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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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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十四章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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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万蛇窟底爬上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程风扶着应黎,一步一步往外走。废墟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那些倒塌的石柱东倒西歪,像一个个跪着的人。风从它们中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应黎走得很慢。
她的脚踩在碎石上,一下一下,深一脚浅一脚。程风低头看了一眼——她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印子边缘不是土色,是黑的。
像墨汁洇开的那种黑。
程风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粘在脸上。她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
“应黎。”
她没回头。
“嗯?”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她扶得更紧了一点。
她的手臂很细,隔着衣裳能感觉到烫。不是正常的那种烫,是烧起来的那种。他扶着她,掌心全是汗。
走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停下来。
程风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废墟深处,站着一个人。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暮色里看不清脸,但那身形,那站姿,程风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应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嘴角刚扯开就收住了。
“陆鸣?你怎么……”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忽然一软。
程风一把抱住她。
她闭着眼,头歪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程风低头看她。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汗是黑的,顺着鬓角流下来,淌进领口里。
他伸手摸她的额头。
烫。
烫得吓人。
“应黎。”他喊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反应。
陆鸣已经走过来了。他蹲下,掀开应黎手臂上的布条。布条是程风刚才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的,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的,黏糊糊的。
陆鸣把布条掀开。
伤口露出来。
两个牙印,周围一圈已经烂了,皮肉翻着,黑得发亮。黑线从伤口往上爬,已经过了肩膀,快到脖子了。
陆鸣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匕首很小,很薄,刀刃在暮色里闪着冷光。他用火折子烤了烤,然后划开应黎的手臂。
血涌出来。
黑的。
腥臭的。
程风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黑血流出来,滴在地上,把碎石染成黑色。他看见应黎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醒。
陆鸣挤那些黑血,挤一下,她的身子就抖一下。
挤了很久。久到天彻底黑了,月亮从废墟后面升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透明。
挤到血变红的时候,陆鸣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是青色的,落在伤口上,滋滋响,冒出白烟。
应黎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睁开眼。
程风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中毒的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
“程风。”
程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陆鸣站起来,看了看四周。
废墟在月光下像一片白骨,东一堆西一堆的,望不到边。风从远处刮过来,卷起沙尘,打在人脸上,生疼。
“最近的镇子,要走两天。”他说。
程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应黎。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慢。
他忽然站起来。
陆鸣看着他。
“去哪儿?”
程风没回答。
他转身,往废墟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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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很久。
不知道是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又往西边偏。月光照在废墟上,把那些倒塌的石柱照得惨白,像一排排死人骨头。
程风走在那些骨头中间。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有时候拐个弯,影子就没了,只剩他一个人,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只是在走。
往前走。
不能停。
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脑子里全是应黎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那双闭着的眼,那微弱的呼吸。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
后山,早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她站在一棵树前面,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走过去,她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笑得像太阳。
他想起她教他练剑的样子。
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刺出去。她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这样。”
他想起她戳他脸的样子。
“程风,你给我记住。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他想起她在镜海里的样子。
站在那面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小女孩。她的手贴在镜面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她在万蛇窟底的样子。
浑身是血,站在那些蛇中间,对他笑。“没事,死不了。”
她总是这样。
什么都自己扛。
从来不说疼,不说怕,不说累。
程风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他伸手摸了一下。
是湿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他擦了擦脸,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面的废墟忽然变了。
不再是倒塌的石柱和石墙。是一块空地,很大,很平,铺着石板。石板上刻着东西,密密麻麻的,月光下看不清楚。
空地中央,蹲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穿着破衣裳,蹲在那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程风走过去。
走近了,看清了。
老头在煮东西。
一口锅,架在三块石头上,锅下面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不知道煮的什么。那味道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但闻着有点香,又有点腥。
老头抬起头。
他的脸很老,全是褶子,一层叠着一层,像千层饼。眼睛浑浊,眼珠子上蒙着一层白翳,像死鱼的眼。
他看见程风,咧嘴笑了。
露出几颗黄牙,稀稀拉拉的,有的还缺了半边。
“年轻人,你找什么?”
程风看着他。
“药。解毒的药。”
老头笑了。
“解毒的药?有啊。”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程风。
瓷瓶很小,只有拇指大,黑褐色的,上面什么也没刻。
程风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怪味。说不上来是臭还是香,冲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不知道这药对不对。
但没时间想了。
他把瓷瓶塞进怀里,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老头在后面喊:
“年轻人!你还没给钱呢!”
