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5、九重天

　　琼华辞

　　第五章九重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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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跟着那个老人走进雾里。

　　雾气很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脚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不知道通向哪里。

　　老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程风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背影。

　　老人穿着白衣服，和那天在山门口见到的那些人一样。但仔细看，又不一样。那白衣上绣着银色的纹路，细细的，像水波，像云纹，走起来会动。

　　程风看了很久，才看出那纹路是真的在动。像活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雾气一直没散，石阶一直没到头。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石阶上，啪，啪，啪。

　　程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

　　他转回去，继续走。

　　又走了很久。

　　雾气忽然散了。

　　程风停下脚步，眯着眼适应眼前的光。

　　太亮了。

　　他站在一个平台上，脚下是白玉铺的地面，光滑得像镜子，能照出人的影子。四周是云海，白茫茫的一片，望不到边。头顶是蓝天，蓝得不像真的，像画上去的。

　　远处有一座大殿，飞檐斗拱，金顶红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九重天。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老人已经走到大殿门口了，回头看他。

　　“来。”

　　程风迈步走过去。

　　脚踩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脸上还有血污没洗干净。

　　他走到大殿门口，站住。

　　殿门开着，往里看，很深，很暗，什么也看不清。

　　老人走进去。

　　程风站在门口，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程风走进去。

　　眼睛适应了黑暗，他慢慢看清了里面的样子。

　　大殿很深，比外面看着还要深。两边立着柱子，朱红色的，很粗，一个人抱不过来。柱子上雕着东西，看不清楚是什么。

　　最里面有一张椅子，很高，很大，像一把王座。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太暗了。

　　那老人站在椅子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程风站在大殿中央，看着那张椅子。

　　椅子上的那个人也在看着他。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

　　“程风。”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程风没说话。

　　那人站起来，从椅子上走下来。

　　一步一步走近。

　　程风看清了他的脸。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亮。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袍子上也绣着银色的云纹，比老人的更多，更密。

　　他走到程风面前，站住。

　　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程风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爹？”

　　那人点点头。

　　“认识。很早就认识了。”

　　他看着程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爹死的时候，我在场。”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继续说：“他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身上绑着一块牌子，写着‘叛徒之子’。我让人把他放下来，埋了。”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程风摇头。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转身，往椅子那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跟我来。”

　　他往大殿深处走。

　　程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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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很久，走到大殿尽头。那里有一扇门，很小，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那人推开门，走进去。

　　程风跟进去。

　　门后是一条甬道，很窄，很长，两边是石壁，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甬道往下延伸，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幽幽的白光，冷冷的，像月光。

　　程风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个石室。

　　不大，三四丈见方。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东西。

　　一块石头。

　　有脑袋那么大，通体透明，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那人走到石台边上，指着那块石头。

　　“认识这个吗？”

　　程风摇头。

　　那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听说过琼华珠吗？”

　　程风愣了一下。

　　他听过。

　　老灶叔说过。那东西藏在昆仑墟，是他爹娘留给他的。

　　但老灶叔说，那是假的。是骗人的。

　　那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听过。但你不信。”

　　程风没说话。

　　那人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块石头。

　　石头里的光忽然亮了。亮得刺眼，整个石室都被照得通亮。

　　程风看见石壁上刻着东西。

　　字。

　　一排一排的字，密密麻麻的，从地上一直刻到顶上。

　　他走近了，仔细看。

　　是名字。

　　和他那天在蛇窟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守墟人名单。

　　但这一面石壁上，不止一份名单。

　　有十份。二十份。三十份。

　　从上到下，刻得满满的。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名字。

　　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

　　程远山。

　　他爹的名字。

　　刻在第五份名单上，第七个。

　　程风盯着那个名字，盯了很久。

　　那人站在他身后，忽然说：

　　“你爹是名单上的人。他应该活下来的。”

　　程风回头看他。

　　“但他没活下来。”

　　那人点点头。

　　“因为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程风看着他。

　　“什么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去找一样东西。一样不该找的东西。”

　　程风等着他说下去。

　　但那人没再说。

　　他只是看着程风，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想知道你爹到底发现了什么吗？”

