她的脸在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柄剑。那柄剑上，有血。”

　　程风没说话。

　　她忽然转头，看着他。

　　“程风，你记住。”

　　他看着她。

　　“不管在镜海里看见什么，都是假的。”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娘”说的话。

　　“下一层见。”

　　下一层。

　　还会看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继续走。

　　他迈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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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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