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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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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二十六章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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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浑身上下都在疼,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遍。肋骨那里最疼,喘气的时候像有刀子在割。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他慢慢坐起来。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伸手摸了摸四周——左边是石壁,凉的,滑的,上面有一层黏黏的东西。他缩回手,又往右边摸。空的,能摸到空气,凉飕飕的,有风从那边吹过来。
他往前摸,摸到一个人。
温的,软的,在呼吸。
是应黎。
他又往另一边摸,摸到另一个人。
也是温的,也在呼吸。
陆鸣。
两个人都活着。
程风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肺里还在烧,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咽一口唾沫都疼。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石头还在,但已经没有光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他又摸了摸孙大牛的那张画,纸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叠在怀里。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
很弱,很远,像一盏灯。
程风睁开眼。
那光在移动,慢慢飘过来。是一只萤火虫,很小,很弱,一闪一闪的。它的光不像普通的萤火虫,是一种幽幽的蓝,像水里的光。它飞到程风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然后往一个方向飞去。
程风站起来,跟上去。
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太黑了,看不见。他蹲下来摸了摸,是骨头。人的骨头。很细,很长,像是手臂。他摸到一端,是手骨,五根指头还在,一根一根的,凉凉的。
他站起来,继续走。
萤火虫在前面飞,他在后面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着地,怕再踩到骨头。但骨头太多了,走几步就踩到一根,咯吱一声,脆脆的,像踩断干柴。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出现一道裂缝。
很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裂缝两边是石壁,灰黑色的,上面长满了青苔。青苔是黑的,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死人的皮肤。
萤火虫飞进去。
程风深吸一口气,侧身挤进去。
裂缝里很窄,两边的石壁夹着他,冰凉冰凉的。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踩着碎石,咯吱咯吱响。那些碎石很尖,硌得脚底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
那萤火虫在前面飞,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他。
挤了十几步,裂缝忽然宽了。
他直起腰,往前看。
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顶上很高,看不见顶。四周的石壁上画满了壁画,一幅接一幅的,从地上一直刻到顶上。那些壁画很大,有人那么高,颜色还很鲜艳,红的,蓝的,金的,在幽幽的蓝光里发着暗光。
地上铺着石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的。石板是黑色的,磨得很光,能照出人影。程风低头看,看见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浑身是血,像个鬼。
空间中央,有一张石台。
石台很大,有一人高,三四个人合抱那么粗。石台是白色的,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是像玉一样的白,温润润的,在黑暗里发着微光。石台上刻满了花纹,一圈一圈的,像云,像水,像流动的东西。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程风慢慢走过去。
脚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啪,啪。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传得很远,又荡回来,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后面走。
他走近了,看清了。
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很年轻,很漂亮。皮肤是白的,但不是那种惨白,是一种淡淡的、像玉一样的白。眉毛很细,弯弯的,像两道月牙。睫毛很长,密密地盖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嘴唇微微抿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躺在那儿,双手交叠在胸前,手里握着一块青色的玉。那块玉程风认识,和他从小带在身边的那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一个字:程。
应凝。
应黎的娘。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想起他爹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里有一团光,很亮。你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红衣。你们在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破了,浑身是伤,手里握着一块没光的石头。
他转过头,看身后。
应黎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站在他后面。她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盯着石台上那个人,一动不动。
陆鸣也站在旁边,靠着石壁,没说话。
三个人,站在那张石台前面。
应黎慢慢走过去,走近了,站在石台边上。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她的手伸出来,想去摸那张脸。
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她停住了。
缩回来。
又伸出去。
又缩回来。
她的手在抖。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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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程风松开她的手。
他抬起头,往四周看。
四周的壁画上,画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衣,站在一群人中,伸着手,指着什么。
程风走近了,仔细看。
那女人的脸,和应凝一模一样。
他顺着壁画一幅一幅看过去。
第一幅:她站在一棵桃树下。那棵树很大,开满了桃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她穿着白衣,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青衣,手里拿着一柄剑。男人也在看花,但看的不是花,是在看她。
第二幅:男人走了。她一个人站在桃树下,看着远方。那棵树还在,花还在开,但她不看了。她只是站着,站着,站着。风把花瓣吹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理。
第三幅:她跪在一个老人面前。老人穿着华丽的衣裳,坐在一张大椅子上,低着头看着她。老人脸上带着怒容,伸着手,指着她。她低着头,看不见脸,但肩膀在抖。旁边站着很多人,都低着头,不敢看。
第四幅:她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躺在床上,脸色很白,很虚弱,但她在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低着头看着她。那男人的脸,程风认识。
是他爹。
程远山。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下看。
第五幅:她躺在那儿,闭着眼。那个婴儿不见了。她一个人躺着,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旁边站着几个人,低着头,像是在哭。那个男人——他爹——站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脸。
第六幅:一群人抬着她,走进一个山洞。山洞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些人穿着黑衣,举着火把,火光照在他们脸上,面无表情。他爹跟在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第七幅:她躺在一张石台上,闭着眼。石台就是现在这张,白色的,刻满了花纹。旁边站着一个人,低着头,看着躺在上面的她。
那个人,是他爹。
程远山。
他站在石台旁边,低着头,看着应凝。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脸。他的肩膀在抖,在哭。
程风站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石台上那个人。
又看了看应黎。
应黎还站在那儿,也在看那些壁画。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但她没哭,只是看着,看着,看着。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忽然开口。
“我娘……和他……”
声音很小,很哑。
程风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他。
“他们……是……”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点了点头。
她愣住。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被他握着。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
“原来如此。”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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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看完了?”
