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3、万蛇窟

　　琼华辞

　　第三章万蛇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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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三刻，一重天还沉在夜里。

　　程风坐在屋门口，把斧头横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刀刃。白天磨过，刃口很利，摸上去有点涩，是磨刀石留下的细痕。他摸了一遍，又摸一遍，指腹被割开一个小口，血渗出来，他也没擦。

　　屋里没有点灯。狗蛋睡在角落，呼吸很浅，隔一会儿抽一下。这孩子睡觉不踏实，总做噩梦，醒了也不喊，就缩着等天亮。程风听过几次，从来没问过。

　　他站起来，把斧头别在腰后，往山门走。

　　石阶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缺了角，有的地方长了青苔。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夜里看不清，只能用脚探，探到实处才敢走。

　　走了半炷香的工夫，他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从山上传下来，踢踢踏踏的，踩在石阶上，轻重不一。他停下，往山上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声音越来越近。

　　他往路边让了让，贴着山壁站住。

　　那群人从他身边经过。一共九个，穿灰衣裳的，一重天的打扮。走在前面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照出他们的脸。

　　都是男的，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前面，谁也不看谁。

　　程风认识其中一个。姓孙，住他隔壁第三间屋，来一重天四年了。平时砍柴挑水，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从程风身边走过，眼睛都没转一下。

　　程风站在路边，看着那盏灯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继续往山门走。

　　走到山门口的时候，天还没亮。山门是一道石门，三丈高，两丈宽，门框上刻着字，密密麻麻的，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灰的，白的，蓝的，挤在一起，谁也不说话。有的靠着山门，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来回踱步，踩得石子咯吱咯吱响。

　　程风找了个角落，靠着山壁站住。山壁是湿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贴在背上。

　　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

　　有个人正看着他。胖子，三十来岁，一重天的打扮，脸上堆着笑。见程风看他，他点点头，笑了一下。

　　程风收回目光。

　　又过了一会儿，山道上又下来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昌。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

　　他走到人群里，站住了。往四周扫了一眼，看见程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过来。

　　“程风，你也来了？”

　　程风看着他，没说话。

　　周昌往他身边一站，压低声音说：“巧了，咱俩一个队。待会儿进去，多照应。”

　　他拍拍程风的肩膀，转身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肩膀被拍过的地方，有点疼。他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卯时三刻，有人从雾里走出来。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他站在人群前面，扫了一眼，开口说：“人齐了？”

　　没人回答。

　　他自己数了数。“十七个。”他转身，往山下走。“走。”

　　人群跟上去。

　　程风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一重天的方向，雾气里影影绰绰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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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半个时辰，天亮了。

　　雾气散了，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山谷。

　　四面都是山，光秃秃的，寸草不生。石头是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刀切过。山谷里没有风，没有声音，静得像死了。

　　谷底有个洞口，三丈来高，两丈来宽，黑漆漆的，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洞口两边立着两根石柱，也是灰黑色的，上面刻着字。程风走近看了一眼。字是用刀刻的，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但刻的是什么，他认不出。不是现在的字，太老了，笔画都连在一起。

　　陆鸣站在洞口前面，回头看着他们。“进去之前，有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万蛇窟，听过吗？”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陆鸣指着那个洞口。“这里面，是蛇窟。蛇很多。有毒的，没毒的，大的，小的，都在里面。你们要做的，是走到最深处，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有人问。

　　陆鸣看了那人一眼。“蛇胆。”

　　人群里一阵骚动。

　　“蛇胆？什么蛇的胆？”

　　陆鸣没回答。他转身，往洞里走。“跟上。”

　　人群跟上去。

　　程风走在最后面，正要进去，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回头。

　　应黎站在他身后，手拽着他的袖子。她的脸有点白。

　　“程风。”

　　他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过了很久，她松开手。“进去之后，跟紧我。”

　　她转身，先进去了。

　　程风站在洞口，看着那团黑暗。他握紧斧头，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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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踩下去，是软的。

　　程风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太黑了。但他能感觉到，脚下不是石头，是别的东西。黏的，滑的，踩上去会陷进去一点，抬脚的时候会听见“啵”的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洞里的腥味越来越重，熏得人想吐。他屏住呼吸，走几步换一口气，走几步换一口气。

　　前面有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但这不是萤火虫。

　　他走近了，看清了。

　　是眼睛。

　　一双一双的眼睛，嵌在洞壁上，嵌在洞顶上，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绿色的，荧荧的，盯着他。

　　蛇。

　　全是蛇。

　　程风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那些眼睛也一动不动。

　　他站着，它们也站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那些眼睛开始动了。不是朝他扑过来，是慢慢退开。往洞壁深处退，往洞顶高处退，往黑暗里退。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从四面八方传来。

　　是蛇爬动的声音。

　　程风握着斧头，手心全是汗。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些眼睛又退了一些。又走了一步。又退了一些。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蛇怕他。

　　不对。怕的是他手里的东西？

　　斧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斧头。普普通通的，一重天砍柴用的，刃口还卷了一点，没什么特别的。

　　他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蛇越多。洞壁上，洞顶上，脚底下，全是蛇。有的盘着，有的挂着，有的缠在一起，扭来扭去。但每走一步，它们就往后退一步，像潮水一样，退出一条路。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无数只脚在地上爬。

　　程风走在那些眼睛中间，一步一步往里走。

　　前面忽然有人喊。

　　是惨叫。

　　尖利的，凄厉的，在洞里回荡，惊起更多的窸窸窣窣。

　　程风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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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跑过三个弯道，他看见了。

