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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名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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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十八章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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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仑墟回来那天,九重天起了雾。
程风站在山门口,抬头往上看。雾从山腰往上涌,一层一层的,像白色的潮水。先淹了八重天,再淹七重天,六重天,五重天——最后只剩九重天的山顶露在外面,像一座孤岛,漂在白茫茫的云海里。
阳光从更高处照下来,落在山顶那些宫殿的琉璃瓦上。瓦是金黄色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地铺着。阳光照上去,金光闪闪的,刺得人睁不开眼。但山腰以下全是雾,灰白色的,厚得像一堵墙,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儿。
程风盯着那片雾看了一会儿。
雾不动。
一丝都不动。
像死的。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旁边。
应黎站在他左边,也在看那片雾。她的脸还有点儿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这几天的奔波,加上中毒刚好,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锁骨凸出来了,那件暗红色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有点空荡荡的。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落下来,粘在脸上。她没理,只是盯着那片雾。
陆鸣站在另一边,背对着他们。
他一直没说话,从昨晚开始就没怎么说话。只是走,走,走,一直走到现在。他的白衣上全是土,还有干了的血,一片一片的,深褐色,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后背那块血迹最大,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拍过。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青鸾落在不远处,低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它的翅膀上缠着布条,是应黎给它包的。布条是白色的,从她的衣裳上撕下来的,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暗红色。它梳理的时候,碰到伤口,就会抖一下,然后继续梳理。
程风看着那只鸟,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那些手。那片云。那道剑光。
陆鸣一个人站在地上,举着剑,对着天上无数只手。
那些手从云里伸出来,灰白色的,长满黑毛,指甲是弯的,像钩子。它们伸着,抓着,蠕动着,像一堆蛆。
剑光一道一道冲上去,斩断一只又一只。
断手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坑。
他的手在抖。
越来越抖。
剑光越来越暗。
但他没退。
一步都没退。
程风转过头,看着陆鸣的背影。
他还穿着昨天那身白衣,衣服上全是土,还有干了的血。头发也乱了,有几缕散下来,粘在脸上。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咚——
咚——
咚——
三声,很沉,很闷,在雾里传不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应黎的脸色变了。
“召集钟。”
程风看着她。
她已经转身往山上跑了。
程风跟上去。
跑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鸣还站在原地,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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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过桃树。
那棵千年桃树,立在九重天的院子中央。树干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是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老人的皮肤。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住了一大片天空。现在是夏天,不是开花的季节,树上只有叶子,绿油油的,密密麻麻的。
但应黎说过,春天的时候,这棵树会开满桃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粉色的云。
风吹过,花瓣会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程风从树下跑过,抬头看了一眼。
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继续跑。
跑过花圃。
那片花圃很大,有半个院子那么大。里面种满了花,各种各样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橙的,粉的,一片一片的,开得正盛。花香扑鼻而来,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儿晕。
程风认不出那些花叫什么名字。他只认识一种——菊花。因为一重天的饭堂后面,老灶叔种了几棵菊花,秋天的时候会开,黄黄的,小小的。
但这片花圃里的花,他一种都不认识。
有很高的,有很矮的,有爬在地上的,有攀在架子上的。有的花瓣很大,有的花瓣很小,有的花瓣一层一层的,有的花瓣就几片。
他跑过的时候,花瓣被风吹起来,飘在他脸边。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拈起来看了一眼。是紫色的,薄薄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他把那片花瓣扔了,继续跑。
跑过小楼。
那座小楼不高,只有两层,青砖黑瓦,很旧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把窗户都遮住了。只露出一扇窗,很小,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
那是应凝的书房。
程风跑过的时候,往那扇窗看了一眼。
窗还是黑的。
他想起那天在里面看到的那本手札。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他走了。说去北境找一样东西。”
“我等了你三年。”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跑。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长满了青苔,绿油油的,厚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露水还没干,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程风跟在应黎后面,踩着那些石阶往上跑。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很急。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停。
