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2、九重天

　　琼华辞

　　第二章守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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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重天的夜，是从山顶开始黑的。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九重天还亮着，金光灿灿的，像神仙住的地方。然后那光一寸一寸往下退，退到八重天、七重天、六重天……退到一重天的时候，已经只剩一点灰蒙蒙的余晖，照在破旧的木屋上，照在坑洼的山道上，照在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身上。

　　程风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点余晖慢慢消失。

　　天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喊他，是喊别人。声音从山上传下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喊什么。但语气不对，像出了什么事。

　　程风停下脚步，往山上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听了一会儿，那喊声没了。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

　　狗蛋缩在角落里，听见动静抬起头。

　　“哥，外面咋了？”

　　程风摇头。

　　“不知道。”

　　他走到床边，坐下。

　　狗蛋凑过来，小声说：

　　“我刚才听见有人喊，喊得可惨了。”

　　程风没说话。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外有星星，今晚挺多，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老灶叔说的话。

　　“守墟人来了，护山大阵会松一松。就松那么一会儿，够要人命的。”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狗蛋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程风没睡着。

　　他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

　　没了。

　　那喊声再没响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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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程风是被吵醒的。

　　外面乱成一团，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他推开门，看见山道上站满了人，全仰着脖子往山上看。

　　九重天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掉。

　　不是掉，是飘。一个一个的黑点，从山顶飘下来，越飘越近，越飘越大。

　　“那是啥？”有人问。

　　没人回答。

　　那黑点飘到七重天的时候，有人看清了，尖叫一声往后缩。

　　程风也看清了。

　　是人。

　　一个一个的人，从九重天飘下来，挂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绳子勒着脖子，身体晃晃悠悠的，像风干的腊肉。

　　“我的天……”

　　“那不是……那不是内门的……”

　　有人开始数，数到第七个的时候，数不下去了。

　　因为第九个飘下来的时候，他们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女的，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衣裳，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老长。

　　有人认出她来。

　　“是……是五重天的林师姐！我昨天还见过她！”

　　人群炸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挂在半空中的人。

　　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内门弟子，一夜之间，全死了。

　　死法一模一样。

　　吊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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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一重天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守墟人来了。护山大阵松了。有东西钻进来。那十二个人，就是在后山巡逻的时候遇见的。

　　“什么东西干的？”有人问。

　　没人知道。

　　有人说见过那个东西，灰扑扑的，毛茸茸的，跑得飞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有人说那不是妖兽，是鬼，守墟人带来的鬼。

　　有人说别瞎说，守墟人是来救人的，怎么会带鬼。

　　那人反问：那你说那十二个人怎么死的？

　　没人答得上来。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些人说，一言不发。

　　狗蛋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

　　程风低头看他。

　　狗蛋的脸白得像纸。

　　“我……我昨天也听见了……”

　　程风愣了一下。

　　“什么？”

　　狗蛋的声音在抖。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我以为是做梦，没敢看。”

　　程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没事。”

　　狗蛋抬起头。

　　程风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后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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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山的林子里，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平时那些砍柴的、打水的、采药的，今天全不见了。

　　只有程风一个人，拿着斧头，站在老地方。

　　他没砍柴。

　　他站在那儿，听着林子里的声音。

　　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连鸟叫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

　　林子里有东西。

　　窸窸窣窣的，很轻，但确实有。

　　他握着斧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从树丛里，钻出一个东西。

　　灰扑扑的，毛茸茸的，比狗大一点，比狼小一点，蹲在那儿，两只眼睛绿莹莹的，盯着他。

　　程风没动。

　　那东西也没动。

　　一人一兽，隔着十几步，对视了很久。

　　然后那东西慢慢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又往后退了一步。

　　退了七八步，他后背撞上一棵树。

　　没路了。

　　那东西看着他，忽然张开嘴。

　　嘴里全是牙。尖的，细的，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

　　程风握着斧头，手心全是汗。

　　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举起斧头。

　　就在这时候，一道白光从天上落下来，正正劈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程风愣住。

　　他抬头往上看。

　　九重天的方向，有人站在悬崖边上，正往下看。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

　　只看见一袭白衣，在风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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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回到一重天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山道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说今天的事。

　　“听说了吗？那十二个人，不是妖兽杀的。”

　　“那是啥？”

　　“守墟人杀的。”

　　“放屁，守墟人杀人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有人看见，昨晚那东西就是从九重天下来的。”

　　程风从他们身边走过，没停。

　　他走到自己屋门口，推开门。

　　狗蛋缩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

　　“哥！你没事吧！”

　　程风摇头。

　　他走到床边，坐下。

　　狗蛋凑过来，小声说：

　　“哥，今天有人来过了。”

　　程风看着他。

　　“谁？”

　　“不认识。穿白衣服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程风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吗？”

　　狗蛋摇头。

　　“什么都没说，就是站着看。看了好久，然后走了。”

　　程风没说话。

　　他躺下，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外有星星，和昨晚一样多，一闪一闪的。

　　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道白光。

　　从天而降，劈在那东西身上，救了他一命。

　　谁放的？

　　为什么救他？

　　他想不出来。

　　但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守墟人。

　　守墟人来了。护山大阵松了。十二个人死了。他差点也死了。

　　然后有人救了他。

　　守墟人救了他？

　　他不知道。

　　但那张名单的事，忽然变得近了一点。

　　那些能活下来的人，是怎么选出来的？

　　名单上，会有他的名字吗？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狗蛋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

　　程风没睡着。

　　他一直在想那道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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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程风推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服的，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淡淡的，像画里的人。

　　那人看着他，不说话。

　　程风也看着他，不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忽然开口：

　　“程风？”

　　程风点头。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小心点。”

　　程风愣住。

　　那人已经走远了，消失在雾气里。

　　狗蛋从屋里探出头。

　　“哥，就是这个人！昨天就是他！”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团雾气，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拿起斧头，往后山走。

　　走到老地方，开始砍柴。

　　一下，一下，一下。

　　木头裂开的声音，在林子里荡开。

　　远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程风停下，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继续砍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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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