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万安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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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安十八岁的时候，强撑了一年病体的万平死了。
支宝年从学校赶回来见了她最后一面。
万安趴在她身边哇哇大哭，万平强撑力气抬起手给万安擦眼泪，说：“安安，要听姐夫的话，好好活。”
万安哭的声音更大了，支宝年把他搂进怀里，对万平说：“姐，你放心。我会给他找个好人家结婚的。”
万平眼角也落下泪来，却还勉强笑着：“好…，姐对不住你，咱俩结婚那么多年…我也…没给你留个孩子…”
支宝年拍了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万安：“以后安安就是我的小孩，姐。”
万平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叫了一声妈。
万平嘴里再说不出一个字。她闭上眼睛想，哪怕支宝年骗她也是好的，她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在世上了，要是连他也不要万安，他们万家就彻底绝后了。
村里是很有人味的。邻里邻居住着，虽然不见得你发达了人家能高兴，但是见到你过得苦，邻居们也总会帮衬几分。支宝年不在家，隔壁邻居可怜他们姐俩孤寡，家里偷着种了点菜也会拿来分万平一份。
虽然上头有风向说要改革开放了，但那是上头的事，这个风还远远没有吹到这座小村庄里。他妈偷着种菜，往大了说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打成搞资产阶级遗风，破环团结，占社会主义便宜。这也就是万平一家怪可怜见的，人又老实，她才敢给，还被她老头骂了一顿。
支宝年挨家挨户报丧，邻居听到信都过来帮忙，还有两个大娘在万平旁边嚎啕大哭，哭她的苦命，哭她走得早。万安已经恍惚了，支宝年陪着他在一边给人家回礼，撑着万安不让他一头栽下去。
由邻居们帮着，支宝年和万安一起把万平下了葬。埋的时候，支宝年把铁锹递给万安，让他先填两捧土。
万安照做。
支宝年带着他给他姐磕头，万安也照做。
万安被支宝年抱回去就发了高烧，躺在他姐躺过的地方不肯挪窝，嘴里一直叫着姐姐。
夜里烧得难受了，万安嘴里乱喊我想喝水，支宝年找半天茶壶找不到，刚刚想开口问万平，自己先反应过来了。
支宝年自己烧了些水，用碗舀出来晾凉了喂给万安。
万安像只刚出生的雏鸟一眼依偎着支宝年叫姐姐，嘴里喃喃，姐姐带我走，姐姐我想跟着你走。
支宝年搂着万安坐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面的鸟鸣声把万安叫醒了，是一只杜鹃。
万安烧了两天，支宝年陪了他两天。等到了第三天，万安的烧退了，傍晚，支宝年问他：“安安，跟着哥哥去城里好不好？”
万安眼睛里氤氲着雾气，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嘴里还带着些许哭腔：“姐姐也一起去吗？”
支宝年没说话。
万安就不肯了。
万安趴在支宝年肩上，勾着他的脖子，像只刚刚降生的雏鸟：“多多，我想在这里。”
支宝年抱着万安坐了很久，久到万安开始不安起来，想挣扎着脱离支宝年的怀抱。
支宝年说：“好。”
万安白天不肯出门，支宝年请了假，也陪着他不出门，给他做饭，陪他说话。
万安吃得少，说得也少，小鸡子一样啄两口就不肯再吃，支宝年大清早去集上给他买蜂蜜小面包，他也吃不下。支宝年同他讲话，他总是嗯。
有天半夜，支宝年摸身边的枕头，是湿的，万安又在沉默地流眼泪。
支宝年把万安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说：“哭吧，安安。”
万安终于哭了出来，但不敢太大声，只敢咬着支宝年的胳膊哭。
小狗崽要长大了，支宝年的胳膊都被咬出了血。万安下颚涨得难受，但他俩谁也没喊疼。
这年支宝年二十六岁，父母死了，老婆死了，只有一个傻子小舅子同他相依为命了。
最后几天，他不得不去学校，于是给了铁柱他妈一小笔钱，请人家照顾万安几天。
铁柱他妈不肯要，说：“你这人，自己家孩子，要什么钱，多双筷子的事。”
两人来回推拒，支宝年最终还是把钱压在她家桌子上了。
谁家都不富裕，人家愿意帮忙本来就已经是情分。
支宝年临走前把万安叫起来，说：“安安，我走了，这几天自己去铁柱家吃饭，知道了吗？。”
万安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从后面一把抱住支宝年，大声吼：“多多不要丢下我！”
支宝年回身解释：“安安，哥哥没有要丢你，哥哥去学校，过几天就回来。”
万安不相信，抱着人不肯松手。
自万平死后，万安便极没有安全感，他害怕支宝年会像别人一样也把他丢掉。
爸爸要扔他，妈妈也不要他，只有姐姐愿意要他，但是姐姐死了。
万安夜里睡觉一直睡不踏实，必须用手脚紧紧箍住支宝年，没由来的，他就是害怕支宝年会半夜偷偷走了。
“安安什么都会做！安安会做饭！安安会洗衣服！姐姐教过我的，多多，我做给你看好不好？”万安抱着支宝年，泪眼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他很好哭，支宝年想，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好哭呢。
支宝年说：“安安，什么都不用你做。”
万安还是哭，支宝年用指腹把他脸上的眼泪水擦干，问：“那你和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万安的睫毛上还带着泪珠，小脸已经哭得通红，但是他犹豫着，没有立刻回话。
支宝年搂着万安，给他擦鼻涕通气，同他做约定：“哥哥就去五天，跟你拉钩好不好？”
万安抽噎着，支宝年牵起他的手，用力勾住万安的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
万安不许他继续往下说，他用手捂住了支宝年的嘴。
姐姐从来不许他讲不好的话，万安想，他也不能让支宝年讲不好的话，姐姐听到了会不高兴的。
万安松手让支宝年走了，他就在家里等支宝年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