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4、陆鸣

　　琼华辞

　　第四章陆鸣

　　---

　　从万蛇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程风站在洞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光。阳光刺进眼睛里，生疼，他眨了眨，眼泪流下来，混在脸上的血污里。

　　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往外走。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爬出来，有的没出来。

　　陆鸣站在洞口边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每出来一个人，他就用笔在纸上划一道。

　　划了九道。

　　十七个人进去，九个人出来。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人。有的蹲在地上干呕，有的靠着石头喘气，有的一动不动躺在地上，眼睛盯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应黎站在他旁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用袖子捂着，没说话。

　　程风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这时候，有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像刚从蛇窟里爬出来的人。

　　他走到应黎面前，站住。

　　“手。”

　　应黎愣了一下。

　　那人没等她反应，伸手把她的手臂拉过来，掀开袖子。

　　伤口露出来。两个牙印，周围一圈发紫发黑，肿得老高。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

　　应黎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动。

　　那人倒完药，又摸出一块白布，开始包扎。动作很熟练，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程风站在旁边，看着。

　　那人包扎完，抬起头，看着应黎。

　　“中毒了。回去找药堂的人再看一下。”

　　应黎点头。

　　那人这才转过头，看了程风一眼。

　　只一眼。淡淡的，像看一件东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应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他叫陆鸣。”

　　程风点头。

　　“我师兄。”

　　程风又点头。

　　应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再说。

　　她转身往山下走。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程风，你身上的伤不疼吗？”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

　　胸口有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已经干了，糊在衣裳上。

　　“没事。”他说。

　　应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

　　旁边有人凑过来，小声说：“那是陆鸣，内门的大师兄，剑法第一。”

　　程风没说话。

　　那人又说：“听说他喜欢应黎，从小一起长大的。”

　　程风转头看他。

　　那人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程风收回目光，往山下走。

　　---

　　回到一重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风推开门，狗蛋从角落里跳起来，冲到他面前。

　　“哥！你回来了！”

　　程风点头。

　　狗蛋看着他身上的血，脸都白了。

　　“哥，你受伤了？”

　　程风摇头。

　　“别人的。”

　　狗蛋松了口气，但又盯着他看。

　　“哥，你脸怎么了？”

　　程风摸了摸脸。干的，黏的，是血。

　　他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狗蛋跟过来，蹲在他旁边，小声问：“哥，里面什么样？”

　　程风看着屋顶那个洞。

　　“黑。”

　　狗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了，也没再问。

　　他跑去外面，打了一盆水端进来。

　　“哥，洗洗。”

　　程风低头看着那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映出他的脸，模糊不清。

　　他捧起水，洗了一把。

　　水变成红的。

　　又洗了一把。

　　还是红的。

　　洗了四五把，水全红了。

　　狗蛋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程风洗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水泼了。

　　狗蛋又打了一盆来。

　　这回洗干净了。

　　程风坐在床边，狗蛋蹲在旁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狗蛋忽然说：“哥，今天有人来找你。”

　　程风转头看他。

　　“谁？”

　　“不认识。穿白衣服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程风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吗？”

　　狗蛋摇头。“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看，看了好久，然后走了。”

　　程风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在山下，那个人回头看他的一眼。

　　淡淡的，像看一件东西。

　　---

　　第二天一早，程风被吵醒了。

　　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他推开门，看见山道上站了一堆人，全往一个方向看。

　　程风走过去，挤进人群。

　　地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着。

　　旁边有人在哭。

　　程风认出那哭声。是周昌的跟班，姓马的，平时跟在周昌后面，耀武扬威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一抽一抽的。

　　“怎么回事？”有人问。

　　“周昌死了。”

　　“我知道，昨儿抬回来的。怎么又……”

　　“不是那个。是……是那个……”

　　那人说不下去了。

　　程风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话。

　　“怎么死的？”

　　“不知道。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今天早上就……”

　　“妖兽？”

　　“不像。身上没伤。”

　　“那怎么……”

　　那人压低声音，程风听不清了。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块白布。

　　忽然想起昨天在蛇窟里，周昌躺在地上，胸口那个洞。

　　空的。

　　心没了。

　　那个姓马的，昨天也在蛇窟里。

　　他出来了。

　　程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

　　中午的时候，老灶叔来了。

　　他提着一篮子馒头，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狗蛋缩在角落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老灶叔把篮子放下，看着程风。

　　“听说你进蛇窟了？”

　　程风点头。

　　老灶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地方死过多少人吗？”

　　程风没说话。

　　老灶叔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

　　“拿着。”

　　程风打开一看，是一块糖。

　　老灶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风，这几天小心点。”

　　程风看着他。

　　老灶叔没再说话，走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

　　那天晚上，程风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外有月亮，不是很亮，照进来的光淡淡的。

　　他想着蛇窟里的事。

　　那个胖子。那个对他笑过的胖子。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不知道。

　　他想着周昌。周昌站在岔洞口，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选了右边那个洞。

　　他知道右边有什么吗？

　　他为什么笑？

　　他想着石壁上那排名字。

　　程风。

　　他的名字。

　　刻得那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谁刻的？

　　什么时候刻的？

　　为什么刻的是他？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有什么事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能感觉到。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这边来。

　　---

　　第三天，守墟人来了。

　　不是信标，是人。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整个一重天都炸了。

　　“守墟人？来一重天？”

　　“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点名要见一个人。”

　　“谁？”

　　“程风。”

　　程风站在柴房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些人嘴里说出来，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人群分开，几个人从外面走进来。

　　穿白衣服的，和那天在山门口见的一模一样。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他走到程风面前，站住。

　　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说：

　　“程风？”

　　程风点头。

　　老人看了他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久到程风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挑拣的东西。

　　然后老人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他说：“你知道你爹是谁吗？”

　　程风愣了一下。

　　“程远山。”

　　老人点点头。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程风没说话。

　　老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吊死的。和你那天在山上看见的那十二个人，一模一样。”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老人继续说：“他身上也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程风，右边。”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程风接过来，低头看。

　　纸条很旧，发黄了，边缘都毛了。上面有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血写的：

　　程风，右边。

　　程风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他想起那天在蛇窟里，周昌站在岔洞口，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选了右边那个洞。

　　周昌身上，是不是也有一张这样的纸条？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些死在蛇窟里的人，那些吊死在内门的人，那些名字刻在石壁上的人——

　　他们不是随便死的。

　　他们是被人选中的。

　　被谁？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也在看着他。

　　“想知道答案吗？”

　　程风没说话。

　　老人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狗蛋从人群里挤出来，拽着他的袖子。

　　“哥……”

　　程风低头看他。

　　狗蛋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袖子从狗蛋手里抽出来。

　　“等我回来。”

　　他跟着那个老人，走进雾里。

　　---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