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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卷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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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一章一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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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重天的太阳,是从山缝里挤出来的。
卯时三刻,第一缕光越过东边的山脊,落在半山腰的木屋上。屋顶的茅草已经朽了三年,没人修,雨水顺着破洞往里漏,住在里面的人就拿盆接着,叮叮当当响一夜。
程风的屋里没有盆。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个巴掌大的洞。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亮的。他眨了眨眼,那块亮就跟着动。
他躺了一刻钟,然后坐起来。
床板嘎吱一声,隔壁也嘎吱一声——那是隔壁的人在翻身。木板墙薄得像纸,谁打呼噜、谁说梦话、谁半夜爬起来尿尿,所有人都知道。
程风穿上衣裳。外头那件青布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他自己缝过,针脚歪歪扭扭,像爬的蚂蚁。
他推开门。
晨雾还没散,一重天的山道上已经有人了。挑水的,扫地的,往山上送菜的,低着头各自走各自的,没人说话。雾气里影影绰绰的,像一群鬼在赶路。
程风往后山走。
路过大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树下蹲着个人,缩成一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脸上有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
程风看了他一眼,继续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那男孩追上来,跟在他后面,也不说话。
程风没回头。
后山的林子很深,走进去,天都暗了。程风走到老地方,拿起靠在那儿的斧头,开始砍柴。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声音闷闷的,在林子里荡开。
那男孩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砍。
程风砍了十几下,停下,回头。
“干什么?”
男孩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没地方去。”
程风看着他。
“新来的?”
男孩点头。
“分到一重天了?”
男孩又点头。
程风转回去,继续砍柴。
“叫什么?”
“狗蛋。”
程风的手顿了一下。
“……谁起的?”
“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程风没说话,又砍了几斧头。
“你娘呢?”
狗蛋沉默了一会儿。
“死了。”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
“你爹呢?”
“不知道。没见过。”
斧头又落下。
程风把砍好的柴码在旁边,直起腰,看了狗蛋一眼。
“会砍柴吗?”
狗蛋摇头。
“学。”
程风把斧头递给他。
狗蛋接过来,双手抱着,斧头比他脑袋还大。
程风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也是这样,第一次拿起斧头,砍了一天,手上全是血泡。
他没说话,从旁边又拿起一把斧头——那是他备用的,砍钝了就换这把。
“看好了。”
他砍了一斧头,木头裂开。
“就这样。”
狗蛋抱着斧头,看着那堆木头,没动。
程风没管他,继续砍自己的。
太阳慢慢升起来,林子里的雾气散了。远处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又叫几声。
砍到第五棵的时候,程风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狗蛋正举着斧头,对着一根木头往下砍。
斧头歪了,砍在木头上,弹起来,差点砍到自己脚上。
程风走过去,把斧头从他手里拿过来。
“手放这儿,腰直起来,别往下看,看木头。”
狗蛋照着他说的做,又砍了一下。
这回砍中了,木头裂开一条缝,没完全断开。
狗蛋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
程风把那根木头拿起来,往地上一摔,断了。
“行了,就这样砍。”
他走回自己那堆木头旁边,继续砍。
狗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砍的那根木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它码在旁边。
程风没回头。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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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程风停下歇口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馒头——昨天饭堂剩的,凉的,硬的,咬一口掉渣。
狗蛋蹲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风把馒头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狗蛋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啃,差点噎着。
程风从旁边的溪里捧了水喝,没看他。
狗蛋吃完,舔了舔手指,忽然说:
“哥,你知道守墟人吗?”
程风的手顿了一下。
“不知道。”
狗蛋凑过来,压低声音:
“我听人说的。守墟人每次退潮之前会来,留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能活下来。我娘死之前说,让我找到名单。”
程风看着他。
“你信?”
狗蛋用力点头。
程风没说话,站起来,继续砍柴。
狗蛋追上来,跟在他后面。
“哥,你说名单在哪儿?”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去找?”
程风停下,回头看他。
“因为我要砍柴。”
狗蛋愣住。
“砍完柴才有馒头吃。有馒头吃才能活着。活着才能想别的。”
狗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程风转回去,继续砍。
一下,一下,一下。
狗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和刚才不一样了。
但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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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斜的时候,程风开始往回挑柴。
一百斤一担,一天三百斤,要挑三趟。
第一趟挑到柴房的时候,他发现门口站着几个人。
周昌。
还有他那两个跟班。
周昌靠在柴房门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哟,木头回来了。”
程风放下柴担,没说话。
周昌走过来,围着那担柴转了一圈。
“今天收获不错啊。”
他伸手,从那担柴里抱了一大捆,递给旁边的跟班。
“拿去。”
跟班抱着柴走了。
周昌回头看着程风,等着他说话。
程风没说话。
他把剩下的柴挑进柴房,码好,然后空着担子出来,往后山走。
周昌在他身后笑。
“木头就是木头。”
程风头也没回。
第二趟挑回来的时候,周昌还在。
这回他抱走了两捆。
第三趟挑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柴房里空空的,下午码好的那两趟柴,全没了。
程风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那几根零零星星的木头,没动。
周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程风,”他说,“你知道一重天的规矩吗?”
