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而生》阮十千年

9、第 9 章 刺猬

　　国庆的最后两天，阳城下了大雨，天空阴沉沉的，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感。

　　周一早上五点，沈寂勉强坐起身，背上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他看着只开了一条缝隙的窗，好像没下雨了，他想。

　　他机械地挪进浴室，他的手撑住冰冷的台面，静静看着洗漱杯满水，再关上水龙头。

　　他的眼神没有焦点，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牙。
　　沈寂吐掉泡沫、漱口，没有预兆的，胃部突然抽痛。他按住胃部，俯身扑到桶边吐，但吐出来的只有苦味的水。

　　他站起身，按了马桶冲水键，走回洗手台洗脸。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人——那张脸俊美而又狼狈。

　　他很瘦，白到带着病态，导致他睡不好后的黑眼圈特别明显。因为要洗脸，他前额的头发被打湿了，他把头发往后撸，露出洁净的额头——如果忽略那块疤的话。
　　他的眉色带着不是很黑，带着一丝棕。

　　额头往下是一双干净的眼睛，瞳孔很黑，总是没有焦点，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或者在想什么。
　　再往下是挺翘的鼻梁，然后是嘴唇，他的唇总是没有血色，但有一块深红的印子——他自己咬的。

　　镜子里的那张脸，完美得无可挑剔。

　　沈寂注视着这张脸，很快又垂下头，茫然若失的看着洁白的台面。

　　镜面映出从一张脸变成一顶棕色的脑袋。
　　总是被强制吃东西，所以他营养不良并不严重，但不知为何头发泛着棕黄色。
　　头发却不显枯燥，反而是柔软的。

　　俊美的脸加上柔软的头发，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弱不禁风。

　　他对人的眼神总是平淡、警惕，或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只有看向宋照阳时，那种眼神是放松的，甚至某些时候带着他没察觉的愉悦。

　　沈寂莫名摇摇头，走出浴室。
　　在里面待的时间太久了，换完校服，将每天要吃的药放到药盒，再放到书包最里层。

　　“叩叩叩。”有人敲门。
　　沈文兴是绝对不可能敲门的，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沈寂打开门，看到地上放了一个盘子，上面是一片吐司，然后是一杯牛奶。
　　和他想的不一样。

　　他端起杯子嗅了嗅，没有奇怪的味道，吐司看起来也很正常。他站起身退后，然后关门。

　　门还有几分要关上时，一只手突然出现按住门板。
　　沈寂松开门把手，冷淡的看着门外的人，又扫视了眼他手上的东西。

　　“干什么？”他的语气冰冷而强硬。
　　那人带着口罩，穿着保镖服，他抬起手上的盘子。

　　沈寂领会他的意思，抬眼看他，语气依然强硬：“抱歉，不吃。”他退回房间，刚想关门，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给你两分钟。”来自保镖手腕处的手表，沈文兴的声音。

　　沈寂垂眸思考了几秒，拿起吐司塞到嘴里，嚼了两下，又端起牛奶往嘴里灌，只喝不到三分之一，就放下了。

　　腮帮子鼓鼓的，他转身回房拿上背包下楼。时间自然的超过了两分钟，他坐到沈父面前。

　　沈父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抽着烟，眼皮都没抬一下，待他抽完烟，沈父说：“真想把烟头按你手上。”
　　沈寂只是站着，没有表态。

　　沈父把烟灭了，从口袋里一个黑色的电子手表：“新的，戴上。”
　　这个电子手表与普通的不一样，表带分成两半，一半有凹处，一半有凸处，是一个卡扣。

　　“今天考试。”沈寂开口，“不能戴电子产品进考场。”
　　沈父漫不经心地说了句“是吗”，然后把手表扔到茶几上。

　　“今明两天，中午和下午一放学就出来，我让人来接你。”沈父把玩着打火机。
　　“好的。”

　　这是第一次考试，所以是随机分班，沈寂被分到7班，宋照阳分到2班。

　　“中午一起吃饭吗？”宋照阳把东西放到小走廊，顺便问了旁边的人。
　　沈寂揉了揉左手手腕，回答：“中午和下午都要回家吃饭。”
　　“好。”宋照阳不是很意外，“快去考场吧。”
　　“好的，考试顺利。”

