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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镜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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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七章镜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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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蛇窟回来之后的第二十一天,第二轮试炼的名单下来了。
那天早晨,程风正在后山练剑。刺到第七百三十二下的时候,狗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哥!哥!”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程风收剑,看着他。
狗蛋喘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名……名单……又来了……”
程风愣了一下。
他把剑收起来,跟着狗蛋往山下走。
走到一重天的山道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山门边的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白纸。纸很大,两尺见方,上面写着几行字。字是用朱砂写的,红得刺眼。
程风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看见告示牌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扫到程风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一下。然后移开了。
人群里有人在念名单上的字。
“……第二轮试炼,地点镜海。入选者:一重天程风,一重天孙大牛,二重天赵四……九重天应黎,九重天陆鸣……”
念到应黎名字的时候,人群里一阵骚动。
“应黎?那不是掌门的女儿吗?”
“她也参加试炼?”
“听说她上回也去了万蛇窟。”
“那陆鸣呢?陆鸣怎么也参加?”
“不知道。人家内门的事,你管得着吗?”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人说话。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重天程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茧子,硬硬的,是这二十多天练剑磨出来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告示牌旁边那个人。
陆鸣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衣白得发光。腰间那柄剑,剑鞘是黑色的,上面镶着几颗宝石,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程风想起自己腰后别着的那柄剑。
是应黎借给他的那柄,普普通通的,剑鞘都磨花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山走。
狗蛋追上来。
“哥,你不看了?”
程风没回头。
“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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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程风照常练剑。
刺到第一千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石头上歇口气。
太阳已经偏西了,林子里暗下来。远处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叫几声。
他从怀里摸出馒头,咬了一口。
一边嚼,一边想名单的事。
镜海。
他没听过这个地方。老灶叔也没说过。
但陆鸣也参加。
应黎也参加。
他想起刚才在山道上,陆鸣站在告示牌旁边,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的那一下。
只一下。
像看一件东西。
他咽下馒头,站起来,继续练。
刺到第一千三百下的时候,林子里忽然有人说话。
“练得挺勤快。”
程风回头。
应黎站在不远处,靠在一棵树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嘴里咬着。
她今天没穿红衣,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裳,料子看着很软,在风里轻轻飘。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散下来,垂在耳边。
程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站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瘦了。”
程风没说话。
她伸手,把他的剑拿过去,掂了掂。
“轻了?”
程风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把剑还给他。
“镜海的名单,你看见了?”
程风点头。
她把嘴里的草吐了,看着他。
“你知道镜海是什么地方吗?”
程风摇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个会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的地方。”
程风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那地方有一片海,很大,望不到边。海水是透明的,能照出人影。但照出来的不是你现在的样子,是你心里最怕的那个样子。”
她看着他的眼睛。
“程风,你怕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也没再问。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后天卯时,山门口集合。别迟到。”
她跑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刃上,映出他的脸。
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怕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想,后天去了镜海,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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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卯时,程风站在山门口。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门前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山门,等。
雾气里影影绰绰的,有人在低声说话。
“……镜海,我听说过。那地方邪门得很。”
“怎么邪门?”
“听说进去的人,有的出来之后疯了,有的出来之后像变了个人。”
“变什么样?”
“不知道。反正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程风听着那些人说话,没吭声。
他靠在石门上,用手摸着石门上的刻字。那些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但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凹痕。一道一道的,很深。
他摸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快,从山上下来。
他抬头。
雾气里,一个红色的人影跑出来。
应黎。
她今天又穿那件红衣了,红得像一团火,在雾里烧着。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跑起来一甩一甩的。
她跑到山门口,站住,四处看了看。
看见程风,她走过来。
“来得挺早。”
程风点头。
她站到他旁边,也靠在石门上。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你怕吗?”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雾。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雾里又有人走出来。
穿白衣的。
陆鸣。
他从雾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白衣上一点雾气都没沾,干干净净的。腰间的剑还是那柄,剑鞘上的宝石在雾里闪着微微的光。
他走到山门口,看了应黎一眼。
“走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
人群跟上去。
程风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踩在石阶上,发出均匀的啪、啪、啪的声音。
程风想起自己走路的声音。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踩空,有时候滑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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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半个时辰,雾气散了。
眼前是一片荒野。
灰黄色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直延伸到天边。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分不清边界在哪里。
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风很大,从远处刮过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像海水。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片荒野。
他忽然想起应黎说的话。
“那地方有一片海,很大,望不到边。”
海在哪儿?
