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20、出现

　　琼华辞

　　第二十章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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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还没亮。

　　程风站在山门口，看着前面的雾。雾很浓，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黑影，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站了很久。

　　脚下是青石板，凉的。露水打在上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他挪了挪脚，换了个位置，站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雾里走出一个人来。穿灰衣裳的，低着头，走得很慢。走近了，才看清是孙大牛。

　　孙大牛走到他旁边，站住。他手里攥着那根扁担，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看了程风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程风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前面的雾。

　　又过了一会儿，雾里又走出一个人来。这回是赵四。他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看见程风和孙大牛，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么早？”

　　没人理他。

　　他讪讪地站到一边，也不说话了。

　　人越来越多。

　　一个，两个，三个……从雾里走出来，站到山门口的空地上。穿什么衣裳的都有，灰的，白的，蓝的，青的。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剑，有的拿着长枪，有的什么也没拿，空着手。

　　没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踩在青石板上。

　　程风站在人群里，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黑的，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只有雾，白茫茫的，把一切都遮住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里握着那柄剑。

　　是应黎借给他的那柄。剑鞘都磨花了，但剑刃很利。他昨天晚上磨了半夜，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把剑握紧了一点。

　　雾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程风踮起脚，往雾里看。

　　雾里走出一个人来。

　　穿红衣的。

　　应黎。

　　她今天换了一身劲装，暗红色的，紧身的，把腰身勒得很细。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高高地束在脑后。脸上没有笑，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走到人群前面，站住。

　　目光从人群脸上扫过。

　　扫到程风这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她举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安静下来。

　　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万妖谷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吧？”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妖兽醒了。魔教来了。咱们要下山，去挡住他们。”

　　她顿了顿。

　　“这一去，不知道能回来几个。”

　　人群里一阵窃窃私语。

　　“但不管能回来几个，都得去。”

　　她的声音很平静。

　　“因为不去，就都得死。”

　　没人说话了。

　　她看着人群，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但程风看见了。

　　“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她点点头。

　　“那就出发。”

　　她转身，往山下走。

　　人群跟上去。

　　程风走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是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消失在雾里。他踩着那些石阶，听着前面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下大雨。

　　走了很久，雾渐渐散了。

　　天亮了。

　　程风抬起头，往前看。

　　前面是一片荒野。

　　灰黄色的土地，寸草不生，一直延伸到天边。没有山，没有树，没有人。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带着一股腥味。

　　那腥味很浓，比在八重天闻到的浓多了。

　　程风皱了皱眉。

　　应黎走在最前面，脚步没停。

　　人群跟着她，走进那片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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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河。

　　河很宽，有十几丈。水是浑的，黄褐色的，流得很慢。河面上漂着东西，一团一团的，不知道是什么。

　　走近了，才看清。

　　是尸体。

　　人的尸体。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泡得发胀，有的只剩骨头。他们漂在河里，随着水流慢慢往下游飘。

　　程风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

　　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的穿着衣裳，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脸朝上，眼睛睁着，空洞洞的；有的脸朝下，只能看见后脑勺。

　　人群里有人吐了。

　　“这……这是……”

　　“是下游的村子。”

　　“被妖兽屠了。”

　　程风攥紧了剑。

　　应黎站在河边，看着那些尸体。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过河。”

　　她第一个走进河里。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那些尸体从她身边漂过，有的撞在她身上，又漂开。她像没感觉一样，继续往前走。

　　程风跟上去。

　　水很凉，凉得刺骨。他踩在水里，脚下是软软的泥，滑溜溜的。那些尸体从他身边漂过，他能看见他们的脸，白的，肿的，眼睛睁着。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对岸，他回头看。

　　人群还在过河。有的走得很快，有的走得很慢，有的站在水里，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

　　孙大牛走得最慢。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手里的扁担差点掉进水里。赵四走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前走。

