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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启程 琼华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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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三十章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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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九重天,雾还没散。
那雾是从山脚涌上来的。昨夜下过一场雨,山道上的青石板还是湿的,水汽蒸腾起来,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半山腰就停住了,积在那儿,像一锅煮沸的牛奶,白茫茫的,翻涌着,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程风站在八重天的木屋门口,看着那些雾。
从这儿往山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七重天、六重天、五重天,全被雾遮住了。只有偶尔一阵风吹过,雾散开一条缝,能看见下面一重天的轮廓——那些破旧的木屋顶上,茅草还是湿的,黑漆漆的,像一块块烂布。
风吹过去,那条缝又合上了。
程风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屋里还点着灯。灯是昨天夜里点的,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走到桌边,把那盏灯吹灭。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凉的,硬的,是昨天老灶叔派人送来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他忽然想起狗蛋。
那孩子昨天还问他:“哥,你明天要走了吗?”
他没回答。
狗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缩回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程风把馒头咽下去,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应黎。
她穿着一身暗红的衣裳,不是平时那件,是新换的。那衣裳的料子比旧的厚实些,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黑边。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尾系着一根红绳。
她站在那儿,看着程风。
“凌云殿。掌门召见。”
程风点头。
两人一起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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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上的雾气还没散,走进去,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程风走在前面,脚底下是湿滑的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不小心就会滑倒。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应黎跟在后面,脚步声很轻。她的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水滴。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是从雾里走出来的,走得很急。走近了,才看清是陆鸣。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那柄长剑,剑鞘上的宝石在雾里闪着一点光。
他看见程风和应黎,放慢脚步。
“走吧。都在等。”
他越过他们,继续往上走。
程风和应黎跟上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那片越来越浓的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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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殿坐落在九重天的最顶端。
从外面看,是一座很大的宫殿,比八重天的任何建筑都大。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瓦当上刻着云纹,每一片都不一样。檐角向上翘起,像要飞起来似的。檐下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但现在没有风。
那些铜铃一动不动,静静地悬在那儿。
殿门开着。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左一右敞开着。门很高,有三丈,比程风见过的任何门都高。门上镶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铜钉都有拳头那么大,被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程风从门前走过,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那铜钉上,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大殿很深,很暗。
从门口往里看,第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浓浓的,像一堵墙。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样子。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丈就点着一盏灯。灯是铜制的,做成莲花的样子,花瓣一片一片的。灯芯上跳着火苗,火苗是橙黄色的,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照亮一小片。
那些火苗照出墙上的壁画。
壁画很大,从地上一直画到顶上。上面画着人,很多很多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飞在天上,有的躺在地上。程风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只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火光里晃动。
大殿中央,立着两排柱子。
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朱红色的,漆得发亮。柱子上雕着东西,是龙,是凤,是程风不认识的神兽。它们在柱子上盘着,飞着,张牙舞爪的,活灵活现的。火光在它们身上跳动,它们就像活了一样,在黑暗里扭动。
柱子之间,站着几个人。
陆鸣已经站在那儿了,靠着左边第一根柱子。云霁站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白衣,和陆鸣的差不多,但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大殿深处。
叶寒衣和林远舟站在另一边。叶寒衣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头发还是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个罗盘,眼睛盯着罗盘上的指针,一动不动。
程风和应黎走过去,站在他们旁边。
六个人,站在那两排柱子之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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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最深处,那张黑檀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掌门。
陆长明。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袍子是绸缎做的,很软,很亮,垂下来,遮住了椅子的一部分。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老灶叔。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扑扑的,但不像平时那样全是油渍。头发也梳过了,白花花的,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拿着那杆旱烟,没点,只是拿着。
他看着下面那六个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六张封印图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无间城一张,焚香谷一张,天枢阁一张,镜海一张,昆仑墟一张,幽冥渊一张。”
他顿了顿。
