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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 ...

  •   琼华辞

      第十一章旧事

      ---

      程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木板拼得很整齐,没有洞。他盯着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一重天那间破屋。

      他坐起来。

      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灰蒙蒙的。床是木头的,比一重天的硬板床舒服多了,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得让人陷进去。被子是新棉花做的,又轻又暖,盖在身上像没盖一样。

      程风掀开被子,站起来。

      地上铺着青砖,踩上去凉丝丝的。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一股冷气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窗外是一片竹林。竹子很高,很密,一竿一竿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雾气在竹林间飘荡,像白色的纱,一缕一缕的。偶尔有鸟叫,叫几声停一下,停一下叫几声,声音清脆,在竹林里回荡。

      程风趴在窗台上,看着那片竹林。

      他想起一重天那个破窗户。窗纸早就烂了,糊着破衣裳,风一吹就呼呼响。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永远是屋顶那个洞,和洞里那一小片天。

      现在那个洞没了。

      他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

      有人敲门。

      程风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灰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脸上全是褶子,眼睛却亮得很,正笑眯眯地看着程风。

      “程公子,早饭。”

      程风愣了一下。

      老头把食盒递过来。

      程风接过,低头看了看。食盒是木头的,漆成红色,上面刻着花纹。很精致,比一重天的破碗精致多了。

      老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程风喊住他。

      老头回头。

      程风问:“这是谁让送的?”

      老头笑了。

      “大小姐吩咐的。”

      他走了。

      程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大小姐。

      应黎。

      他拎着食盒回到屋里,打开。

      里面是一碗粥,白米煮的,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还有一碟咸菜,切得很细,拌了香油。还有两个馒头,白面的,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程风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甜的。红枣的甜味渗进粥里,暖洋洋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他又喝了一口。

      喝完粥,他把咸菜吃完,把两个馒头也吃完。

      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筷放回食盒,盖上盖子,放在门口。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竹林。

      雾散了。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亮的。竹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下雨。

      程风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竹叶的味道,清凉凉的,还有泥土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味道,他说不上来。

      他忽然想起老灶叔说的话。

      “内门和外门,是两个世界。”

      他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

      程风往山上走。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沿着山道往上走。

      八重天的山道比一重天宽多了,能容三四个人并排走。路面是青石铺的,磨得光溜溜的,能照出人影。路边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艳。花香混在空气里,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路上偶尔有人经过,穿的都是月白色的道袍,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他们从他身边走过,有的看他一眼,有的根本不看。

      程风低着头,继续走。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座石门。

      门上刻着三个字:九重天。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三个字。

      门是关着的。

      他伸手推了推。门没动。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穿白衣的,腰间挂着长剑。

      陆鸣。

      他看见程风,愣了一下。

      程风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陆鸣开口了。

      “程风。”

      程风点头。

      陆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来这儿干什么?”

      程风说:“不知道。”

      陆鸣愣了一下。

      程风继续说:“我就是走走。”

      陆鸣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另一种。说不清是什么。

      “程风,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程风摇头。

      陆鸣指着门上的字。

      “九重天。掌门住的地方。应黎住的地方。内门弟子十年都不一定能上来一次。”

      他看着程风。

      “你一个刚入内门的人,第一天就往上跑?”

      程风没说话。

      陆鸣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面前。

      “程风,我问你一件事。”

      程风看着他。

      陆鸣盯着他的眼睛。

      “镜海里,你看见什么了?”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很多。”

      陆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又问:

      “看见我了吗?”

      程风点头。

      陆鸣的眼睛眯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程风想了想。

      “你说应黎可怜我。”

      陆鸣愣住。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程风,你信吗?”

      程风没说话。

      陆鸣收了笑,看着他。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是镜海里的东西,不是真的。”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程风,你记住。镜海里看见的东西,只有你自己知道。别人说的,都是假的。”

      他走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

      他忽然想起镜海里那个陆鸣说的话。

      “她可怜你。”

      那个陆鸣,是假的。

      那真的陆鸣呢?

      他不知道。

      ---

      程风转过身,看着那道石门。

      门还是关着的。

      他站了一会儿,正要走,门忽然又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探出头来。

      是应黎。

      她看见程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程风?你怎么在这儿?”

      程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推开门,走出来。

      今天她穿着那件暗红的衣裳,头发披着,没挽起来,散在肩上。脸上没擦粉,干干净净的,比平时看着小了几岁。

      她走到程风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找我?”

      程风摇头。

      她歪了歪头。

      “那你怎么上来了?”

