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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无间城 ...

  •   琼华辞

      第三十一章无间城

      ---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路。

      说是路,其实只是碎石铺成的一道痕迹,歪歪扭扭地伸向远方。石头大小不一,有的有拳头大,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小,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有些石头是尖的,硌得脚底生疼。程风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挑着平一点的石头踩。

      路边长着枯黄的草,一丛一丛的,半人高。草叶上挂着露水,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露水亮晶晶的,像镶了碎钻。可太阳一升高,露水就干了,那些草又变成灰扑扑的样子,和土地一个颜色。

      偶尔有风。风从草尖上刮过,那些草就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又像不是。

      程风走了一上午,没见到一个人。

      第二天没路了。

      脚下全是荒野,灰黄色的土地,裂成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河床。那些裂缝横七竖八,有的浅,只没到脚踝,有的深,能陷进去半条腿。程风绕来绕去,绕得头晕。

      裂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底。有时候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霉味。程风凑近看过一次,什么也没看见,只听见底下有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他赶紧退开。

      应黎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的脸有点白,嘴唇干得起皮。水囊里的水昨天就喝完了,找不到水源。

      太阳很毒。晒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程风舔了舔嘴唇,嘴唇也裂了,一舔就疼。

      傍晚的时候,他们找到一块大石头。石头有两三人高,横在荒野里,像一个蹲着的巨人。石头的背面有一片阴影,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坐着。

      程风靠着石头,闭上眼睛。

      应黎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风从荒野上刮过,呜呜地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像狼,又不像。

      程风睁开眼,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天是橙红色的,太阳刚落下去了,还有一点余晖。那些云被染成一条一条的,像烧红的铁条,横在天边。过了一会儿,那些铁条变成暗红色,又变成灰黑色,最后全黑了。

      天黑了。

      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程风躺在地上,看着那些星星。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小时候,他爹带他看星星。他爹指着天上那些星星,告诉他哪个是北斗七星,哪个是银河。他记不住,但他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记不住没关系,以后慢慢认。

      以后。

      以后他爹就不在了。

      程风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声,还有应黎的呼吸声。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听了一会儿,也睡着了。

      ---

      第三天,天变了。

      程风醒来的时候,发现天是灰的。

      不是那种天亮之前的灰,是另一种灰。那种灰压在头顶,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云一层一层的,像棉被,像石头,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也停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

      静得吓人。

      程风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荒野还是那片荒野,裂缝还是那些裂缝。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应黎也醒了。她站起来,和他一起看着那片天。

      “不对劲。”她说。

      程风点头。

      两人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应黎忽然停下来。

      “你听。”

      程风停下,竖起耳朵。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咚,咚,咚。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应黎盯着前面。

      “那边。”

      程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动物,是别的。很大,很慢,像一座山在移动。

      他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清是什么。

      是一座城。

      不是建在地上的,是建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上。那圆盘在转,转一圈要很久,久到看不出它在转。但程风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城墙上的那些楼阁,刚才还在左边,现在跑到右边去了。

      城在转。

      整座城都在转。

      程风愣在那儿,一动不动。

      应黎也愣在那儿。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那座城越来越近。

      走近了,程风才看清那城有多大。

      城墙有三四十丈高,比九重天的凌云殿还高。灰黑色的,不是石头,是铁。一整块铁,上面满是锈迹,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锈得发红,有的地方还是黑的。

      城墙上嵌着无数个齿轮。

      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有的齿轮比房子还大,有的只有巴掌那么大。它们在转,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转一下停一下。转动的时候,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响,隔老远都能听见。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城门口站着两个人。

      不是活人,是铁人。

      用铁打的,有两人高,比程风见过的任何人大。浑身上下全是铁,胳膊有树干那么粗,腿像两根柱子。手里握着长枪,枪尖比程风的脑袋还大。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两尊雕像。

      眼睛是两个洞,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程风走到城门口,站住。

      那两个铁人没动。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齿轮。

      齿轮是铜的,锈迹斑斑的,上面刻着一个字:无。

      他把齿轮举起来。

      那两个铁人的眼睛忽然亮了。

      红的,像两盏灯。

      那光从黑洞里射出来,照在程风身上,照在他手里的齿轮上。那光是热的,烫得他手心生疼。但他没动。

      铁人低下头,看着那枚齿轮。

      看了很久。

      齿轮在发光。那红光和齿轮上的铜光混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然后,铁人的眼睛暗了。

      它们往两边让开。

      身后,城门开了。

      不是左右开,是往上开。那扇巨大的铁门,足有十丈高,五丈宽,缓缓向上抬起。齿轮转动的声音更响了,嘎吱嘎吱,嘎吱嘎吱,震得脚下的地在抖。

      门后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衣裳上全是油渍,黑一块灰一块的。头发用一块布包着,布也是脏的。脸上有灰,手上也有灰,指甲缝里黑黑的,像是刚从机器底下爬出来。

      她看着程风,又看看他手里的齿轮。

      “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哑,像齿轮生锈了。

      她转身,往里走。

      程风和应黎跟上去。

      ---

      走进城门,是一条很宽的街道。

      街道有十几丈宽,能容七八辆马车并排走。地上铺着铁板,一块一块的,接缝处有齿轮在转。踩上去,铁板会微微下陷,然后弹起来,像踩在弹簧上。

      街两边是房子。

      不是普通的房子,是铁的。石头的,灰黑色的,一层一层往上摞。有的房子有三层,有的有五层,有的有七八层。房子上也有齿轮,嵌在墙上,嵌在窗边,嵌在门框上。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

