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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阴云 琼华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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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二十八章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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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木板拼得很整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一块亮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床头移到床尾。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只记得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全是那些脸。孙大牛的脸,赵四的脸,那些死在谷里的陌生人的脸。他们围着他,看着他,不说话。他想喊他们,喊不出声。想跑,跑不动。
然后梦就醒了。
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屋里很暗,只有那一点点月光。窗外有风声,竹林在响,沙沙沙,像下雨。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下,叫几声停一下,不知道是什么鸟。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气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还有泥土的气息,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他深吸一口气,那气凉凉的,从鼻子一直凉到肺里。
窗外是一片竹林。月光下,那些竹子一根一根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竹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星星。风吹过,竹叶晃动,那些露水就落下来,滴答滴答,落在下面的落叶上。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转身,走到墙角。
那根扁担还靠在那儿。木头的,磨得很光,上面沾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一块一块的。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凉的。
硬的。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床边,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握在手心里,凉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不出任何特别的地方。
可他知道,它不普通。
他见过它发光的样子。亮得刺眼,亮得能击退那些巨大的蛇头。
现在它不亮了。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把石头收回去,放回怀里。
又摸出那张画。
孙大牛画的。歪歪扭扭的,画得很丑,但一眼就能认出是他自己。旁边那几个字,也是歪歪扭扭的:程风,我哥。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叠好,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孙大牛倒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张着,手里还握着那根扁担。赵四被拖进黑暗里,惨叫着,那叫声太惨了,不像人发出来的。
还有应凝。
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那张脸,和应黎一模一样。只是更安静,安静得像死了很久。
还有他爹。
站在壁画里,低着头,捂着脸哭。
程风翻了个身。
面朝里。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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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程风推开门,站在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竹林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鸟在叫,叫得很欢,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会。
他站了一会儿,往山道上走。
八重天的山道很宽,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路面是青石铺的,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路边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花香扑鼻,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他走得很慢。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穿的都是月白色的道袍,干干净净的。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根本不看。那些看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后移开。
他低着头,继续走。
走到一处悬崖边,他停下来。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雾气在深渊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风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湿气。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雾气。
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
脚步声近了,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戳了戳他的脸。
他回头。
应黎站在他旁边,笑盈盈的。
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红的,但比以前那件新一点。头发也重新扎过了,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像前几天那么惨白。
她看着他。
“想什么呢?”
程风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问了。
她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雾气。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落下来,粘在脸上。她没理,只是看着那些雾气。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些雾气。
“我梦见我娘了。”
程风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站在那棵桃树下,对我笑。和画里一样。”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程风,你说,她是不是一直在等我?”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
“你倒是老实。”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走吧,吃饭去。”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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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在八重天的东边,一间很大的木屋,比一重天的饭堂大多了。门口摆着几口大锅,锅里冒着热气,飘出香味。有人在排队,拿着碗,等着打饭。
程风和应黎走进去。
里面人很多,都是内门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吃饭说话。程风进去的时候,那些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奇怪。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就是奇怪。
他低着头,找了个角落坐下。
应黎去打了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程风看着那碗粥。
粥是白米煮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甜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暖的。
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正喝着,旁边忽然有人走过来。
是几个内门弟子,穿着月白色的道袍,站在他面前。
领头的那个,二十出头,长得挺好看,但眼睛里有种东西,让人不舒服。他低头看着程风,笑了。
“程风?”
程风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听说你从万妖谷回来了?”
程风没说话。
那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命挺大。”
他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起来。
程风看着他们,没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
“程风,你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吗?”
程风没说话。
那人压低声音。
“传你爹是叛徒。传你娘是个贱人。传你是他们生的野种。”
程风的手攥紧了。
那人看着他攥紧的手,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想动手?”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
“来啊,我等着。”
程风站起来。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还带着笑。
程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应黎也站起来,跟上去。
身后,那几个人的笑声传过来。
“怂货!”
“叛徒的儿子,果然没种!”
程风没回头。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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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阳光刺眼。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
应黎走到他旁边。
“程风。”
他没说话。
她看着他。
“别理他们。”
程风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站着,看着那片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飘着,慢慢的,悠悠的。
他看了一会儿,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陆鸣。
他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们。
程风看着他。
他也看着程风。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陆鸣忽然开口。
“程风。”
程风没说话。
陆鸣走过来,站到他面前。
“那些人,我会处理。”
程风看着他。
陆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程风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点了点头。
陆鸣转身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陆鸣这人,其实不坏。”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着那个方向。
“他只是不会说。”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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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风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想着白天那些人的话。
“传你爹是叛徒。传你娘是个贱人。传你是他们生的野种。”
他的手攥紧了。
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
他现在懂了。
那是在说——
活下去。
别管别人怎么说。
活下去。
他松开手。
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竹林,沙沙响。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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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程风被一阵喧哗吵醒。
外面乱哄哄的,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他推开门,往外看。
山道上站了一堆人,全仰着脖子往上看。
九重天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飘。
不是飘,是挂。
一个一个的人,挂在半空中。
绳子勒着脖子,身体晃晃悠悠的,像风干的腊肉。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跑过去,挤进人群。
抬头看。
一共七个人。
都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是内门弟子。
最中间那个,他认识。
就是昨天在饭堂里骂他的那个。
他挂在半空中,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老长,脸憋得青紫。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还带着笑。
和他死前一模一样的笑。
人群里有人在喊。
“是守墟人!”
“守墟人又来了!”
“快跑!”
人群乱了。
有人往后缩,有人往前挤,有人摔在地上,被人踩着。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挂在半空中的尸体。
忽然想起那天在万蛇窟底,周昌躺在地上,胸口有个洞,脸上也带着这样的笑。
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往九重天看。
山顶上,有一个人影。
很小,站在悬崖边上,正往下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袭白衣,在风里飘。
守墟人。
程风的手攥紧了。
应黎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站在他旁边。
她也看见了。
她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程风……”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山顶那个人影。
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应黎跟上去。
“程风,你去哪儿?”
程风没回头。
“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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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