      程风说:“随便走走。”

      她笑了。

      “行,随便走走就走到九重天了。挺能走。”

      她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走,跟我进来。”

      程风愣了一下。

      她已经拽着他往里走了。

      ---

      走进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很大的院子。

      比八重天大得多,望不到边。地上铺着白玉,白得发亮,能照出人影。远处有一座大殿,金顶红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近处种满了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开得正盛。花香扑鼻,甜丝丝的,熏得人有点晕。

      院子中央,有一棵很大的树。

      是桃树。

      很大,很大,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上开满了桃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粉色的云。

      风吹过,花瓣飘落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雪。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应黎走到树下,回头看他。

      “程风,过来。”

      程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指着那棵树。

      “还记得吗?昨天带你看过。”

      程风点头。

      她忽然说:“这棵树,是我娘种的。”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那棵树。

      “我娘死的那年,这棵树还小,只有一人高。现在这么大了。”

      程风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程风,你娘呢?”

      程风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死了。”

      应黎转头看他。

      “怎么死的?”

      程风沉默了很久。

      “被人打死的。”

      应黎没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桃花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伸手,拈起一片花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说:

      “程风,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一重天找你吗?”

      程风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程风愣了一下。

      “谁?”

      应黎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的画里,有一个人。”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程风接过,低头看。

      是一张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国字脸,浓眉,眼睛很亮。穿着一身青衣,手里拿着一柄剑,站在一棵桃树下。

      程风盯着那张脸,愣住了。

      那张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不对,是和他爹长得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应黎。

      “这是……”

      应黎点头。

      “程远山。你爹。”

      程风的手抖了一下。

      应黎继续说:“我娘的画里,有很多张他的画像。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画得很认真。”

      她看着程风。

      “我娘从来不画别人。只画他。”

      程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画。

      画上的人,和他记忆里的爹一模一样。

      但比他记忆里的年轻。

      他想起他爹死的那天。脸是青的,眼睛是闭着的,身上绑着那块牌子。

      叛徒之子。

      他从来没想过,他爹会和应黎的娘有关系。

      应黎忽然说:

      “程风,你知道我娘叫什么吗?”

      程风摇头。

      她看着他。

      “应凝。”

      程风愣住。

      应凝。

      他听过这个名字。

      在老灶叔的故事里,在九重天那个守墟人的嘴里,在镜海那些魂的窃窃私语里。

      应凝。

      上一任掌门的女儿。应黎的娘。据说是个天才,阵法一道,无人能及。

      据说她死得很早。

      据说她死的时候,应黎还小。

      应黎看着他,说:

      “我娘留给我的画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

      “我小时候问我爹,那个人是谁。我爹不说。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又问。我爹还是不说。”

      她看着程风。

      “所以我决定自己找。”

      程风看着她。

      “你去一重天……就是为了找我?”

      应黎点头。

      “一重天的人,我都看了一遍。没有一个像的。”

      她笑了。

      “直到那天在后山,我看见你。”

      程风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低着头,在砍柴。我看不见你的脸。但你抬起头的那一下,我看见了。”

      她看着他。

      “程风,你和你爹长得一模一样。”

      程风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那张画。

      画上的人,隔着几十年,在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老灶叔说的话。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坏。”

      原来是这样。

      原来应黎对他好,是因为她娘画里的那个人。

      因为他长得像那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画还给应黎。

      应黎接过,看着他。

      “程风,你不想知道更多吗?”

      程风抬起头。

      “什么?”

      应黎说:“我娘和你爹的事。”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

      应黎摇头。

      “不知道。但我可以查。”

      她看着他的眼睛。

      “程风,我们一起查。”

      程风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

      “你不想知道你爹为什么死吗?”

      程风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

      他当然想。

      他想了十年。

      但他不知道该从哪儿查。

      应黎看着他,忽然笑了。

      “程风,你这个人真怪。”

      程风看着她。

      她收了笑,认真地说:

      “我帮你。”

      程风愣了一下。

      她转身,往院子深处走。

      “走,带你去个地方。”

      ---

      应黎带他穿过院子,走到一座小楼前面。

      楼不高,只有两层,青砖黑瓦,很旧了。墙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把窗户都遮住了。

      应黎推开门,走进去。

      程风跟上去。

      里面是一间书房。

      不大,但很高。四周全是书架,从地上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的全是书。书是线装的,旧的,新的,厚的,薄的,什么都有。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纸墨的味道。