　　语文考完就放学了，沈寂拿着笔袋离开考场，一个女生叫住他：“沈寂，你可以帮我把这个给宋照阳吗？”那女生是沈寂的前同桌，她的手里拿着一封类似信的物件。

　　虽然沈寂不理解为什么她不直接把信递交给宋照阳，但还是应下：“好的。”
　　女生冲他笑了笑，转身跑掉了。

　　沈寂把信递给宋照阳，后者捏着信的边缘放到一个不常用的袋子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宋照阳的侧脸，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两天的考试结束，教学楼极其吵闹。
　　大走廊人很多，沈寂走小走廊回班，回班要路过饮水间，正好水杯没水。
　　然而饮水间传出熟悉的声音。

　　“抱歉，暂时没有这种想法。”声音低沉而清晰，来自宋照阳。
　　沈寂抱紧水杯，意识到自己可能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转身刚要走，又听见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我可以等你，等你有这种想法后——”是给宋照阳写信的女生，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抱歉，我们还是高中生。我还有事，先走了。”宋照阳看到一个身影，“我陪你回二楼打水。”他走到沈寂身边。

　　沈寂定在原地，过了几秒才有反应：“好、好的。”
　　宋照阳没注意到他的异常，问：“化学考得怎么样？”
　　“一般吧。”沈寂拧开瓶盖，又突然说：“对不起。”
　　“？”宋照阳疑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他看着水流缓慢落入水杯：“刚刚偷听你和她讲话了，对不起。我现在把你们的对话忘掉了。”

　　宋照阳皱着眉，心情被另一个角度带偏，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沈寂的脑袋。

　　沈寂按下停水键，和宋照阳走回班。
　　抬步时，沈寂突然皱眉，很轻也很快，但宋照阳还是看见了。
　　“不舒服吗？”他问。

　　沈寂脸色发白，他死死的按着胃，从书包最里层摸出一颗白色的药品吞下去。他喝得太急，水从他嘴角溢出。
　　他放下水杯，趴在桌上喘气。

　　“吃的什么？”
　　“止痛药。”沈寂用气音回答。

　　宋照阳点点头，没再说话，看向窗外。
　　天空又变得阴沉，仿佛又要下雨。

　　——

　　翌日清晨，天空下起小雨，却有一丝阳光。
　　花了一分钟吃完早餐，沈寂在最后的时限内下到一楼，
　　沈文兴把手表扔给他：“戴上。”

　　沈寂看着它，没接：“太紧了，戴久了会——”
　　“你可以继续编。”他的声音没起伏，“这个长度是我设计过的，要是你还觉得累，那我就换一个戴。”

　　沈寂以为他在松口，抬头看他。
　　“戴在脖子上。”沈文兴把话说完。

　　沈寂总害怕有什么东西出现在脖子上，这样会让他感到窒息。他蹲下身，捡起手表。
　　“咔哒”一声，冰冷的表带如同银色的手铐般铐在左手腕，像一道枷锁，让他永远被定在一个位置。
　　手表的屏幕亮起，同时，沈文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也亮起来。

　　“我先上学了。”他说。

　　今天沈寂很沉默，虽然他平时也是这样，但今天刻意保持着沉默。
　　“运动会报名表我给了陈烨，去他那报名，下周五截止。下课吧。”邓清予收拾教案，走出教室。

　　沈寂出神的看着抄写下的物理公式，作为同桌的宋照阳发现他在轻微发抖，嘴巴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声音。
　　也好像在说不要，不要什么？宋照阳不觉皱起眉。

　　沈寂突然站起身离开教室，此之前在桌肚里拿了一盒东西。

　　“阳哥，你要不要跑接力？”陈烨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拿着表格。
　　“啊？可以，你帮我写吧。”宋照阳看着表格中那极其丑的“宋”字，右眼皮直跳，“练字去吧你，我靠。”他一把抢过他的笔，飞快写下自己的名字。

