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备战 ...
-
琼华辞
第十九章备战
---
名单公布后的第三天,九重天起了风。
程风站在八重天的竹林边上,看着那些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哗哗响,像下雨的声音。有些叶子被吹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飘一会儿,落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继续飘。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脚下是青石板,被风吹得干干净净的,一片落叶都没有。他踩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啪,啪,啪。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风里有东西。
一股淡淡的腥味,混在竹叶的气息里。很淡,淡得几乎闻不出来。但他闻到了。
他站在原地,闭着眼,仔细闻。
那腥味从远处飘来,若有若无的。不是蛇的腥味,是另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想起那天在废墟里,那些从云里伸出来的手。
他睁开眼,往天边看。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一层一层的,像棉被。看不见太阳,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那腥味又飘过来一阵,然后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
木屋里很暗,窗户关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边。
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两个馒头,一碗粥。是早上老灶叔派人送来的。馒头已经凉了,硬的,粥上面结了一层皮。
他没吃。
只是坐在那儿,盯着那碗粥。
粥是白米煮的,稠稠的,上面那层皮皱在一起,像老人的皮肤。他用手指戳了戳,皮破了,露出下面的粥,还是白的。
他缩回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快,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一个人跑过来,站在他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
是孙大牛。
他的脸红得像火烧,额头上全是汗,衣裳都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看着程风。
“程……程风……”
程风看着他。
孙大牛咽了口唾沫,说:
“掌门召见。所有内门弟子,凌云殿集合。”
程风愣了一下。
孙大牛已经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回头。
“快!快点!”
他跑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风还在刮,竹叶哗哗响。
他转身回屋,把那两个馒头揣进怀里,推开门,往山上跑。
---
跑过竹林,跑过那条青石山道,跑过七重天、六重天、五重天。
一路往上。
山道上的人比平时多了。都是往山上跑的,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灰的,白的,蓝的,青的。有的跑得很快,有的跑得很慢,有的跑几步歇几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像下大雨。
程风从他们身边跑过,一个一个超过。
跑过四重天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
是老灶叔。
他蹲在那儿,手里拿着那杆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从他嘴里冒出来,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
程风放慢脚步,从他身边跑过。
老灶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
程风说不出来是什么。
但他放慢了脚步,停下来。
老灶叔看着他,没说话。
程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转身要走。
“程风。”
老灶叔喊他。
程风回头。
老灶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得程风能闻见他身上的烟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别的什么,说不上来。
老灶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程风手里。
程风低头看。
是一块黑石头。
和他给狗蛋的那块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一个字:灶。
程风抬起头,看着老灶叔。
老灶叔没看他,盯着远处的天。
天边那片云更低了,更黑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灶叔说:“拿着。遇到事的时候,握紧它。”
程风说:“我有一块,给狗蛋了。”
老灶叔转过头,看着他。
“那就再拿一块。”
他把石头塞进程风手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记住。”
程风看着他。
老灶叔说:“不管发生什么,活下去。”
他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黑的,凉的,上面那个“灶”字刻得很深。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和那块琼华珠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往山上跑。
---
跑到凌云殿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石阶下面。全是内门弟子,穿月白色道袍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风吹过时衣裳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风站在人群最后面,踮起脚往里看。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往前挤了挤。
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让。
他又往前挤了挤。
又有人让开。
他一路往前挤,一直挤到门口。
站在门口,往里看。
大殿里还是那样,黑漆漆的,只有两边的灯在跳。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柱子上的龙和凤。它们在黑暗里扭动着,张牙舞爪的,像活的。
大殿最里面,那张黑檀木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掌门。
陆长明。
他今天没穿那身玄色的袍子,换了一身白的。白得刺眼,在黑暗里发光。他的脸还是看不清,被阴影遮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陆鸣。
他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那柄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人群,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大殿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掌门的。
“都进来。”
人群开始往里走。
程风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是青石板,凉的,滑的。他踩在上面,听着前面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在殿里回荡。
走到大殿中央,人群停下来。
程风站在人群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他看不见前面,只能看见那些月白色的后背,一排一排的,像一堵墙。
掌门的聲音又响起来。
“万妖谷的妖兽,醒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什么?”
“这么快?”
“不是还有三百年吗?”
程风站在人群里,听着那些声音。
掌门的聲音继续。
“提前了三百年。原因不明。”
骚动更大了。
“那怎么办?”
“妖兽会冲出来吗?”
“咱们挡得住吗?”
程风攥紧了手。
掌门的聲音停了。
等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魔教也动了。”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程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掌门的聲音说:“三天前,魔教三万大军,已经出了幽冥渊。正朝这边来。”
没人说话。
程风看着前面那些月白色的后背。它们一动不动,像一排石像。
掌门的聲音说:“从现在起,所有人,进入备战状态。”
他顿了顿。
“各堂口,明天卯时,报人数、兵器、丹药。”
“各队队长,今晚亥时,来凌云殿议事。”
“其余弟子,各自待命。”
他站起来。
那张黑檀木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嘎吱一声。
他看着人群。
“都下去吧。”
人群开始往外走。
程风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里,那两排灯还在跳。
火光一跳一跳的,照出那些柱子上扭曲的影子。
掌门已经不见了。
陆鸣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两人隔着黑暗,对视了一瞬。
然后陆鸣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程风转回去,继续往外走。
---
从凌云殿出来的时候,天更暗了。
那片云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九重天的屋顶上。云是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棉被,像石头,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更大了。
刮得衣裳猎猎作响,刮得头发乱飞,刮得人睁不开眼。
程风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那片云。
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慢,很大,像在翻身。
他想起那天在废墟上空,那片云也是这样。
然后那些手就伸出来了。
他的手心冒出汗来。
他转身,往山下跑。
跑过八重天,跑过七重天,跑过六重天。
一路往下。
路上有人往下跑,有人往上跑,有人站在路边,发呆。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程风没理他们。
他只是跑。
跑回八重天,跑过那片竹林,跑回那间木屋。
推开门,进去,坐下。
他坐在床边,大口喘气。
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块石头。
一块是老灶叔给的,黑的,上面刻着“灶”。
一块是琼华珠,透明的,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他把两块石头并排放在手心,看着它们。
琼华珠里的光还是很暗,像快灭了的烛火。
他看着那团光,忽然想起他爹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里有一团光,很亮。你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红衣。你们在笑。”
他转过头,往窗外看。
窗外是那片竹林。竹子在风里东倒西歪,发出哗哗的响声。
没有人。
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两块石头。
看了很久。
---
天黑了。
程风点了一盏灯,放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他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他坐在桌边,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在等。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月光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穿红衣的。
应黎。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红衣照得发白。她的脸有点白,眼睛很亮。
程风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站住。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程风没躲。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淡。
“程风。”
程风看着她。
她说:“怕吗?”
程风想了想。
“怕。”
她点点头。
“我也怕。”
她顿了顿。
“但怕也没用。”
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明天卯时,山门口集合。别迟到。”
她跑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月光下,那些竹子一根一根的,立在那儿。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木板拼的,拼得很整齐。月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一块一块亮的。
他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明天。
卯时。
山门口。
---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