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21、谷口

　　琼华辞

　　第二十一章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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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那片林子，天忽然亮了。

　　不是真正的天亮，是林子到头了。那些遮天蔽日的大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最后只剩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在面前。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

　　程风站在林子边缘，眯着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

　　没有太阳。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但那光还是刺眼，灰白色的，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地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惨白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地变了。

　　不再是落叶和泥土，是石头。灰黑色的石头，一大片一大片的，铺在地上，像谁特意铺过。石头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裂缝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风吹过来。

　　不是普通的风，是冷的，冷得刺骨。从那些裂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程风打了个寒战。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片林子。从这边看过去，那些树黑压压的，一棵挨着一棵，密不透风。树梢在风里晃动，摇来摇去的，像无数只手在招。

　　人群正从林子里走出来。一个，两个，三个……他们走出来的样子都不一样。有的跑着出来，有的慢慢走，有的被人扶着。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程风认识。

　　那是刚从黑暗里出来的人，看见光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

　　如释重负。

　　但他们的如释重负，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因为前面还有东西。

　　程风转回去，往前看。

　　那片石头地的尽头，是一座山谷。

　　很大，很大，望不到边。两边的山壁立着，陡得像刀切过的。山壁是灰黑色的，光秃秃的，寸草不生。有些地方有裂缝，一道一道的，从上一直裂到下。

　　谷口很宽，有几十丈。从外面往里看，能看见里面影影绰绰的东西。有树，但不是普通的树。那些树是白的，惨白惨白的，一棵一棵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再往里，就看不见了。太深了，太暗了，像一张嘴，张着，等着人进去。

　　程风盯着那个谷口，看了很久。

　　那腥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越靠近，越浓。

　　浓得他想吐。

　　应黎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谷口。

　　她的脸有点白，但眼睛很亮。

　　“万妖谷。”她说。

　　程风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说：

　　“妖兽就在里面。”

　　程风点头。

　　她转过头，看着他。

　　“怕吗？”

　　程风想了想。

　　“怕。”

　　她笑了。

　　“我也是。”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个谷口。

　　“但怕也得进去。”

　　程风没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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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群在林子和石头地交界的地方停下来。

　　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着树，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没人说话，都在看着那个谷口。

　　程风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石头是凉的，凉得他屁股发麻。他挪了挪，找了个不那么凉的地方，坐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个馒头。

　　馒头已经凉透了，硬得像石头。他咬了一口，用力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旁边有人走过来。

　　是孙大牛。

　　他站在程风面前，手里攥着那根扁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程风抬头看他。

　　孙大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程风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继续啃馒头。

　　孙大牛忽然开口。

　　“程风。”

　　程风看着他。

　　孙大牛抬起头，看着他。

　　“你……你看见那边那些树了吗？”

　　程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谷口里面，那些惨白的树。

　　孙大牛说：“那是人。”

　　程风愣了一下。

　　孙大牛的声音在抖。

　　“不是树。是人。死的人。”

　　程风盯着那些白色的东西。

　　离得太远，看不清。但他仔细看，确实，那些“树”的形状，有点像人。

　　有胳膊，有腿，有头。

　　只是太白了，白得像骨头。

　　孙大牛说：“我小时候见过。我娘讲的故事里，说万妖谷外面，有一片树林。但不是树，是死在谷里的人，被妖兽吸干了血，就变成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

　　“他们的魂被吸走了，就留在那儿，变成那些白色的东西。风吹过的时候，会叫。”

　　程风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

　　风从谷里吹出来，吹过它们。

　　他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哭。

　　他收回目光，继续啃馒头。

　　孙大牛还站在那儿，没走。

　　程风说：“坐。”

　　孙大牛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个谷口。

　　程风把另一个馒头递给他。

　　孙大牛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他没出声，就那么嚼着，眼泪流了一脸。

　　程风没看他。

　　他只是盯着那个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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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黎在前面召集人。

　　人群慢慢聚拢过去，围成一个半圆。程风和孙大牛也走过去，站在人群后面。

　　应黎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陆鸣。陆鸣还是那身白衣，但已经脏了，袖口沾着泥，衣摆有几点黑红的血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人群，一个一个扫过去。

　　应黎开口了。

　　“谷口，就是这里。”

　　她往身后指了指。

　　“里面，就是万妖谷。”

　　人群安静着，听着。

　　她继续说：“妖兽就在里面。魔教也在里面。”

　　她顿了顿。

　　“咱们要做的，是守住谷口。不能让妖兽冲出来。也不能让魔教从里面出来。”

　　有人问：“守多久？”

　　应黎看了那人一眼。

　　“不知道。”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不知道？”

　　“那怎么守？”

　　“守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应黎没说话。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些人。

　　人群安静下来。

　　陆鸣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沉。

　　“守到死。”

　　没人说话。

　　他继续说：“妖兽冲出来，所有人都得死。魔教出来，也得死。没有退路。”

　　他看着人群。

　　“怕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走。

　　他等了一会儿，点点头。

　　“那就准备。”

　　人群散开，开始准备。

　　有人找地方架兵器，有人检查丹药，有人在地上画阵图，有人靠着石头闭目养神。

　　程风站在人群边上，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活着回来。”

　　她转身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前面，和陆鸣站在一起。两人说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

　　程风看了一会儿，转回去，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把剑横在膝盖上，用手摸着剑刃。

　　剑刃很利，磨得能照出人影。

　　他摸着摸着，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

　　“剑，是用来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把剑握紧，闭上眼睛。

　　风从谷里吹出来，带着那股腥味，从他脸上刮过。

　　远处，那些白色的“树”在风里晃动，发出细细的哭声。

　　他没有睁眼。

　　只是坐在那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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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