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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支宝年从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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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宝年从县委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入了冬,夜里更凉,但他没在县上歇,一是没介绍信,二是没钱。一晚招待所三块钱,这是他十天的工资。
支宝年把调令叠好了揣进兜里,蹬上那辆座椅裂了六道口子的老式自行车往家里赶。
家里灯是开着的,他前天刚交的一块钱电费。家里有人,怕黑,天一擦黑就往被子里躲。平时他在家点蜡烛,他出了门就燃电灯。
支宝年刚进门,屋子里就有动静了。床上的人掀开蚊帐跑出来,一边叫着人一边把他往厨房里拉。
“多多,多多,看我做的饭!”少年人的声音里带着些献宝的意味。
支宝年跟着他往后屋走,灶上火还没熄,锅里确实有一小锅稀粥,可惜是夹生米。
少年人自己先舀了一勺,吃进嘴巴里,感觉味道不太对,但还是笑眯眯地向支宝年示意:“多多,吃饭。”
支宝年把手接在少年人嘴边,说:“万安,吐出来。”
万安哦了一声,然后把嘴里的饭全部呸呸呸吐出来了,呸完张嘴向支宝年展示:“没有了,多多,我没有了。”
支宝年把他的袖子撸起来,检查人有没有被烫伤。
万安把胳膊伸得很直,身体往后仰,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一副乖乖配合检查的样子。支宝年把他的袖子放下来,说:“怎么生的火?”
万安转过身不肯讲话。
支宝年看见灶台边上放着的火柴盒,万安眼神躲闪,想伸手把火柴盒偷偷藏起来。
风吹得门窗呜呜响,支宝年把万安抱在椅子上,蹲下身捏万安的脸,说:“不用你做这些,火柴很危险,知道吗?”
万安坐在椅子上,心里酸酸的,他眼睛有点想尿尿,整张脸皱成了一个囧字。
小可怜儿。
支宝年笑了,把饭倒进锅里重新煮,万安坐在椅子上仰起头看支宝年的动作,两根眉头皱得紧紧的,他的心脏在砰砰乱跳,生怕面前这个男人不愿意要他了。
万安不是支宝年的亲弟弟,他是支宝年上一段婚姻的赠品,是他的小舅子。之所以说是上一段婚姻,是因为支宝年的老婆死了。
农村里结婚也已经流行起了三转一响,哪怕新郎家里再穷,也得买一台自行车做聘礼。万平同支宝年结婚的时候什么也没要,就提了一个要求:我弟弟得跟着我过。
万平一家她是大姐,家里爹妈生了六个孩子,只活了两个,她和万安。
实际上,万安也差点没活成。
万安是黄昏时候被生下来的。他爸那时候在地里忙,听到老婆生了眼皮都没抬一下,拿起肩上的毛巾替自己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扛起锄头狠狠往下砸,说肯定又是个丫头片子。
来报信的万平支支吾吾地说:“爸…不是妹妹…”
万老头顿住了,撑着锄头直起身,忽然又跪趴下朝祖坟方向磕了三个头,激动地连说:“爸,爷,老太爷…祖宗保佑,老天保佑啊!我万家有后了!”
万平的脸色更难看了。天色昏沉,万老头没看清,把锄头一扔就往家里跑。万家家穷,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算是美称了。万平在后面捡上锄头,她不敢让家里唯一一把锄头被别人捡走,他们一家子都指着这把锄头吃饭.
等她拾掇完地里的活,赶到家的时候,万老头已经兴高采烈地满村嚷开了。
万安就被万老头用一个尿片包裹着四处展示,等他终于炫耀完了一圈,想起来要给孩子换尿布的时候,揭开包被,才发现万安实际上并不算是个男孩。
仿佛晴天霹雳,万老头腿一闪,整个人瘫坐在床下了。
万老头指着万安的妈压着声音大骂,生怕被邻居听了去:“你砍脑壳的丧门星,老子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连生几个全是丫头片子,这一个还是他娘的个…!”
万安妈娘家姓谢,闺名谢彩玉,平时也是个性子泼辣的主,现在也抹起了眼泪:“他爸,是我对不起你,但这个孩子,咱留下,把他当儿子养,来年他娶了老婆,也是一样的。”
万老头不同意,抬手就要把万安抱起来摔死。
“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万平和她妈当即就给万老头跪下了,她妈在床上拉着万老头的衣裳,说:“...再说,你给街坊邻居看了,要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出去怎么跟人嚼嘴!”
万老头闭上眼睛,把万安放下来,跑去自家田里睡了一夜。
万安一点也不平安。他小时候病病殃殃的,三天两头大病小灾闹个没完,万家没那么多钱给这个残疾儿子看病。有一回,他烧得厉害了,满脸通红,浑身滚烫,一连三四天也不见好,夜里就被万老头丢在床边脚踏上听天由命了。
死是他的命,活是他的运。谢彩玉肚子里又揣了一个,于是也默认了万老头的处理万法。
万安没死,他活了下来,但是被烧成了个傻子。
但是谢彩玉死了,难产,大出血,母子双亡。
于是万平肩负起了做大姐的责任,一把屎一把尿地把这个“弟弟”拉扯大,甚至带着他出了嫁。
万平进洞房那晚,床上躺了三个人。万安当时十岁,睡在两人当中,喊姐姐我要喝水。支宝年是村里新来的教书先生,受县里支持读到十八岁高中毕业,父母早没了,万平比他大两岁,村支书做主把两个人凑成了一对。
支宝年下床去给小舅子倒水,万安鬼精,喊着喝水实际上是闹着要洗澡,于是万平又下了床给他洗屁股洗脚。
支宝年要帮忙,万平没同意,羞怯地推他,红了脸让支宝年去床上等着。
等万平抱着万安回来的时候,支宝年已经睡着了。
万安睡觉怕黑,人又被养得娇气,睡觉非要用腿夹住个人,第二天醒的时候支宝年差点被万安用屁股顶下床。
万安看见陌生人,被吓得躲进他姐姐怀里,惊恐地说:“麻老虎真的来吃安安了!”
万平偷笑,点他的眉心,少年人白嫩的皮肤顿时就被印上了一个红点,像一尊转世的灵童。
“安安不怕,这是你姐夫,”万平想了半天,她没念什么书,不知道该怎么同万安解释姐夫这个词,于是说,“算了,就叫哥哥吧。”
“…多多?”万安歪着头,眼睛亮了,他知道哥哥是什么意思,隔壁二牛就有哥哥,会保护他,可威风了!他兴奋地手舞足蹈:“我有多多了!”
万平摸他的发顶,纠正:“是哥哥不是多多,哥…哥…”
“多多,多多!”
万平无奈,冲支宝年不好意思地笑笑。万安毫不在意,也不害怕了,张开胳膊就冲过去要支宝年抱。
支宝年把万安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