　　“你有病吧，你字又好看到哪去？”陈烨抽走表格。
　　沈墨白的手再抢过表格和笔：“我报个跳远。”

　　“沈寂在厕所和别人打起来了！”张浩急匆匆跑到门口。
　　宋照阳和沈墨白对视一眼，马上跑向厕所。

　　“你个臭傻逼，去死啊！”丁宇恒一拳过去，被沈寂抓住。

　　沈寂全身湿透，嘴皮和嘴唇都被抿得很紧，“啪”的一下打在对方脸上。
　　最不同的是他的眼神，锋利刺骨，和平时的他完全不一样。
　　丁宇恒揍他任何地方都能被对方迅速躲开。

　　“放手！”邓清予吼道，“沈寂！别打了！”

　　沈寂听到别人喊，意识一松开，被丁宇恒抓住机会打到脸颊。
　　“你他妈的！就敢和我单独打，有人在就装可怜，死婊子！”丁恒砸到他鼻子上。

　　“我就打了你一巴掌。”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的语气依然平静而冷淡。
　　“谁打架扇巴掌？！”丁恒抓住他衣领。

　　宋照阳就是这时赶来的，他直接推开丁恒，力气太大，丁宇恒摔在地上。
　　沈寂躲开宋照阳的触碰，走到水龙头前洗脸。

　　“我已经联系你们家长了，先去医务室。”邓清予压着怒火，咬着牙说“沈寂，别洗了。沈寂！”她皱起眉，第一次发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学生并不好管。

　　“人家现在装可怜呢？”丁恒冷嘲热讽。

　　“心率异常，体温过高。”机械女声从沈寂的手表响起，“10秒内未响应将通知。”

　　沈寂站直起身，在手表上点了几下，又对邓清予：“对不起老师，我不去医务室。”
　　邓清予转身盯了他一眼：“来办公室。宋照阳、沈墨白你们俩回班去，别瞎凑热闹。”

　　宋照阳没理她，手心盖住沈寂的额头：“你发烧了。”
　　“没事。”沈寂抬手碰了碰他的肩，往外就走。

　　宋照阳明白他的意思，“嗯”了一声跟沈墨白回班。

　　办公室开着空调，冷风往沈寂湿透的衣服里钻，本来就发烧，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唇发白，手表又响了，这次他无视掉这个无聊的手表。

　　“沈寂，我真没想到你会动手打人。”邓清予的声音很失望。

　　沈寂靠着身后的墙，低着头不说话。
　　办公室门被推开，那人走进来的那一刻，沈寂瞪大眼睛，僵在原地，一只手压在他的后颈，美甲狠狠陷进肉里。

　　“站直了。”邓新星面无表情地说，“真脏。”她拿出纸擦手。
　　办公室监控的红灯悄无声息的灭了，只有沈寂发现。

　　下一秒，校长踹开门，盯着沈寂：“又他妈是你，想找事吧？”他扯住沈寂的头发。
　　邓新星双手交叉抱胸，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校长，请你不要对我的学生动手。”邓清予生气归生气，再怎么样也不允许有人对学生动手。
　　校长像是被惹怒一般，左手要拍邓清予，但没得逞，沈寂抓住了他的手。
　　扯着自己头发的手突然松开，沈寂有所预料，蹲下身躲开了校长的巴掌。

　　他到现在都没说话，也没给任何眼神。
　　“有什么样的孩子就有什么样的父母！沈寂处分，计大过！”校长又吼道。

　　“那丁宇恒呢？”邓清看着校长。
　　“这他是被打的——”

　　沈寂掐住手心：“是他先骂我先动手的，从头到尾我只打了他一巴掌。”他的声音发颤，却异常清晰。

　　“那为什么他骂你不管别人呢？要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他骂你你就能打他吗？！”

　　“是他先动的手，他把水泼到我身上，又把我按到水池里。我从头到尾就扇过他一巴掌。你明明根本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为什么直接给我定罪？”沈寂直视着校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数不清的坚定和委屈。

