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授信：你是我唯一的风险敞口》蛋尼拉

3、入账

　　那晚雷停得很慢。
　　宁乐坐在工位上，把小红薯momo那句“谁在帮她盖章”截屏、邮件附件、系统截图分了三个文件夹，分别备份；又把下午下户时拍回来的车间台账和走访照片压进项目底稿。做完这些，墙上的电子钟已经跳到二十二点四十七。
　　她把电脑合上，手却没离开。
　　空调风吹在手背上，凉得发木。她盯着那块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反复闪回同一个画面：黄奕颖盯着她的眼睛，按下的删除邮件。
　　那眼神太直接，坦诚透明给你看。
　　她最烦这种感觉。
　　像资产端突然冒出一个未披露事项，搞不平，系统打乱了。
　　还移不开眼，得看得看。
　　她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高波动资产，警惕啊警惕，结果手却按着不舍得平仓。
　　回家后她几乎没睡。
　　凌晨一点，她起来喝水；三点，她又起来看手机；四点半，她索性坐到床边，把今天的调查报告优化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
　　第二天八点二十，城中支行晨会。
　　会议室里还是熟悉的味道：机冲咖啡，打印机油墨，和每季度末都如期而至的二十几项kpi完不成的焦躁。
　　主管把业绩往屏幕上一投，语速很快。
　　“今天重点两件事。第一，要到期贷款的续贷都要提前做好，不要暴雷进入坏账。其中黄氏补件和监管账户开立，宁乐继续主盯着。第二，对公季度末存款我们还差一截，今天都给我盯死，尤其是授信客户的存款，必须都联系到位。”
　　说完他看了宁乐一眼。
　　宁乐皮笑肉不笑，装认真的点了点头，心理再叹一口气，怪自己真他大爷的有责任心。
　　“黄氏那边说上午来行里，你提前把连带责任担保的材料核保一起做了吧。”
　　宁乐再点头：“知道。”
　　“还有，”主管顿了顿，“今天别硬碰硬。这个客户现在很敏感。”
　　宁乐抬头，看着这个啰嗦的爹。
　　“我不碰硬哈，按流程来。”
　　晨会散了，柜员杨悦凑过来，压低声音：“宁姐，黄总今天是不是要来存一大笔？”
　　“谁说的？”
　　“昨晚主任说她们的财务电话来让约下个月出的出款头寸。”
　　宁乐把文件夹扣上：“哦？这是良心发现了，来支持我们业绩的哈？”
　　九点十二，微信响了。
　　杨悦：“黄总到了，好美啊。”
　　宁乐抬眼看了眼时间，合上手里的旧案笔记，起身往VIP区走。
　　玻璃门外，雨刚停，地面还有水光。
　　黄奕颖今天穿了件象牙白丝衬衫，外面是剪裁很利落的炭灰西装，没有多余首饰，只在腕骨处露出一截细窄的表带。她身后跟着财务总监和法务，三个人都不说话，站位却像提前排练过。
　　前台经理笑着迎上去，姿态恰到好处。
　　“黄总，里面请。”
　　黄奕颖没先走，侧身让了半步，示意身后的财务先进去。等人都进门，她才抬眼看向宁乐。
　　“宁经理，早。”
　　“早。资料带齐了吗？”
　　“按照你的清单整理的，都带了。”
　　“好，先办业务。”
　　VIP室里温度偏低，茶台上的水刚烧开，细小白汽贴着壶口往上走。
　　宁乐没有寒暄，直接把流程单推过去。
　　“今天三件事：监管账户开立、重组补件。我们按顺序走。”
　　财务总监刚想说话，黄奕颖先开口。
　　“按宁经理顺序来。”
　　宁乐看了她一眼，继续。
　　财务总监还是忍不住：“计划先入对公活期六千八百万，一笔海外回款，一笔境内应收回笼；另有两千万保证金待下午到。”
　　杨悦在一旁记到一半，眼睛都亮了。
　　季度末，这个数字像一针强心剂。
　　宁乐却没接情绪，直接点到关键处。
　　“海外这笔，汇入方是哪个主体？”
　　“Blue Arc Energy GmbH，德国项目公司。”
　　“与黄氏关系？”
　　“是我们的上游长期客户。”
　　财务总监抬头：“宁经理，咱们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们能支持的一定支持到位。咱们重组补件材料的流程可以简化吧，尽量加急加急？”
　　宁乐看着他，声音不高。
　　“好。”
　　VIP室安静了一秒。
　　黄奕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
