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33、齿轮迷宫

　　琼华辞

　　第三十二章齿轮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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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肩膀酸得厉害。低头一看，应黎还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她的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没动。

　　窗外的齿轮还在转，嘎吱，嘎吱，嘎吱。那声音一晚上没停，已经听得麻木了。程风盯着那些转动的齿轮，看着它们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转几下停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黎动了动。

　　她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

　　愣了一下。

　　然后她坐直了，揉了揉眼睛。

　　“你怎么不叫醒我？”

　　程风没说话。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傻。”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盏灯。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眼看就要灭。

　　她吹灭灯，转身看着程风。

　　“走吧。”

　　程风站起来。

　　两人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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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拿着一个铁盒子。她看见程风和应黎，点点头。

　　“城主让我送你们。”

　　她把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套衣服。灰黑色的，粗布的，和无间城的人穿的一样。

　　“换上。城里不许穿外面的衣裳。”

　　程风接过衣服，和应黎各自换上。衣服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但暖和。

　　女人等他们换好，转身往前走。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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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那条满是齿轮的街道，他们来到城中央那座高塔下面。

　　走近了，程风才看清这座塔有多大。

　　塔基有几十丈方圆，占了大半个广场。塔身是铁的，锈迹斑斑的，但那些锈不是普通的锈，是一片一片的，像鱼鳞。塔身上嵌满了齿轮，大的比房子还大，小的只有拳头大。它们都在转，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正转，有的反转。

　　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程风站在塔下，感觉脚下的地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塔底有一扇门。

　　门也是铁的，很高，有三丈，宽有两丈。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齿轮，齿轮的齿是尖的，像一把把刀。

　　女人走到门前，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也是铁的，很长，有一尺。她把它插进门上的一个孔里，用力一转。

　　门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有无数个齿轮在同时转动。

　　然后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女人回头看着程风。

　　“第一关，齿轮迷宫。进去之后，一直往下走，走到最底下。中间有无数岔路，走错一步，就会被齿轮绞死。”

　　她把钥匙递给程风。

　　“拿着。万一能活着出来，用这把钥匙开第二关的门。”

　　程风接过钥匙。

　　铁的，凉的，沉甸甸的。

　　女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三十年前，老灶也来过这里。他进去的时候，也是你这个年纪。”

　　程风愣了一下。

　　“他……活着出来了？”

　　女人点点头。

　　“活着出来了。但出来之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丫头，你小心。”

　　她看着应黎。

　　应黎没说话。

　　女人走了。

　　程风和应黎站在那扇门前。

　　门里黑漆漆的，一股凉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程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应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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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去的一瞬间，身后的门轰的一声关上了。

　　四周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轰隆隆，轰隆隆，震得人耳朵发麻。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发现前面有一点点光。

　　是幽蓝色的，很弱，像萤火虫。

　　那光是从墙上发出来的。

　　墙上长着一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像苔藓，但不是苔藓。它们在发光，幽幽的，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颗星星嵌在墙上。

　　借着这点光，程风看清了周围。

　　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不是房间，是井。一口巨大的井，直径有几十丈，深不见底。四周的井壁是铁的，上面全是齿轮。

　　那些齿轮密密麻麻的，从井底一直摞到井口，一层一层的。有的转得快，有的转得慢，有的正转，有的反转。它们的齿咬在一起，转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井壁上有无数条路。

　　那些路是悬在空中的铁板，从井壁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迷宫。有的往上，有的往下，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每走几步就是一个岔路口，每走几步就得选一次。

　　程风站在井口边上，往下看。

　　看不见底。

　　只能看见那些齿轮在转，那些铁板在晃，那些幽蓝的光在一闪一闪。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在往下看。

　　“怎么走？”

　　程风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齿轮。

　　老灶叔给的那枚。

　　铜的，锈迹斑斑的。

　　他把齿轮握在手心里。

　　齿轮忽然烫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

　　又烫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齿轮。

　　齿轮在发光。

　　很弱，但确实在发光。

　　那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程风抬起头，看着那些路。

　　齿轮往哪个方向烫，他就往哪个方向走。

　　“这边。”

　　他踏上第一条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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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板是悬空的，踩上去会晃。

　　程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铁板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那些齿轮在下面转着，像无数张嘴，等着他掉下去。

　　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左边的路更宽，右边的路更窄。

　　程风握紧齿轮。

　　齿轮往右边烫了一下。

　　他往右边走。

　　走了几十步，又是一条岔路。三条路，往左，往右，往下。

　　齿轮往左烫。

　　他往左走。

　　就这样，他们一路往下。

　　每走一段，齿轮就提示一次。有时候往左，有时候往右，有时候往下，有时候往斜的。程风跟着齿轮的指引，在迷宫里穿行。

　　应黎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平台。

　　平台很大，有十几丈方圆，也是铁的。平台中央有一堆东西，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么。

　　程风走近了，才看清。

　　是骨头。

　　人的骨头。

　　一堆一堆的，堆成一座小山。有的骨头已经碎了，有的还是完整的。有头骨，有腿骨，有手臂骨。头骨的眼眶黑洞洞的，对着程风。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骨头。