　　程风看了一会儿，转回去。

　　应黎站在前面，看着远处。

　　远处是一片林子。

　　黑压压的，很大，望不到边。树很高，很密，遮住了天。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应黎说：“万妖谷，就在那片林子后面。”

　　程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风吹过来，带着更浓的腥味。

　　还有别的声音。

　　很低，很沉，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吼。

　　一声，两声，三声。

　　断断续续的。

　　程风的手心冒出汗来。

　　人群陆续过了河，站到他身后。

　　没人说话。

　　都在听那个声音。

　　应黎等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过了河，才开口。

　　“走吧。”

　　她往那片林子走。

　　人群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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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林子，天一下子暗了。

　　树很高，很密，遮住了所有的光。只有偶尔几缕，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

　　地上铺满了落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很安静。

　　安静得可怕。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

　　程风走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握着剑，眼睛盯着前面，一步都不敢放松。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人停下。

　　程风抬头看。

　　前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

　　陆鸣。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他们，看着空地中央。

　　空地中央，有一堆东西。

　　很大的一堆，黑乎乎的。

　　程风走近了，看清了。

　　是尸体。

　　妖兽的尸体。

　　堆成一座小山，有两三人高。有的像狼，有的像熊，有的像蛇，有的像程风没见过的东西。它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血已经干了，黑红黑红的，把地面染成一片。

　　陆鸣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

　　程风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尸体。

　　那些尸体上，有伤口。

　　刀伤，剑伤，还有别的伤，程风不认识。

　　但那些伤口，不像是妖兽打斗留下的。

　　是被人杀的。

　　有人在这里，杀了这么多妖兽。

　　一个人？

　　还是一群人？

　　程风不知道。

　　陆鸣忽然开口。

　　“是魔教。”

　　程风转头看他。

　　陆鸣没看他，眼睛还盯着那些尸体。

　　“魔教先我们一步。这些妖兽，是他们杀的。”

　　程风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鸣说：“练功。妖兽的血肉，可以提升修为。”

　　程风看着那些尸体，忽然觉得恶心。

　　陆鸣转身，往前走。

　　“走吧。前面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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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往里走，尸体越多。

　　有的堆成一堆，有的散落一地，有的挂在树上，有的埋在土里。到处都是血，黑红的，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空气里全是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程风踩着那些尸体，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软软的，滑滑的，踩下去会陷进去一点。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盯着前面。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又有人停下。

　　程风抬头看。

　　前面是一片更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人。

　　坐在一块石头上。

　　穿着黑衣服的，低着头，看不见脸。

　　他旁边，站着几十个人。

　　也穿黑衣服的，手里拿着刀剑，一动不动。

　　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魔教。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他们。

　　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程风见过。

　　在镜海里，在万蛇窟底，在那个老头的脸上。

　　说不清是什么。

　　但让人害怕。

　　坐在石头上的那个人，也抬起头。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是一张年轻的脸。

　　很俊，俊得不像真人。

　　他笑了。

　　“陆鸣，好久不见。”

　　陆鸣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来得挺快。我以为还要再等几天。”

　　陆鸣终于开口。

　　“夜无痕。”

　　夜无痕笑了。

　　“是我。”

　　他看着陆鸣身后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扫过去。

　　扫到应黎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应大小姐，也来了？”

　　应黎没说话。

　　夜无痕的目光继续往后扫。

　　扫到程风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他看着程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更深了。

　　“程风？”

　　程风愣住。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夜无痕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很近，近得程风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种。香的，甜丝丝的，像花。

　　他看着程风的眼睛。

　　“你爹是程远山？”

　　程风没说话。

　　夜无痕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

　　“你和你爹，长得真像。”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记住。”

　　他看着程风。

　　“你爹欠我们的，你来还。”

　　他走了。

　　带着那几十个人，消失在林子里。

　　程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鸣走到他旁边。

　　“夜无痕。魔教左护法。”

　　程风看着他。

　　陆鸣说：“他认识你爹。”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剑。

　　攥得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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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