　　程风点头。

　　那人笑了。

　　“那就去昆仑墟。”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风，你记住。名单上的人，不是被选中的。是被盯上的。”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回荡。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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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九重天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风站在山门口，看着一重天的方向。

　　山下黑漆漆的，只有几点灯火，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狗蛋。

　　那个缩在角落里等他回去的孩子。

　　他迈步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有人喊他。

　　“程风。”

　　他回头。

　　应黎站在山门口，穿着一身红衣，在夜风里飘。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九重天了？”

　　程风点头。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又问：

　　“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的事。”

　　应黎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程风，你记住。”

　　他看着她。

　　“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信。”

　　程风没说话。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走了。”

　　她转身，往山上走。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明天这个时候，后山老地方。我教你剑。”

　　她没等他回答，就跑了。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黑暗里。

　　他伸手摸了摸脸。

　　被戳过的地方，有点痒。

　　他转身，往一重天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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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屋里的时候，狗蛋还没睡。

　　他缩在角落里，看见程风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

　　程风点头。

　　狗蛋跑过来，拽着他的袖子。

　　“哥，你去哪儿了？我等你等了好久。”

　　程风低头看着他。

　　“去了趟九重天。”

　　狗蛋的眼睛瞪得老大。

　　“九重天？哥你去了九重天？”

　　程风点头。

　　狗蛋还想问什么，但程风已经走到床边，坐下了。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外有月亮，今晚很亮，照进来的光白花花的。

　　狗蛋蹲在旁边，小声问：

　　“哥，九重天啥样？”

　　程风想了想。

　　“亮。”

　　狗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也没再问。

　　他缩回角落，躺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狗蛋忽然问：

　　“哥，你会走吗？”

　　程风愣了一下。

　　“去哪儿？”

　　狗蛋没回答。

　　但程风忽然明白他在问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走。”

　　狗蛋没再说话。

　　但程风听见，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了。

　　他盯着屋顶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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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程风往后山走。

　　走到老地方，应黎已经在那儿了。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看见他，她站起来。

　　“来了？”

　　程风点头。

　　她把树枝扔了，从旁边拿起一柄剑，递给他。

　　“拿着。”

　　程风接过来。

　　剑比斧头轻多了，握在手里，有点不习惯。

　　应黎自己也拿了一柄，站在他对面。

　　“看好了。”

　　她抬手，刺出一剑。

　　很简单，很直接，就是往前刺。

　　但她刺的时候，整个人像变了。

　　程风说不清是什么变了。但就是不一样。

　　她收剑，看着他。

　　“你来。”

　　程风举起剑，刺了一下。

　　歪的。

　　应黎皱了皱眉。

　　“再来。”

　　又刺一下。

　　还是歪的。

　　她走过来，站到他身后，握住他握剑的手。

　　“手腕，别抖。”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很近。

　　程风僵住了。

　　她没察觉，只是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刺了一剑。

　　“这样。记住了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程风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

　　那一下的感觉还在。

　　手腕被她握着的地方，有点烫。

　　他举起剑，又刺了一下。

　　这回不歪了。

　　应黎笑了。

　　“有进步。”

　　她走回石头那边，坐下。

　　“继续。”

　　程风开始练。

　　一剑，一剑，又一剑。

　　刺到第十剑的时候，他忽然问：

　　“陆鸣的剑，是你教的吗？”

　　应黎愣了一下。

　　“什么？”

　　程风没回头，继续刺。

　　“陆鸣。你师兄。他的剑是你教的吗？”

　　应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不是。他是跟着掌门学的。”

　　程风又刺了一剑。

　　“哦。”

　　应黎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风，你问他干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是不是觉得他喜欢我？”

　　程风的手顿了一下。

　　应黎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厉害了。

　　“他是喜欢我。从小就是。”

　　程风继续刺剑。

　　“但他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程风停下，转头看她。

　　她站在夕阳里，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他喜欢的是另一个人。”

　　程风愣了一下。

　　应黎没再说下去。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好好练。过几天还有试炼。”

　　她跑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刃上，映出他的脸。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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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