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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内门 ...

  •   琼华辞

      第十章入内门

      ---

      从镜海回来的那天夜里,程风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洞。洞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很淡。夜风从洞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脸上。

      他把手枕在脑后,想着白天的事。

      镜海里那些镜子。那些魂。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变成他娘的魂。还有最后那面镜子里,陆鸣说的那些话。

      “她可怜你。”

      程风翻了个身,面朝里。

      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隔壁也嘎吱响了一声——狗蛋也没睡着。

      “哥。”黑暗里传来狗蛋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程风没应。

      狗蛋等了一会儿,又说:“哥,你明天真要走?”

      程风沉默了很久。

      “嗯。”

      狗蛋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的声音,从屋顶那个洞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过了很久,狗蛋又开口了。

      “哥,内门是什么样的?”

      程风想了想。

      “不知道。”

      狗蛋笑了一下,笑声很轻。

      “哥,你去了内门,还会回来看我吗?”

      程风没回答。

      狗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角落里。

      程风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忽然说:

      “会。”

      狗蛋没应。

      但程风知道,他听见了。

      ---

      第二天一早,程风推开门。

      雾气很重,一重天的山道上白茫茫的,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那些破旧的木屋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坟包。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他在一重天住了三年,闻惯了这些味道。今天是最后一次闻了。

      他转身回屋,把那柄剑别在腰后。剑是应黎借给他的那柄,剑鞘都磨花了,但剑刃很利。他用手摸了摸剑柄,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狗蛋蹲在角落里,看着他。

      “哥。”

      程风看着他。

      狗蛋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哥,你走吧。我会好好的。”

      程风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去,塞到狗蛋手里。

      狗蛋低头一看,是一块黑石头。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灶。

      狗蛋愣住了。

      “哥,这不是老灶叔给你的吗?”

      程风点头。

      “你留着。遇到事的时候,握紧它。”

      狗蛋捧着那块石头,手有点抖。

      “哥,这太贵重了……”

      程风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狗蛋忽然喊他。

      “哥!”

      程风停下,没回头。

      狗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来,带着一点哭腔。

      “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程风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走进雾里。

      身后,狗蛋的哭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很小,很远。

      程风没回头。

      ---

      一重天的山道上,已经有人了。

      挑水的,扫地的,往山上送菜的,低着头各自走各自的,没人说话。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群鬼在赶路。

      程风走在他们中间,没人看他。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孙大牛。

      他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扁担,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风从他身边走过。

      “程风。”孙大牛忽然喊他。

      程风停下,回头。

      孙大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窝深陷,像一夜没睡。

      “程风,你在镜海里……看见什么了?”

      程风看着他。

      孙大牛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

      “你看见我娘了吗?”

      程风想了想。

      “看见了。”

      孙大牛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她说什么了?”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你还好吗。”

      孙大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他。

      过了很久,孙大牛抬起头。

      “程风,谢谢你。”

      程风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孙大牛在后面喊:

      “程风!你要好好的!”

      程风没回头。

      他继续走,走进雾里。

      ---

      走到一重天的尽头,石阶往上延伸,通往二重天。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光秃秃的,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上停着几只乌鸦,看见他,嘎嘎叫着飞走了。

      他抬起脚,踩上第一级石阶。

      石阶是石头铺的,很老了,踩上去有点滑。上面长着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像一层毯子。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了很久,回头看。

      一重天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雾,在脚下翻涌。

      他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很久,石阶到头了。

      眼前是一道石门。

      和山门口那扇一模一样,三丈高,两丈宽,门框上刻着字。但仔细看,又不一样。这扇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光来,亮堂堂的。

      门边站着一个人。

      穿灰衣裳的,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程风,他点了点头。

      “程风?”

      程风点头。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递给他。

      “拿着。这是你的腰牌。以后进出内门,凭这个。”

      程风接过来,低头看。

      木牌是檀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

      程风。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九重天·外门弟子。

      程风愣了一下。

      “九重天?”