程风没回头。
他跑得飞快,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像后面有鬼在追。
跑出那片空地,跑过那些倒塌的石柱,跑进黑暗里。
跑着跑着,他忽然停下来。
前面那块石头,他见过。
半个时辰前,他就从那块石头旁边跑过的。石头上有个豁口,像被刀劈过,他记得很清楚。
他又跑回来了。
不是迷路。
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跑出去。
他抬起头。
天还是那片天,月亮还是那个月亮。但他忽然发现,天上没有云。
也没有星星。
只有一个月亮,孤零零地挂着。
他低下头,看着四周。
废墟还是那些废墟,石柱还是那些石柱。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这片废墟,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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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跑回营地的时候,天快亮了。
月亮已经偏到西边,很淡很淡,快看不见了。东边有一点白,是太阳要出来了。
陆鸣还坐在应黎旁边,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找到了?”
程风把瓷瓶递给他。
陆鸣接过来,拔开塞子,闻了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程风。
“这药你从哪儿弄的?”
程风说:“一个老头。”
陆鸣盯着他。
“什么样的老头?”
程风想了想。
“很老。穿破衣裳。蹲在地上煮东西。”
陆鸣的脸色变了。
他一把抓住程风的胳膊。
“他在哪儿?”
程风往身后指了指。
陆鸣松开他,往那个方向跑了几步。跑了十几步,他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程风。
月光下,他的脸看不太清。但程风能感觉到,他的眼神不对。
“程风,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
程风摇头。
陆鸣盯着他,一字一句说:
“那是守墟人。”
程风愣住。
陆鸣继续说:“守墟人给的药,你敢用?”
程风低头看着那个瓷瓶。
很小,很黑,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他想起那个老头的笑。
那几颗黄牙。
那双浑浊的眼睛。
他不知道该不该用。
但他想起应黎的脸。
那张苍白的脸。
他蹲下来,从陆鸣手里拿过瓷瓶。
“用。”
陆鸣看着他。
“你疯了?”
程风没说话。
他掀开应黎手臂上的布条。
伤口还是那个样子,黑得发亮。黑线已经爬到脖子了,再往上,就到脸了。
他把瓷瓶里的药倒在伤口上。
药是黑色的,粘稠的,像泥浆。倒在伤口上,滋滋响,冒出一股白烟。那烟很臭,臭得程风差点吐出来。
应黎的身子猛地一抖。
她睁开眼。
程风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刚醒过来的人。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淡。
“程风。”
程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她已经闭上眼睛了。
但呼吸平稳了。
不像刚才那样,随时会断掉。
程风坐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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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废墟上。那些倒塌的石柱被镀上一层金色,不像死人骨头了,像一群站着的金人。
应黎还睡着。
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有了一点血色。呼吸也稳了,胸口一起一伏,很均匀。
程风坐在她旁边,一动不动。
陆鸣坐在不远处,也一动不动。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鸣忽然开口。
“程风。”
程风转过头,看着他。
陆鸣没看他,眼睛盯着远处的废墟。
“你知道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程风没说话。
陆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自己说下去:
“因为她娘。”
程风还是没说话。
陆鸣继续说:“她娘留下的画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程风。
“她从小就看着那些画长大。她知道,她娘心里有另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爹。”
程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土,还有干了的血。他刚才就是用这双手,抱了她一路,给她找药,给她倒药。
陆鸣说:“她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谁了。”
程风抬起头,看着他。
陆鸣也看着他。
“你以为她是随便去一重天转转的?她是专门去找你的。因为她娘画里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程风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应黎。
她还睡着。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程风,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一重天找你吗?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原来是这样。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值得。
是因为他长得像她娘画里的人。
程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以为她对他好,是因为他特别。
其实不是。
他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死去的人的影子。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
久到陆鸣站起来,走到远处,又走回来。
久到应黎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他忽然站起来。
走到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背对着她。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远处,有一只鸟飞过,很小,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他看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
琼华珠。
透明的,拳头大小,里面有一团光,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团光,忽然想起他爹信里写的那句话。
“你站在一片废墟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石头里有一团光,很亮。你旁边站着一个姑娘,穿着红衣。你们在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应黎。
她还睡着。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红衣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废墟。
风还在刮。
那只鸟再也没有出现。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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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