      奇怪的是,那些房子在动。

      不是整座房子在动,是房子的位置在动。有的房子从街这边慢慢移到街那边,有的从街头移到街尾。它们移动的时候,房子底下的齿轮就转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程风看呆了。

      街上人很多。

      都穿着粗布衣裳,灰扑扑的,行色匆匆。有的扛着铁块,铁块比人还大,扛在肩上,压得腰都直不起来。有的推着小车,车上装着齿轮,大大小小的,堆得像山。有的拿着扳手、锤子、钳子,边走边敲,叮叮当当响。

      没人看他们。

      那些人只顾着走自己的路,像一群忙碌的蚂蚁。

      那个女人带他们穿过街道,走到一座高楼前面。

      楼很高,有十几层。不是普通的楼,是齿轮垒起来的。那些齿轮有大有小,一个摞一个,一直摞到天上。最小的齿轮只有碗口大,最大的比房子还大。它们在转,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转一下停一下。整座楼都在微微发抖,发出嗡嗡的声音。

      女人推开一扇门。

      门是铁的,很沉,推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

      “进去。”

      程风走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像大厅。

      大厅有几十丈方圆,顶上很高,看不见顶。四周堆满了机器,铁的,铜的,乱七八糟的。有的机器在动,活塞一上一下,齿轮一转一转,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有的机器不动,静静立在那儿,像死了一样。

      地上铺着铁板,踩上去咚咚响。铁板上有油,黑黑的,滑溜溜的,走几步就得小心一点。

      大厅中央有一张桌子。

      桌子是铁的,很大,上面摆满了东西。有图纸,有零件,有扳手,有锤子,还有一盏灯。灯是铁的,做成齿轮的形状,灯芯上跳着火苗,火苗是橙黄色的。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很老,很瘦。

      她的脸像干枯的树皮,全是褶子,一层一层的,把眼睛都挤小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用一根簪子别着。穿着一身黑布衣裳,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枯瘦的手腕。

      手上戴着银镯子,镯子上刻着齿轮的图案。

      她抬起头,看着程风。

      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移到应黎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了。

      “老灶让你来的?”

      声音很哑,像生了锈。

      程风点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齿轮,放在桌上。

      齿轮落在铁桌上,发出叮的一声。

      老太太伸手,拿起那枚齿轮。

      她的手在抖,一直在抖。但拿起齿轮的时候,不抖了。

      她把齿轮凑到眼前,对着光看。

      那枚齿轮锈迹斑斑的,有的地方已经磨平了。但她看得很认真,看了很久。

      “这东西,是我三十年前给他的。”

      她把齿轮放下。

      “那时候他说,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它来。没想到等这么久。”

      她站起来。

      站得很慢,扶着桌子,一点一点直起腰。她的背驼了,腰也弯了,站起来比坐着高不了多少。

      她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整座城。

      那些齿轮在转,那些房子在动,那些人走来走去,像蚂蚁。阳光从灰蒙蒙的天上照下来,照在那些铁板上,反射出冷冷的白光。

      “你们来,是想找第一份封印图?”

      程风愣了一下。

      老太太回头看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老灶那老东西,早就跟我说过。三千年前的事,他知道的我都知道。”

      她走回桌边,坐下。

      “封印图在城主府地下。”

      她指着窗外那座最高的楼。

      那是城中央的一座塔,比所有房子都高。塔是铁的,尖尖的,直插进灰蒙蒙的天里。塔身上全是齿轮,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要过三关。”

      老太太伸出三根手指,枯瘦的,指甲很长。

      “第一关,齿轮迷宫。”

      “第二关,机关兽阵。”

      “第三关,蒸汽深渊。”

      她看着程风。

      “三关都过了,才能拿到。过不了,就死在里面。”

      程风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那座塔。

      塔在转。

      那些齿轮在转。

      整座城都在转。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更深了,眼睛更小了,只剩一条缝。露出几颗牙,黄的,缺的。

      “怕了?”

      程风摇头。

      老太太点点头。

      “那就明天一早去。今晚在这儿歇着。”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她看着应黎。

      看了很久。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程风说不清是什么。

      “那丫头,是你什么人?”

      程风转头看应黎。

      应黎站在那儿,没说话。

      月光从小窗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有点白,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回目光。

      “好自为之。”

      她走了。

      ---

      那天晚上,程风和应黎被安排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

      屋子是石头的,铁的门,铁的小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是铁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已经磨得发亮了。桌子也是铁的,上面放着一盏灯,灯芯上跳着火苗,火苗是橙黄色的。

      墙上有一扇窗,很小,只有脸盆那么大。窗是铁的,关着,上面有铁条,一根一根的,像牢房。

      程风走到窗边,往外看。

      窗外的齿轮在转。

      那些齿轮有大有小,有快有慢,就在窗外一尺远的地方。有的齿轮比他的头还大,齿是尖的,一转一转的,像要咬人。有的齿轮很小,转得飞快,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身。

      应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没说话。

      程风走到桌边,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

      灯芯上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窗外,那些齿轮还在转。

      嘎吱,嘎吱,嘎吱。

      那声音一直不停,像有人在远处锯木头,又像有人在呻吟。

      过了很久,应黎忽然开口。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月光从小窗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有点白,眼睛亮亮的。

      “你说,我能活着回去吗?”

      程风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床是铁的,凉的。

      “能。”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她握紧了。

      两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那些齿轮还在转。

      嘎吱,嘎吱,嘎吱。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黎忽然靠在他肩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

      程风没动。

      他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

      她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看着那扇小窗。

      窗外,那些齿轮还在转。

      嘎吱,嘎吱,嘎吱。

      他听了一夜。

      ---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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