      那人点头。

      “应黎大小姐特意交代的,让你住九重天。”

      程风没说话。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里走。

      “跟我来。”

      程风跟上去。

      ---

      走进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山道,比一重天的宽多了,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路面是青石铺的,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路边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花香混在空气里,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程风走在山道上,脚下是光滑的青石,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路边时不时有人经过,穿的都是月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们从程风身边走过,没人看他。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片竹林。

      竹子很高,很粗,一竿一竿的,直插云霄。竹叶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天,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

      风一吹,竹叶哗哗响,像下雨的声音。

      程风走在竹林里,脚下是松软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味道,清凉凉的,沁人心脾。

      走过竹林,眼前又是一道石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三重天。

      门边站着一个人,也是穿灰衣裳的,看见他,点了点头。

      程风把腰牌递过去。

      那人看了一眼,还给他。

      “过。”

      程风走进去。

      就这样,一道门一道门地过。

      四重天,五重天,六重天,七重天,八重天。

      每一重都不一样。

      四重天是一大片药田,种满了各种草药,红的绿的紫的,密密麻麻的。有人在田里除草,弯着腰,动作很慢。空气里全是药味,苦的,涩的,闻多了有点上头。

      五重天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什么都有。有人在练武,呼呼喝喝的,刀光剑影闪成一片。程风从旁边走过,没人看他。

      六重天是一座藏书阁,很大,很高,有七层。门口排着长队,都是等着借书的弟子。程风从队伍旁边走过,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七重天是一大片演武场,平整得像镜子。有人在上面练剑,一招一式,很慢,很稳。程风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人的剑法,比应黎教的复杂多了。他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好看。

      八重天很安静。

      是一排一排的木屋,和一重天的很像,但新多了,也整齐多了。木屋前面种着花,红的黄的,开得很好。有人在门口晒太阳,闭着眼,一动不动。

      带路的那人走到一间木屋前面,停下来。

      “这是你的住处。”

      程风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窗户是完整的,没有破洞。屋顶是好的,不漏风。

      那人转身要走。

      “等一下。”程风喊住他。

      那人回头。

      程风问:“九重天在哪儿?”

      那人往山上看了一眼。

      “上面。”

      他走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上面,是九重天。

      应黎住的地方。

      ---

      那天傍晚,程风正在屋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敲门声。

      他走过去,拉开门。

      应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红衣,笑盈盈地看着他。

      “程风,住得惯吗?”

      程风点头。

      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这么小?”

      程风没说话。

      她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比我那儿小多了。”

      程风看着她。

      她转完,站在他面前。

      “程风,我带你去个地方。”

      程风愣了一下。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外走。

      “走啦。”

      ---

      她带他往上走。

      走过八重天,前面又是一道石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九重天。

      应黎推开门,走进去。

      程风跟上去。

      眼前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比一重天整个山腰还大。

      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开得正盛。花香扑鼻,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

      是桃树。

      很大,很大,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上开满了桃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粉色的云。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应黎走到树下,回头看他。

      “程风,过来。”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指着那棵树。

      “这棵树,有一千年了。”

      程风抬头看着那些桃花。

      应黎继续说:“我小时候经常在这儿玩。我娘种的。”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棵树。

      “我娘死的时候,这棵树还小。现在这么大了。”

      程风没说话。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程风,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吗?”

      程风摇头。

      她笑了。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带人来这儿。”

      她看着他的眼睛。

      “陆鸣都没来过。”

      程风愣了一下。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以后谁欺负你,你来找我。”

      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跑。

      “走,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风吹过,桃花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花瓣。

      粉色的,薄薄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

      然后他迈步,跟上去。

      ---

      那天晚上,程风躺在八重天的木屋里,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拼得很整齐,没有洞。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不习惯。

      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

      那块黑石头,给狗蛋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想起白天那些事。

      孙大牛蹲在路边,问他有没有看见他娘。

      赵四靠在石头上,手上全是血。

      柳三娘坐在沙滩上,看着那片水。

      还有镜海里那些人。

      那个择菜的老太太。那个戴金戒指的中年男人。那个穿嫁衣的年轻女人。那个叫小丫的孩子。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程风翻了个身,面朝里。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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