程风猛地回头。
黑暗里,一个人慢慢走出来。
很老,很瘦,穿着破衣裳,脸上全是褶子。
守墟人。
那个老头。
他走到光里,站在他们面前。火光——不,不是火光,是那种幽幽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褶子照得更深了,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笑了。
露出几颗黄牙。
“程风,你比我想的走得远。”
程风攥紧了手里的剑。
老头看着他,又看看应黎,看看陆鸣。
他点点头。
“三个人,都活着,不容易。”
他往前走了一步。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老头停下。
“怕什么?我又不吃人。”
他笑了笑,又露出那几颗黄牙。
程风盯着他。
“那些蛇,是你弄的?”
老头点点头。
“是我。”
程风的手攥得更紧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不问问为什么?”
程风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己说下去。
“因为你爹。”
程风愣住。
老头看着他。
“你爹欠我的。他答应过我一件事,没做到。”
程风问:“什么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答应过我,把那块石头给我。”
他指着程风怀里。
程风的手按在怀里那块石头上。
老头看着他。
“那块石头,本来是我的。”
程风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三千年前,我从昆仑墟里找到它。我用它看了很多东西。看了过去,看了未来。看了很多不该看的东西。”
他顿了顿。
“后来我把它给了你爹。让他帮我做一件事。”
程风问:“什么事?”
老头看着他。
“杀了应凝。”
程风的心跳停了。
他转头看着石台上那个人。
又转头看着应黎。
应黎的脸更白了,白得像纸。她的手在抖。
老头继续说:“你爹没杀她。他爱上她了。”
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让他还。用命还。”
程风盯着他。
“我爹是你杀的?”
老头点头。
“是我。”
程风的手在抖。
全身都在抖。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
“程风,你想报仇吗?”
程风没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我可以让你报仇。只要你把那块石头给我。”
程风盯着他。
老头伸出手。
“给我。”
程风没动。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不给也行。”
他收回手。
“那些蛇,会替我来拿。”
他转身,往黑暗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记住。你爹欠我的,你来还。”
他消失了。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应黎看着他。
“程风。”
他没反应。
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他回过神,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别信他。”
程风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娘死了。你爹也死了。过去的事,改变不了。”
程风没说话。
她忽然伸手,从他怀里摸出那块石头。
灰扑扑的,一点光都没有。
她看着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放回他怀里。
“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不是给他的。”
程风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她愣住了。
他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
抱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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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妖兽的吼叫声又响起来。
但很奇怪,那声音在远去。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没了。
程风松开应黎,抬头看着那个方向。
怎么回事?
陆鸣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们退了。”
程风看着他。
陆鸣指着石台上应凝手里那块玉。
那块玉在发光。
青色的,很亮。
程风愣住。
陆鸣说:“她身上有东西,镇着那些妖兽。”
程风看着那块玉。
又看看自己怀里那块石头。
两块,一模一样的。
他忽然想起他爹信里写的那句话。
“那块石头,能让人看见未来。”
能看见未来。
也能镇住妖兽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蛇退了。
他们活下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应黎。
她站在那儿,看着石台上那个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把应凝手里的那块玉拿起来。
玉很凉,凉得像冰。
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程风。
“走吧。”
程风点头。
三个人,往外走。
走了几步,程风忽然回头。
那张石台,那满墙的壁画,那个躺着的人。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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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程风站在谷口,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个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风吹出来,带着一股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孙大牛。
想起赵四。
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张画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
歪歪扭扭的画,歪歪扭扭的字。
程风,我哥。
他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叠好,放回怀里。
继续走。
应黎走在他旁边。
陆鸣走在后面。
三个人,一步一步,走向九重天。
身后,万妖谷越来越远。
那些蛇,那些血,那些死去的人,都被甩在身后。
但程风知道,他不会忘。
永远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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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