程风看着他。
周昌笑了。
“一重天的规矩就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他拍了拍程风的肩膀。
“你那些柴,就当交学费了。好好学着点。”
他带着那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后山走。
走到老地方,拿起斧头,借着月光,继续砍。
一下,一下,一下。
砍到月亮升到头顶,砍够了明天早上的柴。
然后他挑着柴往回走,走回柴房,码好。
回到自己屋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里那一小片天,黑沉沉的,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他就那么盯着,盯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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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程风照常去后山砍柴。
走到老地方,发现狗蛋已经在那儿了。
他蹲在程风昨天砍的那堆木头旁边,正试着把几根歪的码整齐。
看见程风,他站起来。
“哥,我帮你。”
程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起斧头开始砍。
狗蛋就蹲在旁边,把他砍好的柴一根一根码起来。
码了一上午,码得整整齐齐。
中午歇息的时候,程风又拿出半个馒头,分他一半。
狗蛋接过来,没急着吃,先问:
“哥,昨天那些人是谁?”
程风嚼着馒头。
“周昌。”
“他为什么要拿你的柴?”
“因为他想拿。”
狗蛋愣住。
程风咽下馒头。
“在这儿,这种事天天有。习惯就好。”
狗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我不想习惯。”
程风看着他。
狗蛋抬起头,眼睛里有点红。
“我娘死的时候说,让我好好活着。活着不是为了习惯被人欺负。”
程风没说话。
他站起来,继续砍柴。
狗蛋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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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往西斜的时候,程风开始往回挑柴。
第一趟,周昌不在。
第二趟,周昌不在。
第三趟,天快黑了,柴房里还满着。
程风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那堆柴,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回头,往周昌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亮着灯,有人在笑。
他把柴挑进去,码好,然后往后山走。
走到半路,他听见有人在喊。
不是喊他,是喊别人。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看见一群人围在槐树底下。
中间跪着一个人,是狗蛋。
周昌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根木棍。
“新来的?”周昌用木棍挑着狗蛋的下巴,“懂规矩吗?”
狗蛋不说话,浑身发抖。
周昌笑了。
“不懂是吧?我教你。”
他举起木棍,要往狗蛋身上抽——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那根木棍。
周昌愣了一下,回头。
程风站在他面前。
月光底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黑得像两个洞。
周昌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
“哟,木头今天会动了?”
程风没说话,只是攥着那根木棍,没松手。
周昌往回抽,抽不动。
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程风,你今天是打算跟我杠上了?”
程风看着他。
“他是我的人。”
周昌愣住,然后笑了,笑得弯下腰。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的人?一重天的木头,什么时候也有小弟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因为程风的眼神没变。
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周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行,你牛逼。今天就给你个面子。”
他招呼那两个跟班,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程风,你记住,这事儿没完。”
程风没理他。
他蹲下来,看着狗蛋。
狗蛋浑身是土,脸上有泪痕,但没哭出声。
“能走吗?”
狗蛋点头。
程风站起来,往前走。
狗蛋爬起来,跟在他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夜色,走进那排破旧的木屋。
走到程风屋门口,程风停下。
“就住这儿。”
狗蛋愣住。
程风推开门,先进去了。
狗蛋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木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屋里很黑,只有屋顶那个洞里漏进来一点月光。
程风已经躺在床上了。
狗蛋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缩成一团。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
“哥,谢谢你。”
黑暗里,程风没说话。
但狗蛋知道,他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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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程风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个洞。
月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小块亮的。
他忽然想起应黎。
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想起她戳他脸的时候,手指尖是暖的。
想起她说“你是我的人了”的时候,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对他好。
他只知道,他每次想起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动一下。
轻轻的,像风吹过水面。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忽然想,她现在在干什么?
是不是睡着了?
睡着的她,是什么样子?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他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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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程风醒来的时候,发现狗蛋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门口,不知道在看什么。
程风走过去,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有几个人正在往上走。
不是一重天的人。穿的是月白色的衣裳,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
内门的人。
狗蛋小声问:“哥,他们是谁?”
程风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面那个人身上。
穿红衣的。
走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
她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那么远,程风看不清她的脸。
但他知道,她在笑。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往上走。
红衣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气里。
狗蛋在旁边问:“哥,你认识她?”
程风站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认识。”
他转身,往后山走。
狗蛋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山上看。
他总觉得刚才那个穿红衣的,好像在看这边。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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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程风已经开始砍柴了。
一下,一下,一下。
木头裂开的声音,闷闷的,在林子里荡开。
狗蛋在旁边码柴,码得整整齐齐。
码着码着,他忽然说:
“哥,我想变强。”
程风的斧头顿了一下。
“强了,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斧头落下,木头裂开。
程风没说话。
但狗蛋看见,他握着斧头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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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