　　这是一处洞厅，比刚才经过的地方宽敞得多。洞顶有三丈高，洞壁坑坑洼洼的，长满了苔藓。地上散落着几根火把，插在石缝里，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出洞里的景象。

　　地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胖子，三十来岁，就是刚才在山门口对他笑过的那个。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脸已经肿得变了形，发紫发黑。脖子上缠着一条手臂粗的蛇，花斑的，三角形的头正往他肉里钻。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灰衣裳的。他倒在三步之外，胸口塌下去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撞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已经不动了。

　　旁边站着五个人，拿着刀剑，不知所措。

　　那条花斑蛇正在往胖子肉里钻。蛇身已经进去一半，胖子的肚子鼓起来一块，还在蠕动。

　　“砍啊！”有人喊。

　　没人动。

　　那蛇的尾巴在外面甩，啪的一声抽在地上，抽出一道血印。

　　程风冲过去，一斧头砍在蛇身上。

　　蛇断了。前半截还在往肉里钻，后半截落在地上，扭来扭去。

　　他又砍了一斧头，砍在那前半截上。

　　断了。两截，三截，四截。

　　血溅在他脸上，温的，腥的。

　　那胖子已经不动了。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那个笑——和山门口一模一样。

　　程风低头看着他。

　　身后忽然有人喊：“小心！”

　　他抬头。

　　洞顶上，密密麻麻的蛇正在往下落。

　　一条，两条，十条，百条。

　　蛇雨。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什么。回头一看，是应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柄短剑，脸色惨白。

　　“跑！”她喊。

　　来不及了。

　　蛇落下来，砸在他们身上，头上，肩上。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扭来扭去。

　　程风挥着斧头，砍。一条，两条，三条。砍断的蛇落在地上，又被别的蛇缠住，扭在一起。

　　有人在惨叫。是刚才那个喊“砍啊”的。他被三条蛇缠住，倒在地上，蛇往他嘴里钻。

　　有人往外跑，跑了几步，脚下一滑，摔在地上。蛇扑上去，把他盖住。

　　程风砍着蛇，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洞壁边上，后背贴上石头。凉的，湿的，滑的。

　　应黎在他旁边，也在挥剑。她挥得很乱，没什么章法，但每一剑都砍在蛇身上。

　　她怕蛇。

　　他知道。

　　但她在砍。

　　一条蛇从洞顶落下来，正好落在她头上。她尖叫一声，伸手去扯，蛇缠住她的手臂。

　　程风一斧头砍过去。蛇断了，头还缠在她手臂上，牙咬进肉里。

　　她咬着牙，把那蛇头扯下来，扔在地上。

　　血从她手臂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走。”程风说。

　　他拽着她，往洞厅深处跑。

　　身后，蛇还在落。惨叫声还在响。

　　跑过一条甬道，跑过一个拐角，又跑过一条甬道。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程风停下，大口喘气。

　　应黎也停下，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个人……”

　　程风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胖子。想起他笑的样子。

　　在山门口，在人群里，他对程风笑了一下。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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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继续往前走。

　　洞越来越宽，越来越高。洞壁上的苔藓没了，变成光秃秃的石头，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有些地方有凹痕，深深的，一条一条的，从洞底一直延伸到洞顶。

　　程风伸手摸了摸那些凹痕。

　　很深，手指能伸进去。边缘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很多次。

　　他忽然想到一个词。

　　爪子。

　　妖兽的爪子。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

　　这里很安静。没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蛇爬动的动静。

　　太安静了。

　　应黎也感觉到了。她握紧短剑，往他身边靠了靠。

　　“走。”程风说。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蛇眼睛的绿光，是真正的光。昏黄的，暖的，一闪一闪的。

　　火把的光。

　　他走近了，看见一群人站在那儿。

　　有七八个，挤在一起，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表情。有的靠着洞壁，有的坐在地上，有的在包扎伤口。

　　看见程风，他们往旁边让了让。

　　露出地上躺着的人。

　　程风走过去，低头看。

　　是周昌。

　　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洞，拳头那么大，边缘整整齐齐的，像被什么东西挖出来的。

　　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心没了。

　　程风蹲下来，看着他。

　　周昌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脸上还带着笑。

　　那个笑，和刚才在山门口的一模一样。

　　程风看了他很久。

　　旁边有人说：“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就这样了。”

　　另一个人说：“他是从右边那个洞跑出来的。跑了几步，就倒下了。”

　　右边那个洞。

　　程风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

　　这是一个洞厅，比刚才那个小一点。洞壁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一行一行的，像字。

　　他走近了，仔细看。

　　是名字。

　　一排一排的名字，刻在石壁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最上面那排，刻着几个大字：

　　“守墟人名单·第三次退潮”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也看见了。

　　她伸出手，指着最下面那排。

　　程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排有十个名字。

　　第一个，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程风。

　　他盯着那名字，盯了很久。

　　旁边有人小声问：“那是什么？”

　　没人回答。

　　程风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胖子。那个对他笑过的胖子。

　　他叫什么名字？

　　他不知道。

　　他叫什么名字，在名单上吗？

　　他也不知道。

　　程风收回目光，看着周昌。

　　周昌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还在笑。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那个岔洞口，周昌站在那儿，对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选了右边那个洞。

　　他是不是知道右边有什么？

　　他是不是知道左边通向哪儿？

　　他为什么笑？

　　程风不知道。

　　但他忽然觉得，周昌那个笑，不是得意，也不是嘲讽。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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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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