应黎也没停。
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像一团火。
跑过八重天,跑过七重天,跑过六重天。
一路往上。
路上有人。
有挑水的,挑着两桶水,扁担压在肩上,弯成一张弓。他站在路边,看着应黎和程风跑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有扫地的,拿着扫帚,正在扫石阶上的落叶。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程风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扫地。
有往山上送菜的,背着一个大竹筐,筐里装着各种蔬菜。他走在路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看见他们跑过,他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们过去。
程风没时间看他们。
他只是跑。
跑过五重天,跑过四重天,跑过三重天。
终于,到了。
凌云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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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殿坐落在九重天的最顶端。
从外面看,是一座很大的宫殿,比一重天的整个饭堂还大。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屋檐向上翘起,像要飞起来似的。屋檐下挂着一排排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但现在没有风。
铜铃一动不动。
门是开着的。
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一左一右敞开着。门很高,有三丈,比程风见过的任何门都高。门上镶着铜钉,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每一个铜钉都有拳头那么大,被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
程风站在门口,往里看。
大殿很深,很暗。
从门口往里看,第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暗,浓浓的,像一堵墙。
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看清里面的样子。
两边的墙壁上,每隔一丈就点着一盏灯。灯是铜制的,做成莲花的样子,花瓣一片一片的。灯芯上跳着火苗,火苗是橙黄色的,一跳一跳的,把周围照亮一小片。
那些火苗照出墙上的壁画。
壁画很大,从地上一直画到顶上。上面画着人,很多很多的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飞在天上,有的躺在地上。程风看不清他们在干什么,只看见一片模糊的人影,在火光里晃动。
大殿中央,立着两排柱子。
每一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朱红色的,漆得发亮。柱子上雕着东西,是龙,是凤,是程风不认识的神兽。它们在柱子上盘着,飞着,张牙舞爪的,活灵活现的。火光在它们身上跳动,它们就像活了一样,在黑暗里扭动。
柱子之间,站满了人。
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各堂堂主,全挤在那儿,里三层外三层。他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裳,灰的,白的,蓝的,青的,挤在一起,像一堆五颜六色的蚂蚁。
没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咳嗽。
程风站在人群外面,往里看。
大殿最里面,有一张椅子。
很高,很大,像一把王座。
椅子是黑檀木做的,乌黑发亮。椅背上雕着复杂的图案,有云,有山,有日月星辰。扶手是两条龙的形状,龙头向前伸着,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椅腿上缠着藤蔓,叶子一片一片的,也是雕出来的。
椅子上铺着锦垫,金黄色的,绣着红色的花纹。那些花纹很复杂,程风看不懂,只觉得很好看。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掌门。
陆长明。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袍子,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袍子是绸缎做的,很软,很亮,垂下来,遮住了椅子的一部分。他的脸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像两颗星星。
他看着人群。
人群看着他。
没人敢动。
他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很老,很瘦,穿着破衣裳,脸上全是褶子。那些褶子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把眼睛都挤小了。他的眼睛很浑浊,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死鱼的眼。
程风愣了一下。
那个老头,他见过。
在废墟里,蹲在地上煮东西的那个。
守墟人。
老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但程风忽然觉得,他在看自己。
穿过人群,穿过黑暗,穿过一切。
在看他。
程风的手心冒出汗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
应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但她握得很紧。
程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盯着大殿里面。
盯着那个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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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程风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响,像敲鼓。
那个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踩在大殿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啪,啪,啪。
青石板是灰黑色的,很大,很厚,一块一块铺在地上。每块石板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缝,缝里填着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老头踩在上面,他的破鞋底发出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走到大殿中央,他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人群。
他的嘴张开,发出声音。
很老,很沙哑,像干枯的树皮摩擦的声音。
“名单。”
就两个字。
人群里一阵骚动。
“名单出来了!”
“守墟人名单!”
“快看快看!”