他往前看。什么也没有。
陆鸣走在最前面,头也不回。
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天一直是灰的,没有太阳,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程风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声音。
很轻,很远,像什么在呼吸。
他停下脚步,仔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哗——哗——哗——
是水的声音。
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抬起头。
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水。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
水是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能看见底。但底很深,看不见有多深。水面上没有波浪,只有轻轻的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
镜海。
程风站在海边,看着那片水。
水面上倒映出他的影子。
但那个影子,和他不太一样。
他低头,影子也低头。
他抬手,影子也抬手。
但影子的脸,不是他的脸。
那张脸在笑。
程风愣住。
他盯着那个影子,影子也盯着他。
那张脸上的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拍在他肩上。
他猛地回头。
应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程风,你怎么了?”
程风张了张嘴。
“没……没什么。”
他回头再看水面。
水面上的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是他自己的脸。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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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站在海边,指着那片水。
“镜海,一共七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层,是海边。你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
他顿了顿。
“第二层到第六层,在海里。每一层都会让你们看见一些东西。看见的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
有人问:“第七层呢?”
陆鸣看了那人一眼。
“第七层在海底最深处。那里有一样东西,是这次试炼要取的。”
“什么东西?”
陆鸣没回答。
他转身,往海里走。
“跟上来。”
人群愣住。
往海里走?
那不是找死吗?
但陆鸣已经走进去了。
他的脚踩在水面上,水只没到脚踝。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深,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然后他整个人沉下去了。
消失在水里。
人群站在海边,面面相觑。
有人试着伸出脚,踩了一下水面。
脚踩进去了。
水是凉的,凉的刺骨。
那人缩回脚,不敢再试。
程风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水。
他想起刚才在水面上看见的那个影子。
那张脸。
那个笑。
他忽然有点不想下去。
但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程风。”
他转头。
应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怕了?”
他没说话。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怕也没用。走吧。”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然后她带着他,往海里走。
一步,两步,三步。
水没过脚踝。
凉。
刺骨的凉。
四步,五步,六步。
水没过膝盖。
像有无数只手,在下面拽他。
七步,八步,九步。
水没过腰。
应黎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紧紧的。
十步。
水没过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他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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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程风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很熟悉。
是后山。
他砍柴的那个地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鸟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叫几声。
他站在那儿,握着那柄剑。
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什么不对。
他说不上来。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
穿灰衣裳的,低着头,走得很慢。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自己。
一模一样的脸。
但那人在笑。
和刚才水面上那个影子一样的笑。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那人说。
声音也和他一模一样。
程风握紧剑。
那人看着他,忽然不笑了。
“你知道我是谁吗?”
程风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你。你心里最怕的那个你。”
程风盯着他。
那人忽然伸手,往自己脸上摸。
摸了一下。
脸皮掉下来一块。
下面是另一张脸。
程风看清了那张脸。
是他爹。
程远山。
程风愣在原地。
他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风儿。”
程风张了张嘴。
“爹……”
他爹往前走了一步。
“风儿,我来接你了。”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爹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他往后一拽。
他摔倒在地上。
抬头一看。
应黎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
她看着那个“程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假的。”她说。
那个“程远山”盯着她,脸上的笑慢慢变了。
变得狰狞。
然后他消失了。
程风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应黎低头看他。
“起来。”
程风爬起来,站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片林子。什么都没有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幕。
他爹的脸。
那个笑。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
“谢谢你。”
应黎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远处。
程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远处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
陆鸣。
他站在那儿,看着这边。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程风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应黎身上。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应黎收回目光。
“走吧。还有六层。”
她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
“你在第一层,看见了什么?”
应黎没回头。
“你猜。”
程风没再问。
但他看见,她的背影,好像比刚才僵硬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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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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