　　“你这样的人，连客气都像风险揭示函。”
　　宁乐没接这句，只把尽调表往前推。
　　“先签这个吧，我们等下需要做个核保，证明是您本人签署。”
　　黄奕颖垂眼看表，签字，落笔很稳。
　　宁乐忽然想到了什么，“这笔海外回款是经哪家中转行？”
　　财务总监答：“星港银行新加坡分行。”
　　宁乐眉心轻轻一动。
　　这个中转行在她昨晚拉的异常名单里出现过。
　　她把系统界面转给对面，指了指一条红框提示。
　　“中转路径命中我行高关注名单。今天这笔先做待核入账，外汇总行国业部那边要审批的。”
　　财务总监声音立刻抬高：“不放？这笔钱今天不到，下午供应链款就——”
　　“我知道后果。”宁乐打断他，“但我更知道另一种后果，钱一旦有问题，今天不是你们断一笔货，是我行整条线一起出血。”
　　法务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开始硬。
　　“宁经理，你是不是过度审慎了？”
　　宁乐把笔扣上，抬眼。
　　空气一下绷紧。
　　杨悦握着笔不敢喘气。
　　黄奕颖把杯盖轻轻扣回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都别说了。”
　　她转向财务。
　　“按宁经理要求补证。现在，立刻。”
　　财务总监显然还想争，黄奕颖只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凶，却没有商量空间。
　　“我说，补材料吧，合同、发票、提货单、仓单，都给。”
　　“……好。”
　　她回头看宁乐，语气恢复了那种平稳的礼貌。
　　“宁经理，给我二十分钟。”
　　“没关系，您慢慢来。”
　　“够了。”
　　接下来的二十五分钟，VIP室像临时指挥中心。
　　黄奕颖开了三通越洋电话，英语和中文切换得很快。她不抬声音，也不说废话，每句都落在节点上：谁发提单，谁补盖章，谁出最终受益人声明，谁把保函副本传给银行。
　　宁乐在另一端同步核验。
　　黄奕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工作时几乎不眨眼的样子，忽然问。
　　“你昨晚睡了吗？”
　　宁乐手上一顿，继续敲字。
　　“和业务无关。”
　　“你眼下有点青。”
　　“黄总，我先帮您处理业务。”
　　黄奕颖笑了笑，没再追问。
　　宁乐把所有附件按时间顺序排进系统，做完交叉校验，先解除“待核入账”的限制，再在审批页按下“通过”。
　　“可以入账了。”
　　这四个字一落，杨悦几乎想鼓掌。
　　十一点零七，六千八百万入账成功。
　　支行对公经营中台的存款数字往上跳了一格，像有人在沉闷空气里突然推开一扇窗。
　　主管在群里发了个简短的“收到”，后面跟了三个句号，已经算他今天最接近激动的表达。
　　可宁乐没松。
　　她盯着流水明细，把那条中转路径单独标了星。
　　黄奕颖看见了。
　　“你还是不放心。”
　　“我现在谁都不放心。”
　　“包括我？”
　　“尤其是你。”
　　黄奕颖点点头，居然没有不悦。
　　“合理。”
　　她从文件里抽出一页补充授权书，推到宁乐面前。
　　“你要的董事会授权原件，刚送到。再补一个——以后黄氏重组相关关键付款，先走监管账户白名单；触发你这边预警后再放行。白名单外支付，同步抄送你和我方法务。”
　　财务总监猛地抬头：“黄总，这个太——”
　　“太什么？”黄奕颖的视线从宁乐脸上移开，扫向财务总监。那目光很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太透明，还是太束手束脚？”
　　对方不说话了。
　　黄奕颖重新转回脸，看着宁乐，语气却放得很轻。
　　“宁经理，黄氏现在的账太深。我不求你立刻信我，所以我把这根牵着我的绳子，交到你手里。”
　　她把授权书又往前推了一寸，几乎抵到宁乐指尖。
　　“我把自己绑在规则里。”
　　宁乐接过文件，指尖被纸页边缘刮了一下，微微发热。
　　她分不清这算示好，算交易，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布局。她只知道，胸口那根绷了一夜的弦，狠狠颤了一下。?她立刻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别抖，宁乐。人家给的是合规材料，不是情书。你要是把尽调做成恋爱脑，明天就能把自己做成不良贷款打包卖去火葬场。