　　应黎走过来，也看着。

　　她没说话。

　　程风绕过那堆骨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平台边缘，有一具完整的骸骨。

　　它靠在一块铁板上，头低着，手垂着。身上的衣裳已经烂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旁边落着一把刀，刀已经锈得不成样子。

　　程风蹲下来，看着那具骸骨。

　　它的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铁的，锈了，但还能看出上面刻着一个字：无。

　　是守墟人的标记。

　　程风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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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下平台，又是一条长长的铁板。

　　这次没有岔路，只有一条道，直直地往下延伸。两边是那些转动的齿轮，离得很近，伸手就能摸到。程风从它们旁边走过，那些齿就在他耳边转，嘎吱，嘎吱，嘎吱。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幽蓝的光，是别的光。黄的，暖的，一闪一闪的。

　　火光。

　　程风加快脚步。

　　走近了，看清了。

　　又是一块平台。

　　比刚才那块小一点，但平台上没有骨头，只有一盏灯。灯是铁的，挂在墙上，灯芯上跳着火苗。火苗是橙黄色的，在黑暗里一跳一跳的。

　　灯下面，有一扇门。

　　门是铁的，不大，只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门上刻着一个符号，是一个齿轮，但齿轮的齿是断的。

　　程风站在门前，看着那个符号。

　　齿轮又烫了一下。

　　烫得很厉害，烫得他差点握不住。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

　　只有几丈方圆。四周是石壁，灰黑色的，光秃秃的。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东西。

　　程风走过去，拿起那卷东西。

　　是羊皮卷，很旧，发黄了，边缘都毛了。他展开，上面画着一幅图。

　　是一座山。

　　很高的山，山顶上有一团光。

　　旁边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不知道是什么字。

　　程风看了一会儿，把羊皮卷收起来。

　　放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准备出去。

　　但他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门塌了。

　　不是塌，是被什么东西撞开了。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

　　铁的。

　　有两人高，四条腿，一个头。头是圆的，上面有两个眼睛，红的，像两盏灯。身子是铁的，一块一块的，关节处有齿轮在转。

　　机关兽。

　　程风的手按在剑柄上。

　　那机关兽盯着他。

　　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它动了。

　　四条腿同时迈开，朝程风冲过来。

　　程风拔剑，往旁边一闪。

　　机关兽从他身边冲过去，撞在石壁上，轰的一声，石壁被撞出一个坑。

　　程风不等它转身，一剑砍在它腿上。

　　剑砍在铁上，迸出火星。铁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机关兽转过身，又朝他冲过来。

　　程风躲闪。

　　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都是险险躲过。

　　他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机关兽又冲过来。

　　这回他躲不掉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红影从旁边冲出来，撞在机关兽身上。

　　机关兽被撞得往旁边一歪。

　　是应黎。

　　她站在机关兽和程风之间，手里握着一柄短剑。

　　她的眼睛在发光。

　　不是普通的发光，是那种幽蓝的光，和墙上的苔藓一样。

　　程风愣了一下。

　　应黎没看他。

　　她盯着那只机关兽。

　　机关兽也盯着她。

　　它的红眼睛，和她的蓝眼睛，对视着。

　　然后，机关兽动了。

　　不是冲过来，是往后退。

　　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然后它转身，跑了。

　　消失在黑暗里。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应黎。

　　应黎的眼睛还在发光。

　　但渐渐暗了。

　　最后恢复正常。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没事吧？”

　　程风张了张嘴。

　　“你……”

　　应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程风，我是不是不是人？”

　　程风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是人。”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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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石室里出来，他们继续往下走。

　　那些齿轮还在转，那些路还在晃。

　　但程风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只是偶尔回头看应黎一眼。

　　她的脸还是那个样子，但眼睛深处，好像多了一点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她是什么，他都不会放手。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

　　井底到了。

　　井底是一片平地，铁的，很大，望不到边。平地上没有齿轮，只有一道门。

　　门很大，有十丈高，五丈宽。门是铁的，上面刻着一个巨大的齿轮，齿轮的齿是完整的。

　　门边站着两个人。

　　不是人，是机关兽。

　　两只，比刚才那只还大。

　　它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程风走到门前，从怀里摸出那把钥匙。

　　钥匙在发光。

　　他把钥匙插进门上的孔里。

　　用力一转。

　　门里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那两只机关兽转过头，看着他们。

　　程风握紧剑。

　　但那两只机关兽没动。

　　只是看着。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台阶。

　　有光从上面照下来。

　　真正的光。

　　不是幽蓝的，不是火光的，是阳光。

　　程风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应黎跟上去。

　　身后，那两只机关兽还站在那儿。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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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塔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程风站在塔门口，眯着眼，看着外面的天。

　　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井底亮多了。

　　广场上站着一个人。

　　那个老太太。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见程风手里的羊皮卷，她点了点头。

　　“第一关，过了。”

　　她转身，往前走。

　　“回去歇着。明天第二关。”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老太太忽然回头。

　　她看着应黎。

　　那双亮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丫头，你刚才在下面，是不是发光了？”

　　应黎愣住。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笑了。

　　“没事。我见过。”

　　她继续走。

　　程风和应黎对视一眼。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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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