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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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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二十七章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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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妖谷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程风走在最前面,脚下是来时的那条路。碎石,沙土,干涸的血迹。有的地方血还没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抬脚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黑红的,已经凝成块了。
他没停,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那条河。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浑的,黄褐色的,流得很慢。那些尸体还在,有的已经漂远了,有的卡在岸边,泡得发胀。有一只胳膊伸在水面上,手指惨白惨白的,指甲很长,在水里一漂一漂的。
程风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河里。
水很凉,凉得刺骨。伤口沾了水,又开始疼,像有人在用刀子割。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那些尸体从他身边漂过,有的撞在他身上,又漂开。
他没看他们。
走到对岸,他回头看了一眼。
应黎正在过河。她的腿伤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水里,被冲散成一丝一丝的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陆鸣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她,一只手提着剑。
程风等她们上了岸,继续走。
走了没多久,前面出现那片林子。
树还是那些树,黑的,密的,遮天蔽日的。从外面往里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风吹过,树梢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话。
程风走进去。
脚下是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林子里很暗,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一丝丝光,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
他走得很慢。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出口的光,是别的光。黄的,暖的,一闪一闪的。
火把的光。
他放慢脚步,盯着那光。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群人。
穿着灰衣裳的,拿着火把,站在那儿。
琼华派的人。
领头的是一个老头,满脸褶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是纸糊的,里面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老灶叔。
他看见程风,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
走到程风面前,站住。
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衣裳破了,浑身是血,脸上有伤,头发乱成一团。
老灶叔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活着回来了。”
程风点头。
老灶叔又看了看应黎,看了看陆鸣。
他又点点头。
“都活着。”
他转身,往前走。
“走吧。”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老灶叔忽然回头。
他盯着程风肩上那根扁担。
扁担是木头做的,磨得很光,上面沾满了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
“谁的?”
程风低头看了看扁担。
“孙大牛的。”
老灶叔沉默了一会儿。
“人呢?”
程风没说话。
老灶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程风说不清是什么。
然后老灶叔转回去,继续走。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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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又暗了。
不是天黑,是云。一大片乌云从东边压过来,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把太阳遮住了。风也大了起来,刮得衣裳猎猎作响,刮得头发乱飞。
程风站在林子边上,抬头看那片云。
云很厚,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大,像在翻身。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九重天。
从山脚往上看,一层一层的,一重一重的。最下面是灰蒙蒙的雾气,往上越来越清楚,能看见那些宫殿的轮廓。最顶上,那棵千年桃树隐约可见,枝丫伸展开,像一把大伞。
程风站在山脚,看着那座山。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九重天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一重天的砍柴人,站在山门口,被那扇石门震住了。
现在他回来了。
身上带着伤,肩上扛着孙大牛的扁担,怀里揣着那张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露水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程风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腿就疼一下。但他没停。
走到一重天的时候,他停下来。
一重天的山道上站着很多人。都是外门弟子,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有的挑着水,有的扛着柴,有的空着手。他们都停下来,看着他。
看着他身上的血,看着他肩上那根扁担,看着他身后跟着的应黎和陆鸣。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程风从他们中间走过。
他们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
他走过那条路,继续往上走。
走到二重天,三重天,四重天……
每一重天都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都让开路。
他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八重天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自己那间木屋前面,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油干了,点不着。
他走进去,把扁担靠在墙角。
然后他坐下来。
坐在床边。
坐了很久。
外面有人敲门。
他没动。
门开了。
应黎走进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脸还是很白,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腿上的伤又流血了,把裤腿染红了一片。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着前面的墙。
“谢谢你。”
程风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谢谢你救了我。”
程风还是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笑了。
笑得很淡。
“活着就好。”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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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掌门召见。
程风站在凌云殿门口,等着。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两边的灯在跳,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柱子上扭曲的影子。
他站了很久。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进来。”
他走进去。
大殿很深,很暗。两边的柱子上雕着龙和凤,在火光里扭动。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大殿中央,停下来。
最里面那张黑檀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掌门。
陆长明。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鸣。
他也换了身干净的白衣,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手没抖了。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掌门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大殿里回荡。
“万妖谷的事,陆鸣已经说了。”
程风没说话。
掌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做得好。”
程风还是没说话。
掌门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孙大牛、赵四,还有其他人,会记入功德碑。”
程风的手攥紧了。
掌门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程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掌门。
“我爹是程远山。”
掌门没说话。
程风继续说:“应凝和我爹的事,你知道吗?”
掌门还是没说话。
程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程风。”
他停下,没回头。
掌门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程风没说话。
他继续走。
走出凌云殿,外面阳光刺眼。
他眯着眼,站在门口。
应黎站在外面,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
“问完了?”
程风点头。
她没问是什么。
只是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走,回去。”
她转身,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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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八重天的时候,狗蛋正蹲在木屋门口。
他看见程风,一下子站起来,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哥!”
程风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
狗蛋抱着他,哭得一抽一抽的。
“哥,我以为你回不来了……”
程风低头看着他。
瘦了。
黑了。
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他伸手,摸了摸狗蛋的头。
狗蛋抬起头,看着他。
“哥,你受伤了?”
程风摇头。
“别人的。”
狗蛋不信,但也没再问。
他只是拉着程风的袖子,往里走。
“哥,我给你留了馒头。”
程风跟着他走进去。
桌上放着两个馒头,已经凉了,硬了。
狗蛋把馒头递给他。
程风接过来,咬了一口。
硬的,硌牙。
但他嚼着,咽下去。
狗蛋蹲在旁边,看着他吃。
看着看着,忽然说:
“哥,孙大牛呢?”
程风的手停了一下。
狗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
“赵四呢?”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嚼着馒头。
狗蛋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程风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画。
递给狗蛋。
狗蛋接过来,展开。
歪歪扭扭的画,歪歪扭扭的字。
程风,我哥。
狗蛋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叠好,还给程风。
程风没收。
“你留着。”
狗蛋愣了一下。
程风说:“孙大牛给你的。”
狗蛋低下头,看着那张画。
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程风。
“哥,我会好好活着。”
程风看着他。
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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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木板拼的,拼得很整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块一块亮的。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孙大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赵四被拖进黑暗里,惨叫着。
应凝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
他爹站在壁画里,捂着脸哭。
还有那个老头。
守墟人。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那几颗黄牙。
“你爹欠我的。你来还。”
程风翻了个身。
面朝里。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块石头还在。
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凉的。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有人在哭。
又像有人在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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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