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赘》膏于鹰吻

2、第2章 在万安十四

　　在万安十四岁的时候，支宝年上了大学。

　　支宝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万平正在给万安喂饭。万平总是觉得万安很好带，因为他没有别的小孩那么调皮。

　　隔壁家铁柱总爱到处跑，到了饭点也喊不回来。但是每次万平做好饭，一喊，万安就来吃了，根本不用人催。万安就算和村里的狗追着跑出了二里地，也能在黄昏之前赶回家吃饭。

　　肯吃饭的孩子就是好孩子。

　　万平说，他哥，你去上学吧，咱考上了就好好念，家里交给我你放心。

　　支宝年没说话，出门捡了一捆柴火回来。

　　万平掀起衣角把弟弟的嘴擦干净，叫万安自己跟院子里的养的鸡玩，然后盛了一碗稀饭递给支宝年，说：“他哥，学是我劝你考的，考上了是你的本事，我砸锅卖铁出去借钱也要供你，不用你操心家里。”

　　支宝年把稀饭推还给万平：“姐你吃。”

　　万平不要，转身把锅底的稀饭盛了个干净，还加了小半碗水，说我吃这个就行。

　　支宝年端起碗把稀粥分了一半给她。

　　万平的心里一直有一个排序，从前是她弟、她爸、她，等她爸死了她也出了嫁，就变成了她弟、支宝年、她。

　　支宝年在村里做老师，夜里回来除了犁地捡柴烧水之外，还要复习功课，这些她都看着在眼里。支宝年有抱负，有梦想，万平想，她不能拖后腿。

　　见他家里实在可怜，支宝年又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于是村支书牵头，村里凑钱给支宝年出学费。

　　村里的人家都出了钱，方圆几里的人家听见这事基本上都来了，一块两块一毛两毛地凑了一百多块。万安懵懵懂懂地趴在支宝年肩上，看万平对人家千恩万谢，看支宝年对人家鞠躬致礼，他也转过身像拜年一样冲人家作揖。

　　支宝年的肩膀很宽。劳作的人手上有茧，手臂上青筋明显，肌肉扎实，万安不光很爱捏支宝年的胳膊，还爱轻轻地咬，他觉得支宝年的胳膊是甜的，和姐姐的胳膊不一样。

　　姐姐的胳膊是苦的，姐姐是苦的，姐姐瘦成了皮包骨，姐姐笑起来也是苦的。

　　支宝年走之前，万平亲手把钱都缝在了他的短裤里侧，一分钱也没给家里留，还烙了饼子让他在路上吃，支宝年只拿了一个，剩下的都留在了锅里。

　　临行前，支宝年跪下来给万平磕头，万平连忙要把人拉起来，支宝年巍然不动，说：“姐，这几年辛苦你了。”

　　万平背过身抹泪，万安上前拉支宝年的胳膊，把自己的衣服掀起来要给万平擦眼泪水，说：“多多多多，叫姐姐不哭，不哭。”

　　万平的眼泪水止不住，万安也跟着姐姐呜呜哭开了。支宝年把姐弟俩搂着，用指腹把万安脸上的眼泪水擦干，摸着万安的头发说：“安安乖，在家要听姐姐的话。”

　　万安边哭边点头，支宝年说安安过来，哥跟你讲个小秘密。

　　万安抽噎着上前，把耳朵凑近哥哥的嘴巴，支宝年悄悄说：“哥哥在锅里给你留了饼子，等会哥哥走了就去吃，让姐姐也吃，记住没有？”

　　万安嗡嗡地说记住了。

　　支宝年起身把包袱背在胸前，又把万安抱起来，转过身对万平说：“姐，等我回来。”

　　万平用手背把自己的嘴死死摁住，坚持着不让自己再发出哭声。

　　外面的天要亮了，支宝年踏上了求学的路。

　　但是万平没能等到支宝年回来就病了。

　　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傻子，家里没有劳动力。农村邻里邻居都心善，农忙时节便都来帮忙收稻子，但纵使再善良，也没有几个家里有余粮能额外养两个人。

　　家里粮食不多，万平总是紧着万安先吃，骗万安自己不饿。

　　万安不信，要喂万平吃饭，万平硬是不张嘴。万安于是每次五分饱就假装自己全吃饱了，给万平剩下半碗口粮。

　　其实他们的演技都很拙劣。

　　支宝年在学校里勤工俭学。他个子高形象好，做推销都比别人卖得多。

　　他回家的时候带了一大袋蜂蜜小面包，还给万平带了一根头绳。万安舍不得吃蜂蜜小面包，拿出一块来舔舔底，又放下去，等了一会又拿出来舔舔底，然后再依依不舍地放回去。

　　万平看着万安笑，对支宝年说：“他哥，你知道他虽然傻，但是很乖的，等我走了，你给他一口饭吃，不要把他扔了。”

　　万平又转头，看万安小猫一样舔蜂蜜底，馋的跟什么似的又舍不得吃。

　　支宝年也看笑了，说：“姐，你放心。”

　　万平突然沉了脸，盯着支宝年的眼睛，狠下心问：“他哥，你喜欢安安吗？”

　　支宝年一愣，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聪明，是咱们十里八村第一个大学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万平靠在床头，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脸颊上滑落。

　　“你就当姐狠心吧。这几年，你也知道安安的情况，离了你，还有谁会要他，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了。”

　　万安在一边听得懵懵懂懂的，他重新揪了一个小面包下来，递给万平：“姐姐吃。”

　　万安馋得直流涎，张着小嘴看着万平。

　　万平咬了一小口面包皮，没动底下那层蜂蜜，又把面包递给万安。

　　尽管万安馋得要抱起支宝年的胳膊嗦，但他还是小声地唔了一声，说姐姐吃呀。

　　万平还是把面包递给弟弟，万安放下支宝年的胳膊，又舔蜂蜜底，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万安和支宝年在无声中达成了约定。

　　只有万安什么都不懂，他只知道舔他的蜂蜜小面包。

　　夜里睡觉还是三个人，万安睡中间。

　　万平把他往支宝年那边推。万安以为姐姐嫌挤，撅着屁股翘着嘴主动找多多抱，抱紧了就不挤姐姐了。

　　床变小了好多，从前他还能在床上摆大字，现在只能贴在多多怀里了。

　　多多长太大只了，万安在心里哼了一声，把腿也搭在了支宝年身上。

　　他也要长这么大只，以后保护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