      应黎走到最里面,站在一面书架前面。

      她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

      很厚,很旧,封皮都破了。

      她递给程风。

      程风接过,低头看。

      封皮上写着几个字:

      应凝手札·第三卷

      应黎说:“这是我娘的日记。”

      程风翻开。

      纸已经发黄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上面的字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第一页写着:

      “今日种下一棵桃树。他说桃花好看。等他回来,就能看见了。”

      程风愣了一下。

      他?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

      “他走了。说去北境找一样东西。我问什么东西。他不说。只说是为了我。”

      第三页:

      “一个月了。没消息。”

      第四页:

      “两个月了。我每天去山门口等。等不到。”

      第五页:

      “三个月了。我梦见他了。梦见他在一片雪地里走,走得很慢。我叫他,他不回头。”

      程风一页一页翻着。

      那些字里,全是一个人。

      一个叫“他”的人。

      他去了北境。

      他去找一样东西。

      他很久没回来。

      她等他。

      一直等。

      翻到中间,有一页写着:

      “他回来了。瘦了很多,脸上有伤。他说找到了。我问他找到了什么。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递给我。石头是透明的,里面有一团光。他说,这叫琼华珠。”

      程风的手抖了一下。

      琼华珠。

      他娘留给他的东西。

      他继续翻。

      后面写着:

      “他说,这东西是上古魔神留下的,能让人窥见天机。但也会带来灾祸。他让我藏好,不要告诉任何人。”

      “他说,他要走了。我说,你去哪儿。他说,去解决一些事。解决完了,就回来。”

      “我说,我等你。”

      下一页,字迹变了。

      变得潦草,歪歪扭扭的。

      “一年了。他没回来。”

      “两年了。他还是没回来。”

      “三年了。我听说,沈家被灭了门。他死了。”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信。”

      这三个字,写满了整整一页。

      程风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

      他的手在抖。

      他抬起头,看着应黎。

      应黎也在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她说:“程风,你爹和我娘,不是普通的关系。”

      程风没说话。

      她继续说:“他们应该是……互相喜欢。”

      程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后来呢?”

      应黎说:“后来,我娘嫁给了我爹。”

      程风看着她。

      她继续说:“她怀了我。生我的时候,难产。她没挺过来。”

      程风没说话。

      应黎看着他。

      “程风,你爹和我娘,死在同一年。”

      程风的手攥紧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爹死的那年,他十岁。

      应黎比他大一岁。

      那一年,他娘也死了。

      不对,他娘早就死了。

      他爹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带着他,一个人砍柴,一个人种地,一个人教他识字。

      从来没有提起过任何人。

      程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手札。

      那些字,一笔一划,都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思念。

      他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

      他一直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

      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程风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

      天上有很多星星,一闪一闪的。

      应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程风,你想去找那块石头吗?”

      程风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天。

      “琼华珠。我娘手札里写的那块。”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它在哪儿?”

      应黎说:“不知道。但我娘手札里写过,你爹把它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你爹知道。”

      她转过头,看着他。

      “也许,你爹留了什么东西给你。”

      程风愣了一下。

      他想起他爹留给他的那块玉佩。

      碎了。

      被周昌摔碎的。

      但那个小布包,除了玉佩,还有别的东西吗?

      他想了想。

      好像没有。

      不对。

      有一张纸条。

      那天晚上,周昌把玉佩摔碎之后,他捡碎片的时候,看见了一张纸条。

      很小,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布包的夹层里。

      他当时没在意,随手塞进怀里。

      后来……后来就忘了。

      程风伸手,往怀里摸。

      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纸条。

      很旧,发黄了,边缘都毛了。

      他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字:

      “昆仑墟,万蛇窟底,第三根石柱。”

      应黎凑过来,看着那几个字。

      “昆仑墟……万蛇窟……”

      她抬起头,看着程风。

      “你爹把琼华珠藏在万蛇窟?”

      程风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收起来,放回怀里。

      应黎看着他。

      “程风,你想去吗?”

      程风沉默了一会儿。

      “想。”

      应黎笑了。

      “那就去。”

      程风看着她。

      她说:“我陪你。”

      程风愣了一下。

      “你……”

      她打断他。

      “程风,你记住。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

      “是因为我娘。”

      程风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娘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你爹回来。我想替她看看,你爹到底留下了什么。”

      她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明天卯时,山门口见。别迟到。”

      她跑了。

      程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抬头看着天。

      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他爹临死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个眼神。

      他现在懂了。

      那是在说——

      去找。

      ---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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