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36、离城

　　琼华辞

　　第三十五章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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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那种黑，是忽然之间就黑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拉了一道帘子，把那点灰蒙蒙的光全遮住了。

　　程风站在塔门口，抬头看。

　　看不见天。

　　只看见那些齿轮。大的，小的，快的，慢的。它们在天上转，在地上转，在墙上转。有的齿轮比房子还大，齿尖往下垂着，像一排倒挂的刀。有的齿轮只有拳头大，转得飞快，嗡嗡响，像一群铁蚊子。

　　那些齿轮转动的时候，溅出火星。一簇一簇的，红的，黄的，从齿缝里迸出来，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留下一条细细的烟，白的，弯弯曲曲的，像蛇。

　　程风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脚下是铁板。铁板上全是划痕，一道一道的，深的浅的。有的划痕里积着油，黑的，黏稠稠的，踩上去会粘脚。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轻响。

　　他走了两步，那声音就跟着响了两下。

　　啵，啵。

　　应黎走在他旁边。她的脚步声不一样，更轻，更脆。鞋底踩在铁板上，发出“嗒”的一声，像水滴落进深井里。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

　　广场上没有人。

　　白天那些工匠，那些拿着扳手锤子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只剩那些齿轮还在转，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

　　广场尽头，那座最高的塔还立着。

　　从下面往上看，塔尖直插进黑暗里，看不见顶。塔身上那些齿轮还在转，一圈一圈的，永不停歇。有的齿轮转得快，齿尖连成一片，看不清有多少。有的转得慢，每转一下，就能看见齿尖从这边移到那边。

　　塔门开着。

　　门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程风站在塔前面，看了很久。

　　三天前，他从这扇门走进去。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点，但还有很多不知道。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门。

　　“程风。”

　　“嗯。”

　　“你说，老灶叔当年从这里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程风想了想。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想不想知道？”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不是发光那种亮，是另一种。像月亮照在水面上的那种亮。

　　他摇了摇头。

　　“不想。”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程风说：“他的事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嘴角弯起来的那一下，程风看见了。

　　“走吧。”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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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广场，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铁的，锈成黑褐色。墙上的锈一片一片的，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厚的地方像一块块黑痂，薄的地方还透着铁的本色，暗红的，像干了的血。

　　墙上嵌着齿轮。

　　大大小小的，从墙里伸出来一半，还在转。有的齿轮转得很慢，一卡一卡的，每转一下都要停一会儿，像老人在走路。有的转得快，嗡嗡响，齿尖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亮线。

　　那些齿轮离得很近，走几步就得侧身躲一下。

　　程风侧着身子，从两个大齿轮中间挤过去。左边的齿轮转得快，齿尖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风。那风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右边的齿轮转得慢，每转一下，齿尖就在他肩上碰一下，铁的，凉的，硬的。

　　他躲着那些齿轮，一步一步往前走。

　　巷子很长，走了很久还没到头。

　　两边墙上那些齿轮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地方齿轮挨着齿轮，挤得没有缝隙。那些齿尖交错在一起，转的时候互相咬着，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程风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些齿尖咬在一起的地方，迸出火星。红的，黄的，一簇一簇的。火星落下来，掉在地上，灭了。又迸出来，又灭了。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火星那种光，是别的光。黄的，暖的，从巷子尽头透过来。

　　程风加快脚步。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街。

　　白天来的时候走过的那条街。

　　街上有人。

　　那些工匠，那些拿着扳手锤子的人，都站在街边。有的靠着墙，有的蹲着，有的站着。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程风和应黎。

　　那些目光落在程风身上，落在他怀里的羊皮卷上，落在他脸上的伤上。没人说话，只有那些目光，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程风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街中央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开口。

　　“年轻人。”

　　程风停下脚步，转头看。

　　是一个老头，很老，比老灶叔还老。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像干涸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死鱼的眼。

　　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一根烟杆，烟锅里还有一点火星，暗红的。

　　他看着程风。

　　“拿到了？”

　　程风点头。

　　老头点点头。

　　他低下头，抽了一口烟。那烟从嘴里吐出来，白的，在黑暗里慢慢散开。

　　“老灶那老东西，还活着？”

　　程风说：“活着。”

　　老头又点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程风。

　　“你回去告诉他，无间城欠他的，还了。”

　　程风愣了一下。

　　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抽烟了。

　　程风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齿轮还在转，那些工匠还在看着。那个老头还蹲在墙根，手里的烟锅还亮着，暗红的，一闪一闪的。

　　程风转回去，继续走。

　　应黎走在他旁边。

　　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程风没说话，只是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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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城门口，那两尊铁人还站在那儿。

　　它们比夜色还黑，融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只有眼睛那两点红，一闪一闪的，像两盏遥远的灯。

　　程风走到它们面前，站住。

　　那两双红眼睛对着他。

　　他想起三天前，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城里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一点。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齿轮。

　　一枚是老灶叔给的，一枚是老太太给的。

　　他把它们举起来。

　　那两双红眼睛看着那两枚齿轮。

　　看了很久。

　　然后，城门外传来一阵巨响。

　　轰隆隆的，像有无数个齿轮同时开始转动。

　　城门开了。

　　不是往上开，是往两边滑开。那两扇巨大的铁门，一左一右，慢慢滑进墙里。滑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门后是那片荒野。

　　灰黄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见远处有什么，只能看见近处那些裂缝，黑漆漆的，像一道道伤口。

　　风吹进来。

　　凉的，干的，带着沙土的气息。和无间城里的风不一样。城里的风是湿的，热的，带着铁锈味。这风是干的，凉的，带着外面的味道。

　　程风深吸一口气。

　　那气从鼻子进去，一直凉到肺里。

　　他迈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尊铁人还站在那儿，红的眼睛还亮着。城里的齿轮还在转，嘎吱嘎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那些房子，那些塔，那些齿轮，都在黑暗里慢慢转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继续走。

　　应黎走在他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荒野。

　　身后，城门慢慢合上。

　　嘎吱，嘎吱，嘎吱。

　　最后咚的一声，关死了。

　　程风没回头。

　　他只是往前走。

　　脚下的地越来越软，从铁板变成沙土。沙土是干的，踩上去沙沙响。那些裂缝横在面前，有的窄，能跨过去。有的宽，得绕一下。

　　程风绕来绕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别的光。白的，淡淡的，从地平线那边透过来。

　　天快亮了。

　　程风看着那片光，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应黎。

　　她也看着那片光。

　　侧脸被那光映着，轮廓清晰起来。鼻梁，嘴唇，下巴，都看得清楚了。

　　程风看了她一会儿。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看什么？”

　　程风没说话。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没躲。

　　她笑了。

　　“走吧。”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

　　身后，无间城越来越远。

　　那些齿轮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只有风声。

　　还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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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