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辞》十月晚风

13、幻觉

　　琼华辞

　　第十三章万蛇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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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一点青烟。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把灰烬吹得四处飞散。

　　他坐起来，往石墙那边看了一眼。

　　应黎还睡着，蜷成一团，呼吸很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程风没叫醒她。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

　　洞口还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那股腥味比昨天更浓了，熏得人有点恶心。他蹲下来，伸手往洞里探了探。风从洞里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潮湿的气息。

　　他缩回手，盯着那片黑暗。

　　里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应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洞里看。

　　“下去？”

　　程风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两块东西，递给他一块。

　　程风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黎。

　　“这是什么？”

　　“护身符。”她说，“我娘留给我的。有两块，一块我戴着，一块给你。”

　　程风愣了一下。

　　她已经把那块玉佩挂在自己脖子上了。

　　“走。”

　　她往洞里一跳。

　　程风伸手想拉她，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程风站在洞口，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他把那块玉佩也挂上，深吸一口气，往洞里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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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踩下去，是硬的。

　　程风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斜坡上。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头顶那个洞口，透进来一点月光，像一个小小的圆盘，越来越远。

　　他在往下滑。

　　斜坡很陡，很滑，他根本停不下来。只能用手撑着两边，尽量让自己不翻下去。

　　耳边全是风声，还有碎石滚落的声音。

　　不知道滑了多久，脚下一空——

　　他摔了下去。

　　摔在什么东西上，软软的，弹起来，又摔下去。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浑身上下都在疼。

　　他咬着牙，慢慢爬起来。

　　四周还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这里很空旷。声音传出去，荡回来，荡回来，要很久才消失。

　　“应黎。”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

　　他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响。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了晃。

　　火光亮起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洞穴。

　　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洞顶很高，看不见顶。四周是石壁，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刀切过。地上铺满了碎石，还有别的东西——骨头。

　　很多骨头。

　　有的完整，有的散落，堆得到处都是。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像人的，有的不像。

　　程风踩着那些骨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在哭。

　　他停下，仔细听。

　　那声音又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面忽然有光。

　　不是火光，是幽幽的绿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走近了，看清了。

　　是蛇。

　　很多蛇。

　　盘在地上，挂在壁上，缠在柱上。大大小小，粗粗细细，黑的黄的花的，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它们的眼睛都睁着，绿莹莹的，正盯着他。

　　程风停下脚步，一动不动。

　　那些蛇也一动不动。

　　一人一蛇，隔着十几步，对视着。

　　程风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伸手，往怀里摸。

　　摸到那块黑石头——不对，给狗蛋了。

　　摸到那块玉佩——应黎给的。

　　他握紧那块玉佩。

　　那些蛇忽然动了。

　　不是朝他扑过来，是往后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退出一条路。

　　程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青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字：黎。

　　那些蛇怕这个？

　　他不知道。

　　但他继续往前走。

　　那些蛇继续往后退。

　　他走一步，它们退一步。

　　他走十步，它们退十步。

　　一直退到洞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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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深处，有一根石柱。

　　很大，很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石柱是灰黑色的，上面刻满了东西——花纹，符号，还有字。

　　程风站在石柱前面，抬头看。

　　石柱很高，看不见顶。

　　他绕着石柱走了一圈。

　　走到第三面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石柱上刻着几个字：

　　第三根石柱。

　　他愣住。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摸着那几个字。

　　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站起来，往上看。

　　石柱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东西——有瓶子，有盒子，有布袋，什么都有。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

　　第一个凹槽，放着一个瓷瓶。他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哗啦响。他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是丹药，黑色的，有指甲盖那么大。他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把丹药放回去，把瓷瓶放回凹槽。

　　第二个凹槽，放着一个木盒。他打开，里面是一本书。书很薄，只有几页。他翻开，上面写着字，密密麻麻的。他借着幽幽的绿光，仔细看。

　　“入此窟者，须先破三关。第一关，蛇阵。第二关，幻境。第三关，心魔。三关皆破，方可取宝。”

　　程风愣了一下。

　　三关？

　　他刚才过的那些，算是第一关吗？

　　他不知道。

　　他把书放回去，继续往上找。

　　第三个凹槽，放着一个布袋。他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石头是透明的，有拳头那么大，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程风盯着那块石头，心跳漏了一拍。

　　琼华珠？

　　他伸手去拿。

　　手碰到石头的一瞬间，石头里的光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方。

　　很熟悉。

　　是他小时候的家。

　　那间破旧的土屋，那棵歪脖子树，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

　　他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是他娘。

　　穿着那件青布衣裳，头发挽着，脸上带着笑。

　　“风儿，你回来了？”

　　程风站在原地，没动。

　　他娘走过来，伸手摸他的脸。

　　手是温的。

　　“风儿，你怎么不说话？”

　　程风看着她。

　　他知道这是假的。

　　镜海里，他已经见过一次了。

　　但他还是说不出话。

　　他娘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泪。

　　“风儿，娘想你了。”

