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35、蒸汽深渊

　　琼华辞

　　第三十四章蒸汽深渊

　　---

　　第三天的早晨，没有敲门声。

　　程风醒来的时候，窗外那些齿轮还在转，但声音小了许多。不是停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坐起来，浑身疼。右手的指头还肿着，青紫色褪了一点，变成黄绿色。他试着握拳，能握紧了，但用力的时候骨头还疼。

　　应黎不在屋里。

　　程风愣了一下，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站着昨天那个女人。她手里端着两个铁盒子，看见程风，递过来一个。

　　“那丫头在外面。”

　　程风接过盒子，往广场走。

　　广场上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应黎站在高塔门口，背对着他，看着那扇门。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也是灰黑色的，和她之前穿的红衣不一样。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没看他。

　　“程风。”

　　“嗯。”

　　“我昨晚又做梦了。”

　　程风等着她说下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梦见一个地方，全是白的。不是雪，是光。很亮的光。光里有一个人，看不清脸。他说，你该回去了。”

　　程风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程风，你说，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程风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没睡好。

　　“你在这里。”

　　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淡，嘴角弯一下就收了。

　　“走吧。”

　　她转身，往塔里走。

　　程风跟上去。

　　---

　　走进塔门，是一条向下的台阶。

　　和前两天不一样，这次是往下走。台阶很陡，每一级都高，要抬很高腿才能踩上去。两边是石壁，灰黑色的，上面有水渗出来，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水落在铁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越往下走，空气越热。

　　不是闷热，是湿热。像蒸笼。程风走了几十级台阶，后背就湿透了。汗从额头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走了很久，台阶到头了。

　　前面是一扇门。

　　铁的，很大，有三丈高。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只有一个圆形的洞，直径一尺左右。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程风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扇门。

　　烫的。

　　不是一般的烫，是那种能把皮烫掉的烫。他缩回手，手心已经红了。

　　应黎也摸了一下，缩回来。

　　“怎么开？”

　　程风没说话。他盯着门上那个圆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伸进去。

　　洞里是空的。他摸到一样东西，凉的，铁的，是一根铁棍。他握住那根铁棍，往下一拉。

　　门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响。齿轮转动的声音，蒸汽喷发的声音，还有别的声音，说不上来。那扇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往两边滑开。

　　热气从门里涌出来。

　　扑面而来。

　　程风被那热气冲得往后退了一步。那气很烫，烫得脸上发疼。他用袖子捂住口鼻，眯着眼往里看。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大得望不到边。

　　不是井，是深渊。真正的深渊。从上往下看，看不见底。从下往上看，也看不见顶。只有无数的铁索，横着竖着斜着，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那些铁索有的粗，有的细，有的锈得发红，有的还发着黑光。

　　铁索上挂着东西。

　　是齿轮。大大小小的齿轮，用铁链吊在铁索上。它们在转，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正转，有的反转。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深渊里回荡，像无数只鸟在叫。

　　那些齿轮下面，有白色的气体喷出来。一股一股的，嘶嘶响。喷出来的气很热，隔老远都能感觉到。那些气体往上飘，遇到铁索就凝成水珠，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深渊里，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深渊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红的，很暗，一闪一闪的。

　　程风站在深渊边上，看着那些铁索，看着那些齿轮，看着那些白色的蒸汽。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

　　“怎么过去？”

　　程风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些铁索。有的粗，有的细。粗的有一人合抱那么粗，细的只有手指那么细。那些细的铁索在晃，被蒸汽吹得一摇一摇的。

　　他踩着第一条铁索，走上去。

　　铁索是圆的，踩上去会晃。他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是万丈深渊，那些红的暗光在下面一闪一闪的。蒸汽从旁边喷出来，嘶嘶响，热得烫脸。

　　走了十几步，前面出现一个平台。

　　平台是铁的，悬在半空中，用四根铁索吊着。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人。

　　是机关兽。

　　比昨天那些还大，有三四人高。不是四条腿，是两条腿，像人一样站着。它有头，有身子，有两条胳膊。胳膊上装着刀，长长的，闪着寒光。

　　它的眼睛是红的，盯着程风。

　　程风停下脚步，握紧剑。

　　那只机关兽往前走了一步。

　　铁板被踩得咚的一声响。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铁索在晃。

　　机关兽又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又退了一步。

　　退了四五步，他后背撞上另一根铁索。

　　没路了。

　　机关兽举起胳膊，那把刀朝程风砍下来。

　　程风往旁边一滚，那刀砍在铁索上，迸出一串火星。铁索被砍出一道口子，嘎吱响了一声。

　　程风爬起来，一剑刺向机关兽的腿。

　　剑刺在铁上，迸出火星。那机关兽晃了晃，没倒。它转过身，又举起刀。

　　程风躲不开了。

　　就在这时，应黎从旁边冲过来。

　　她手里没剑，但她冲过来了。

　　她挡在程风前面，看着那只机关兽。

　　她的眼睛在发光。

　　幽蓝的，很亮。

　　那只机关兽的刀停在半空。

　　它看着她。

　　红的眼睛，对着她的蓝眼睛。

　　然后，它放下了刀。

　　程风愣住。

　　应黎也愣住。

　　那只机关兽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它转身，走进了蒸汽里。

　　消失了。

　　应黎站在那儿，眼睛还亮着。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

　　应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什么都没做。”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蒸汽。那些白色的气体还在喷，嘶嘶嘶的。