　　直到现在，邓清予才发现自己也判断错了，她根本没了解事情过程，所有人都没了解，一下子全部站到沈寂的对立面。她看着面前这个眼眶泛红却没有哭的少年，心口涌起一股愧疚——他得有多委屈？

　　丁宇恒哑口无言，瞪着沈寂，半天憋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校长噎了一下，又说：“你有证据吗？！”

　　“我手表拍了，你要看吗？”沈寂的手在按起镜，调出一个视频封面。
　　校长看都没看清，脸色一变，按住他的手：“算了，不处分了，宇恒也有错。”他过好似看向邓新星，“这件事先这样吧，就发这周走读吧”

　　作为本来就是走读生的沈寂：“……”

　　邓新星看了微信消息，“啧”了一声，不耐烦说：“老师，开张假条，我带他先回去。”说完她就出了办公室。

　　沈寂拿着假条，给邓清予鞠躬：“谢谢老师，也对不起老师。”
　　邓清予心里愧疚，但没说出，沈寂就离开了办公室。
　　出了校门，现在已经落着落日的时间，天边泛起一抹暖橙。

　　邓新星把沈寂的手机给他：“自己回去。你以后再惹事试试！”
　　“好的。对不起。”沈寂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从鞋前走过。

　　外婆国庆给他转了钱2000，并问他什么时候去她家，他说不知道，然后第二天就被通知这周六回外婆家，只不过手机被收了。

　　回忆到此，身上还在发热，一阵风吹过来，他又打了个寒颤。
　　要快点去医院，所以他打了辆车回家。

　　皮肤烫的吓人，衣服湿透，冷热交替让他浑身发抖，洗完澡反而更难受了，一直在打喷嚏，再不去医院，或许会重复上个月的事。

　　他给沈父发消息：[我发烧了，我想去医院。]过了好一会也没收到回复。
　　手表有定位，应该不会让沈父再起疑心。

　　沈寂戴上口罩、穿上外套，打车去医院。
　　他缩在后座，口罩遮住他脸上的伤痕，袖口盖住他的双腕。他半阖眼，长长的睫毛一下一下的上下扇动。

　　“先量体温。”护士给他体温计。
　　“谢谢。”

　　五分钟后，他拿出体温计，39.5℃，已经是高烧了。

　　医生给他检查完，叫他注射室打吊瓶，医生看着面前这位高中生，问：“要帮忙吗？”

　　沈寂不明所以，歪着头：“不用吧。”
　　医生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他穿的是学校的外套，领子翻起来裹住脖子，他往里缩了缩，伸出右手。
　　皮肤过分的白，手腕细的骨骼突出，手背上的血管清晰的突出，护士不用拍就直接扎针。

　　“尽量别睡，这瓶打完叫我们。”护士收好物品。
　　“好的。”

　　手机振了一下，沈寂把视线从针孔移开，是宋照阳的消息。
　　宋照阳：[拿到手机再说一声。]
　　沈寂：[我拿到了。]
　　宋照阳：[这么快。吃饭了吗？]

　　沈寂思考了几秒，打字道：[吃了。]
　　对方十分信任他，又问：[你在哪？]
　　沈寂：[医院。发烧了，在打针。]

　　宋照阳十分震惊他的主动“报备”，发了个小猫抱抱的表情包。
　　好像隔空抱了一下他。
　　宋照阳：[那你好好休息，我们要自习了。]
　　沈寂：[好的。]

　　对方发了条消息后没再发消息，大概是老师已经进教室了。
　　沈寂握着手机，下意识东张西望，确定没有威胁后松了一口气。

　　他点开宋照阳的朋友圈，看到他国庆五天发的，都在三亚的照片。
　　从加他好友方式以来，宋照阳的昵称一直是：负负得正。没人知道他为啥要起一个数学知识点。
　　他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星星很亮，很密集，后来沈寂才知道这其实是游戏中的夜空。
　　背景图却换了，是一张刺猬正在睡觉，个性签名也换成：[OS：好喜欢刺猬。]

　　他怎么会会喜欢刺猬？沈寂将手机锁屏，托着腮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