　　程风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他娘不见了。

　　院子里站着另一个人。

　　是他爹。

　　程远山。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

　　“风儿。”

　　程风张了张嘴。

　　“爹。”

　　他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风儿，你长大了。”

　　程风看着他。

　　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国字脸，浓眉，眼睛很亮。穿着一身青衣，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

　　“爹，你……你怎么在这儿？”

　　他爹笑了。

　　“我来接你。”

　　程风愣了一下。

　　“接我？”

　　他爹点头。

　　“接你回家。”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家……早就没了。”

　　他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风儿，你恨爹吗？”

　　程风没说话。

　　他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叹了口气。

　　“你该恨我。”

　　他转身，往屋里走。

　　程风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

　　万蛇窟底，第三根石柱。

　　他爹留下的。

　　他爹知道他会来。

　　他爹在等他。

　　程风迈步，跟着他走进屋里。

　　屋里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灶台，锅，碗，筷子，都摆在老地方。灶膛里烧着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爹站在灶台边上，往锅里下面。

　　和他娘当年一模一样。

　　“风儿，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爹说。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他。

　　“爹，你……你真的是我爹吗？”

　　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程风没说话。

　　他爹把面煮好，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吃吧。”

　　程风低头看着那碗面。

　　热气往上冒，扑在他脸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

　　他嚼着，眼眶有点热。

　　他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风儿，爹对不起你。”

　　程风没抬头。

　　“爹不该把你一个人扔下。”

　　程风还是没抬头。

　　他爹沉默了一会儿。

　　“但爹没办法。”

　　程风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程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他爹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程风，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风儿，你记住。名单上的人，不是被选中的。是被盯上的。”

　　和守墟人说的一模一样。

　　程风盯着他。

　　“被谁盯上的？”

　　他爹笑了。

　　“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的身影慢慢变淡。

　　程风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他爹消失了。

　　那间屋子也消失了。

　　程风站在黑暗里，手里还端着那碗面。

　　面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块石头。

　　透明的，有拳头那么大，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琼华珠。

　　程风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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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幻境里出来的时候，程风发现自己还站在石柱前面。

　　手里握着那块石头。

　　温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石头。

　　里面那团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他把石头收进怀里。

　　然后他继续往上找。

　　第四个凹槽，放着一卷东西。他打开，是一张地图。很旧，发黄了，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

　　他看不懂。

　　他把地图收起来。

　　第五个凹槽，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几个字：

　　吾儿程风亲启。

　　程风的手抖了一下。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纸已经发黄了，但字迹很清楚。是他爹的字。

　　“风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爹已经不在了。

　　有些话，爹活着的时候不敢说。现在只能写下来，留给你。

　　爹不是叛徒。从来没有背叛过任何人。

　　爹只是看见了一样东西。一样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张名单，不是守墟人选的。是它选的。

　　它藏在昆仑墟最深处。爹找了三年，才找到它。

　　它是一面镜子。能照见未来。

　　爹在镜子里，看见了你。

　　你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里有一团光，很亮。

　　你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红衣。

　　你们在笑。

　　爹想，不管未来怎么样，只要你能笑，就够了。

　　风儿，爹不指望你原谅爹。爹只希望你好好的。

　　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替爹看看，那个未来，是不是真的。

　　爹走了。

　　别来找爹。

　　爹会在那边看着你。

　　永远爱你。

　　爹”

　　程风站在那儿，拿着那封信，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把字洇湿了一片。

　　他赶紧擦掉。

　　把那封信叠好，收进怀里。

　　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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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石柱上下来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应黎。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浑身是血。

　　程风愣住。

　　他冲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了？”

　　她笑了。

　　“没事。蛇咬的。”

　　程风低头看她的手臂。上面有两个牙印，很深，周围一圈发紫发黑。

　　他想起万蛇窟里那些蛇。

　　有毒。

　　他从怀里摸出老灶叔给的药，往她伤口上倒。

　　她疼得吸了一口气，但没动。

　　程风把药倒完，撕下自己的袖子，给她包扎。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风，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程风没抬头。

　　“在镜海里学的。”

　　她愣了一下。

　　“镜海里能学这个？”

　　程风没回答。

　　他把伤口包好，抬起头，看着她。

　　“能走吗？”

　　她点点头。

　　他扶着她，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程风，你拿到了吗？”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拿到了。”

　　她笑了。

　　“那就好。”

　　她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那些蛇还在看着他们。

　　绿莹莹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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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万蛇窟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程风扶着应黎，坐在废墟上。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应黎闭着眼，靠在石头上，脸色有点白。

　　程风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娘手札里的那些字。

　　“我等了你三年。”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

　　透明的，里面有光，一闪一闪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怀里。

　　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亮的云。

　　应黎忽然睁开眼。

　　“程风。”

　　他转头看她。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刚才在下面，看见什么了？”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

　　程风也转回去，继续看天。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但这一次，他觉得那声音不那么难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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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