“镜海和昆仑墟,你们去过了。剩下四张,分三路去找。”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我去焚香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云霁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他去。”
老灶叔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焚香谷那地方,不好进。谷主跟守墟人有来往,你们得小心。”
陆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云霁也没说话。
老灶叔又看向叶寒衣和林远舟。
林远舟抬起头,看着老灶叔。
“我们去天枢阁。”
叶寒衣也抬起头,看着老灶叔。
老灶叔点了点头。
“天枢阁的大阁主,是个怪人。他推演东西要收代价。你们去了,别跟他硬来。”
林远舟点头。
叶寒衣也点头。
老灶叔最后看向程风和应黎。
“你们俩,去无间城。”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朝程风扔过来。
程风伸手接住。
是一枚齿轮。
铜的,锈迹斑斑的,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磨平了。齿轮中间有一个孔,孔里穿着一根细绳,绳子已经发黑了。他把齿轮翻过来,看见上面刻着一个字。
无。
老灶叔说:“三十年前,我去过无间城。那里的城主欠我一个人情。你拿着这个去找她,她会帮你们。”
程风低头看着那枚齿轮。
凉的,沉甸甸的。
他把齿轮收进怀里。
老灶叔又说:“那地方有三关。第一关齿轮迷宫,第二关机关兽阵,第三关蒸汽深渊。每一关都能要人命。你们自己小心。”
程风点头。
老灶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小子,比你爹命硬。”
程风愣了一下。
老灶叔已经转回头,看着掌门。
掌门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那六个人面前,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陆鸣,云霁,叶寒衣,林远舟,程风,应黎。
看完了,他开口。
声音很沉,很稳。
“你们这次去,不是为琼华派,是为整个东洲。”
他顿了顿。
“守墟人的事,不能公开。所以你们得自己扛。”
他看着他们。
“扛得住,就回来。扛不住……”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程风站在那儿,没动。
他感觉到怀里那三张羊皮卷,沉甸甸的。那枚齿轮,凉丝丝的。还有那块灰扑扑的石头,安安静静地躺在最深处。
他抬起头,看着掌门。
掌门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里相遇,又分开。
掌门转身,走回那张椅子。
“去吧。”
陆鸣第一个转身,往外走。
云霁跟上去。
叶寒衣和林远舟也转身。
程风和应黎走在最后。
走出大殿,外面的雾已经散了一些。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些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光。
应黎站在他旁边。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着那些光。
“我们走吧。”
程风点头。
两人一起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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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八重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那片竹林上,竹叶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油。风吹过,竹叶哗哗响,那些亮晶晶的光点就晃来晃去,晃得人眼花。
程风走到自己那间木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那盏灯,油干了,灯芯黑黑的。墙角靠着一根扁担——孙大牛的那根。扁担上还沾着干了的血,黑红的,一块一块的。
他走过去,拿起那根扁担。
沉的。
木头磨得很光,握上去很舒服。扁担两头有铁钩,已经锈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墙角。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三张羊皮卷。
展开,铺在床上。
第一张,山,山顶有一团光。
第二张,山谷,谷底有一团火。
第三张,深渊,深渊里有一只眼睛。
他盯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收起来,放回怀里。
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门外蹲着一个人。
狗蛋。
他蹲在门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肿肿的。
“哥。”
程风看着他。
狗蛋站起来,走过来,拽着他的袖子。
“哥,你要走了?”
程风点头。
狗蛋的眼眶又红了。
“哥,你还会回来吗?”
程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
头发软软的,乱乱的,还有一点湿。
“会。”
狗蛋吸了吸鼻子。
他松开程风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程风手里。
是一块馒头。
凉的,硬的,但包得很仔细,用一张油纸包着,外面还扎着一根草绳。
“哥,你路上吃。”
程风低头看着那块馒头。
他把它收进怀里。
和那些羊皮卷放在一起。
“好。”
他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狗蛋在后面喊:
“哥!你一定要回来!”
程风没回头。
但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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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八重天,走到七重天,走到六重天。
一路上有人。
挑水的,扫地的,往山上送菜的。他们站在路边,看着程风和应黎走过。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腰间的剑上,落在那枚别在程风衣襟里的齿轮上。没人说话,只是看着。
程风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
走到一重天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一重天的山道上,站着一个人。
老灶叔。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杆旱烟,这次点着了。烟从他嘴里吐出来,白的,在风里慢慢散开。
程风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灶叔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程风。”
程风没说话。
老灶叔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
“活下去。”
他转身,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破旧的木屋后面。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走吧。”
程风点头。
两人继续走。
走到一重天的尽头,石阶往上延伸,通往二重天。但程风没有往上走,他往山下走。
走出山门,外面是一片荒野。
灰蒙蒙的天,灰黄色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还有干草的味道。那些枯黄的草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程风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九重天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孤岛。那些宫殿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最高的那座塔,尖尖的,指向灰蒙蒙的天。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往前走。
应黎走在他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片荒野。
身后,九重天越来越远。
风越来越大。
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程风眯着眼,看着前面。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片灰黄色的地,那些裂缝,那些枯草,还有那无边无际的天。
他走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从怀里摸出那枚齿轮。
铜的,锈迹斑斑的,上面那个“无”字刻得很深。
他握紧它,继续走。
应黎走在他旁边。
两人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声。
还有脚步声。
沙沙,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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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