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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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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华辞
第十二章九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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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风一夜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本手札里的字。
“他走了。说去北境找一样东西。”
“我每天去山门口等。等不到。”
“我等了你三年。”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他翻了个身。
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白花花的,落在地上。外面很安静,只有竹林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说话。
他想起应黎说的话。
“他们应该是互相喜欢。”
互相喜欢。
那他爹为什么从来没提过?
他娘呢?
他娘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又翻了个身。
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
他闭上眼睛。
睡不着。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外面是一片竹林,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纱。风吹过,竹叶晃动,哗哗响,像海浪的声音。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竹林。
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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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程风站在山门口。
天还没亮透,雾气很重,五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山门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影子,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等了没多久,一个人从雾里跑出来。
穿红衣的。
应黎。
她跑到他面前,站住,喘着气。
“来这么早?”
程风没说话。
她笑了。
“走。”
她转身,往山下走。
程风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
“程风,你知道去昆仑墟要多久吗?”
程风摇头。
“七天。”她说,“走过去七天。但咱们不是走。”
程风愣了一下。
“那怎么去?”
她笑了。
“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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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带他走到一处悬崖边。
悬崖下面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雾气在深渊里翻涌,像一锅煮沸的水。
程风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脚底有点发软。
应黎站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是青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黎。
她把它往悬崖下一扔。
玉牌落进雾里,不见了。
程风愣住。
“你……”
话没说完,悬崖下面忽然涌上来一阵风。
很猛的风,吹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面前停着一只鸟。
很大,很大。
有两人高,羽毛是青色的,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眼睛是金色的,像两盏灯笼,正盯着他看。
程风往后退了一步。
应黎伸手,摸了摸那只鸟的头。
“这是青鸾。我从小养大的。”
那只鸟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
应黎转头看着程风。
“上来。”
她一跃,跳上鸟背。
程风站在那儿,没动。
应黎低头看他。
“怕?”
程风没说话。
她笑了。
“怕什么?摔不死。”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他拉上来。
程风坐在她后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鸟背很宽,很稳,羽毛软软的,坐着像坐在棉花上。
应黎回头看了他一眼。
“抱紧我。”
程风愣了一下。
她已经转回去了。
那只鸟张开翅膀,往前一跃——
程风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摔下去。他下意识伸手,抱住了应黎的腰。
很细。
隔着衣裳,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低头往下看。
一重天,二重天,三重天……全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点,消失在雾气里。
九重天也在变小。
那座院子,那棵桃树,那座小楼,都变成了小小的影子,越来越远。
程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
应黎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他脸上。痒痒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香。
但挺好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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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了很久。
不知道是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下面不再是山了,是一片一片的荒野,灰黄色的,寸草不生。偶尔有河流,细细的,像一根根银线,弯弯曲曲地穿过荒野。
再往前,荒野变成了沙漠。
黄沙漫漫,一望无际。风吹过,卷起沙尘,像一堵堵黄墙,在沙漠里移动。
应黎忽然说:“你看下面。”
程风低头看。
沙漠里,有一群人在走。
很小,像蚂蚁一样,排成一列,慢慢往前移动。
“那是去昆仑墟的人。”应黎说。
程风看着那些人。
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在黄沙里留下长长的脚印。风一吹,脚印就没了。
“为什么走?”
应黎回头看他。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青鸾。”
程风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看了很久。
然后那只鸟继续往前飞。
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黄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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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飞了很久。
沙漠没了,变成了一片戈壁。
满地都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灰黑色的,一层一层的,像被刀切过。没有草,没有树,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风很大,刮得呼呼响,卷起碎石,打在鸟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那只鸟飞得很稳,像没感觉一样。
程风看着下面那片戈壁,忽然想起老灶叔说过的话。
“昆仑墟在戈壁深处。”
他问应黎:“还有多久?”
应黎想了想。
“快了。”
又飞了半个时辰,戈壁上忽然出现一座山。
不是山,是废墟。
很大很大的一片废墟,一直延伸到天边。
有倒塌的石柱,有破碎的石墙,有半埋的雕像,有散落的石块。到处都是灰扑扑的,分不清哪些是石头,哪些是建筑。
风从废墟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应黎指着那片废墟。
“昆仑墟。”
那只鸟开始下降。
越飞越低,越飞越低。
最后落在一块平地上。
程风从鸟背上跳下来,站在那片废墟前面。
风很大,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眼前那片废墟。
石柱东倒西歪的,有的断了,有的斜着,有的还立着。石墙上全是裂缝,有的裂缝比人还宽,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雕像倒在地上,脸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头,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废墟。
“这就是昆仑墟。”她说。
程风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万蛇窟底,第三根石柱。”
万蛇窟。
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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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废墟里走了一整天。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走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
废墟很大,很大,走不完。
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破碎的石像,散落的石块。每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堆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有的被压在石头下面,只露出一只手,或者一只脚。
程风从那些白骨旁边走过,没停。
他低着头,盯着地面,找。
找万蛇窟的入口。
但什么也没找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应黎忽然停下。
“程风。”
程风走过去。
她站在一块空地前面,指着地上。
地上有一个洞。
很大,很圆,直径有两三丈。洞口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风从洞里涌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味。
程风蹲下来,往洞里看。
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那股腥味,越来越浓。
他想起万蛇窟里的那股味道。
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应黎。
“是这儿。”
应黎点头。
她往洞里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快黑了。
“明天再下去。”她说。
程风没说话。
他蹲在洞口,盯着那片黑暗。
里面有什么?
琼华珠?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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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地方过夜。
是一面倒塌的石墙,斜靠着另一面石墙,形成一个三角。风从外面刮过,呜呜响,但里面还算安静。
应黎生了一堆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程风一半。
程风接过,咬了一口。
是硬的,有点硌牙。
他嚼着,看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发出噼啪的声音。
应黎忽然问:“程风,你怕吗?”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火。
“怕什么?”
“明天。”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怕。”
应黎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还下去?”
程风想了想。
“不下去,就永远不知道。”
应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程风,你这个人真怪。”
程风没说话。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火。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娘也说过一样的话。”
程风看着她。
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火。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问她怕不怕。她说,怕。我问她那为什么还要走。她说,不走,就永远不知道。”
程风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了,就没回来。”
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程风看着她,忽然想起镜海里那个小女孩。
应晚。
还有那个穿嫁衣的年轻女人。
李阿福的秀儿。
还有孙大牛的娘。
她们都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他忽然问:“你恨她吗?”
应黎转头看他。
“谁?”
“你娘。”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火。
过了很久,她说:
“以前恨。现在不恨了。”
程风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他。
“程风,你知道吗,有些事,不是人能选的。”
程风看着她。
她继续说:“我娘没得选。你爹也没得选。”
她顿了顿。
“也许咱们也没得选。”
程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但咱们可以选怎么走。”
应黎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好看。
“程风,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睡吧。明天还要下去。”
她走到石墙的另一边,躺下。
程风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
是在说——
走下去。
他把手里的干粮吃完,也躺下。
头顶是一片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星星。很多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风从废墟间穿过,呜呜地响。
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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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