有人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有人往后缩,不想被看见。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那个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很大,很白,在黑暗里发着光。他把纸展开,举起来。
程风看不清纸上写的什么。
但他看见,人群在往后退。
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
让出一条路。
那条路,直直地通向他。
程风愣住。
应黎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个老头看着他。
“程风。”
他喊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程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那些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扫来扫去,打量着他,像在看一件新来的东西。
有嫉妒的——那些目光里带着火,烧得他脸上发烫。
有害怕的——那些目光闪闪烁烁的,看一眼就移开,看一眼就移开。
有恶毒的——那些目光阴阴的,冷冷的,像蛇的眼睛。
各种各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程风的手在抖。
他攥紧了拳头,不让它抖。
应黎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前面。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老头。
“什么名单?”
老头笑了。
露出几颗黄牙。
牙是黄的,有的还缺了半边。
“你问他。”
他指着程风。
程风看着他。
老头说:“你心里有数。”
程风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
他把那张纸收起来,放回怀里。
然后他转身,往大殿深处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记住。”
他盯着程风。
“名单上的人,不是被选中的。是被盯上的。”
他消失了。
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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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炸了。
“程风?谁是程风?”
“那个新来的内门弟子!”
“一重天上来的那个!”
“他上了名单?”
“凭什么?”
程风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窃窃私语。
“我就说嘛,一个一重天的砍柴的,凭什么入内门?”
“肯定是走了什么后门。”
“你没看见吗,他和应黎走得那么近。”
“应黎?掌门的女儿?”
“对啊,人家有靠山。”
“啧啧啧……”
程风攥紧了拳头。
应黎还挡在他前面,没动。
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
很凉。
但握得很紧。
有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们面前。
是孙大牛。
他站在程风面前,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嫉妒,不是恨,不是好奇。
是别的什么。
程风说不出来。
孙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看着程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在程风肩上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
然后他转身,走了。
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
是赵四。
他站在程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难看。
“程风,你命真好。”
他转身,也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有人边走边小声说着什么。
最后,只剩几个人。
应黎还站在那儿。
陆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不远处,靠着一根柱子。
他靠在那儿,双手抱在胸前,看着程风。
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灶叔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篮子馒头。
他穿着一身旧衣裳,围裙上全是油渍。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很深。他站在那儿,看着程风,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开。
殿里的灯还在跳,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他爹信里写的那句话。
“名单上的人,不是被选中的。是被盯上的。”
被谁盯上?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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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程风一个人坐在八重天的木屋里。
窗户开着,月光透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块石头。
琼华珠。
透明的,拳头大小,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比以前暗多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收起来,放回怀里。
外面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片竹林。月光下,那些竹子一根一根的,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竹叶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像无数颗小星星。
竹林里站着一个人。
陆鸣。
他站在一棵竹子旁边,一只手扶着竹子,看着这边。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衣照得发白。他的脸被竹叶的影子遮住,看不清表情。
程风看了他一会儿,推开门,走出去。
脚下是青石板,凉的。他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向竹林。
走到陆鸣面前,停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
月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亮的,一块一块暗的。
陆鸣先开口。
“程风。”
程风看着他。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
“名单上的人,不止你一个。”
程风愣了一下。
陆鸣继续说:“应黎不在上面。”
程风没说话。
陆鸣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程风摇头。
陆鸣说:“意味着她会死。”
程风的手攥紧了。
陆鸣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程风,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程风没说话。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我喜欢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从小喜欢。喜欢了十几年。”
他看着程风的眼睛。
“但她不喜欢我。”
程风没说话。
陆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笑了。
笑得很淡。
“她喜欢你。从第一次在后山看见你,就喜欢了。”
程风愣住。
陆鸣说:“你以为她是因为你长得像她娘画里的人?那只是刚开始。后来不是了。”
他看着程风。
“你不知道她每次说起你的时候,眼睛有多亮。”
程风没说话。
陆鸣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好好对她。”
他走了。
消失在竹林里。
月光下,那些竹子还在,一根一根的,立在那儿。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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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