　　应黎抬起头，看着他。

　　“程风，那些东西怕我。”

　　程风点头。

　　“我知道。”

　　她愣了一下。

　　“你不怕？”

　　程风看着她。

　　“你是我认识的人。”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没躲。

　　她笑了。

　　“走吧。”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

　　他们穿过那片铁索网，走过一个一个平台。

　　每到一处，就有机关兽出现。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挂在铁索上。但它们一看见应黎，就停下来。红的眼睛看着她，然后退开。

　　让出一条路。

　　程风跟在应黎后面，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

　　那些蒸汽从她身边喷过，她的衣裳被吹起来，头发被吹起来。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个巨大的平台。

　　比之前那些都大，有一座房子那么大。平台上没有机关兽，只有一样东西。

　　一口锅。

　　铁的，很大，有三个人合抱那么粗。锅里烧着什么东西，红的，滚烫的，冒着泡。那些泡鼓起来，炸开，鼓起来，炸开，发出噗噗的声音。

　　锅旁边有一根铁管，很粗，从深渊底下伸上来，插进锅里。锅里那些红的液体，就是从这根铁管里流出来的。

　　程风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什么。

　　是铁水。

　　熔化了的铁水，红的，滚烫的，咕嘟咕嘟冒着泡。那些泡炸开的时候，溅出来的火星落在地上，把铁板烫出一个一个的黑点。

　　锅后面，有一扇门。

　　门也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符号。和前两天的一样，一个齿轮，齿是完整的。

　　程风走过去，想推门。

　　手刚碰到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很老，很哑。

　　“别碰。”

　　程风回头。

　　蒸汽里走出一个人。

　　是那个老太太。

　　她站在那儿，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铁的，已经锈了。

　　程风看着她。

　　她没看他，盯着那扇门。

　　“那门不能从外面开。得从里面开。”

　　程风愣了一下。

　　“里面？”

　　老太太点点头。

　　她走到锅边，看着那些滚烫的铁水。

　　“第三关，蒸汽深渊。不是让你们走过去，是让你们走进去。”

　　她指着那口锅。

　　“从这里跳下去。”

　　程风看着那锅铁水。

　　红的，滚烫的，冒着泡。

　　应黎也看着。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们。

　　“怕了？”

　　程风没说话。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老灶那老东西，当年也是这个表情。”

　　她走到锅边，伸手摸了摸锅沿。

　　那锅沿也是烫的，但她摸上去，手没缩。

　　“这不是铁水。是幻象。”

　　程风愣住。

　　老太太说：“三十年前，老灶跳下去之前，我告诉他的。这是幻象。跳下去，就是门。不跳，就永远困在这儿。”

　　她看着程风。

　　“你自己选。”

　　程风盯着那锅铁水。

　　红的，滚烫的。那些泡炸开的声音，噗，噗，噗，近在耳边。

　　他转头看应黎。

　　她也在看他。

　　“程风。”

　　“嗯。”

　　“我陪你跳。”

　　程风看着她。

　　她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

　　他握紧了。

　　然后他拉着她，往那口锅里跳。

　　---

　　坠落。

　　很短的坠落。

　　程风闭上眼睛，等着那滚烫的感觉。

　　但没有。

　　只有凉。

　　很凉。

　　他睁开眼。

　　四周全是白的。不是光，是雾。很浓的雾，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脚下是实的，铁的，凉丝丝的。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睁着眼。

　　“这是哪儿？”

　　程风摇头。

　　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雾散了。

　　前面是一扇门。

　　门是铁的，很大，和刚才那扇一模一样。但门开着。

　　门里透出光来，昏黄的，暖的。

　　程风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

　　只有几丈方圆。四周是石壁，灰黑色的，光秃秃的。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东西。

　　程风走过去，拿起那卷东西。

　　是羊皮卷。

　　和前两张一样，发黄了，边缘都毛了。他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图。

　　是一片深渊。

　　深渊里有一只眼睛。

　　很大的眼睛，红的，正往上看着。

　　旁边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程风盯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羊皮卷收起来。

　　放进怀里。

　　和前面两张放在一起。

　　三张羊皮卷叠在一起，沉甸甸的。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

　　石室里还是那个样子。灰黑的石壁，空空的石台。

　　但墙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行字。

　　是用刀刻的，很深。

　　“活下去。”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

　　从塔里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那些齿轮还在转，嘎吱嘎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灰蒙蒙的天上看不见太阳，只有那些齿轮转动时溅起的火星，一闪一闪的。

　　程风站在塔门口，浑身上下全是汗，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是。

　　远处，那个老太太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根拐杖，正看着他们。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枚齿轮。

　　铜的，锈迹斑斑的，和老灶叔给的那枚一模一样。

　　“拿着。以后用得上。”

　　程风接过齿轮。

　　凉的。

　　他把它收进怀里。

　　老太太站起来，看着他。

　　“三关都过了。东西拿到了？”

　　程风点头。

　　老太太点点头。

　　“那就走吧。无间城不留外人。”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她看着应黎。

　　“丫头，你记住。”

　　应黎看着她。

　　老太太说：“你不是怪物。”

　　她走了。

　　程风和应黎站在原地。

　　四周，那些齿轮还在转。

　　嘎吱，嘎吱，嘎吱。

　　---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