　　中午十二点，业务基本办结。
　　财务和法务去柜台补盖章，VIP室只剩她们两个人。
　　窗外太阳出来一点，玻璃上还挂着雨痕，光一照，像碎金。
　　黄奕颖看着她把最后一份文件装袋，开口很轻。
　　“宁乐。”
　　“嗯？”
　　“谢谢你今天帮我专业快速的处理好。”
　　“材料齐全，按规处理。”宁乐拉好文件夹拉链。?她嘴上像系统公告，心里却把这破世界骂了三遍：老娘是在保命，也是怕你那两个护法投诉啊。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每次都听不够？”
　　黄奕颖笑了，眼尾那点倦意被这笑一压，反而更明显。
　　“是，听不够。”
　　宁乐把视线移开，起身去倒水。她给自己倒常温，给黄奕颖倒热的。
　　她刚转过身，胃里那口气就猛地往上一顶。
　　不知什么时候，黄奕颖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她身后。距离近得过分，宁乐后腰几乎抵上茶台边缘，而黄奕颖高挑的身影刚好挡住一半顶灯，把她整个人圈进阴影里。?冷白花香压下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止损线。她喉咙瞬间发干，胃里那阵旧痛却在这时候诡异地缓了一拍，像神经系统都在跟她作对。
　　宁乐僵住，把纸杯递过去：“黄总，您的水。”
　　黄奕颖没有接杯子。
　　她微微低头，视线越过杯沿，直直落进宁乐眼里。下一秒，她抬手，不碰杯口，只用温热指腹极轻、极慢地擦过宁乐握着杯壁的指节。
　　宁乐像触电一样，手猛地一抖，水面晃出一圈细纹。
　　黄奕颖这才就着她的手，低头抿了一口。雪松底调混着温热水汽，近得让人呼吸发紧。
　　“宁经理。”
　　“干什么？”
　　黄奕颖没有退开，微微俯身，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送进去，低而哑。
　　“这杯水比别处甜。”
　　她说完就退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去拿外套。
　　宁乐站在原地没动。
　　手里的纸杯还温着，她指尖却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胃里那阵老毛病又往上拱了一下，她低头咽了口唾沫，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战栗硬生生压回去。
　　好一句“甜”。?像把一枚看不见的铜章盖进她喉咙里，盖章的识别码是：高危啊、未列明啊、仍想追投。?她明知道这是错的，心里还是可耻地颤了一下?下一秒又把自己骂醒：宁乐，你牛马啊，看看你的工资吧，不是来给资本家输入情绪价值的。
　　她回工位时，天已经擦黑。KPI群里有人发了庆祝表情包，运营群催日报，主管丢了句“黄氏今天处理不错，继续盯”，像给她发了一张短期续命券。
　　二十二点零二，企业公邮弹出新邮件。
　　发件人：黄奕颖。?主题：黄氏重组补件清单V2（按宁经理规则）。
　　宁乐点开附件，一页页往下核。没有多余客套，只有时间戳、签字、回款链、授权件。干净得像故意摆上台面的刀。
　　她关掉邮件，点开微信对话框。输入框里打了六个字：请保持距离。
　　光标在句尾闪了很久。
　　她没发。只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低声骂了一句：“操，继续卖命。”
　　凌晨两点，她把这六个字又敲了一遍，没发，也没删。
　　她回到家，先洗澡，后看资料，再把闹钟调到七点。
　　所有动作都很规矩，很正常。
　　可她躺下以后，耳边反复响起的，偏偏不是系统提示音，也不是主管的催报表。
　　是那句贴着耳廓落下来的话。
　　这杯水比别处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是全行最能打的对公客户经理。她能一眼看穿几千万报表资产端的造假痕迹，能看透反洗钱系统的异常链路，能冷静驳回副行长力推的烂账，能给每条风险线筑起不透风的墙。?她也是那个会在走访里记下“工资今天发没发”的人，会在柜台闹事散场后多看一眼老人手里那本假存折并安排安抚报警的人。?嘴硬得像钢筋，心却总往不挣钱的地方跑。
　　可现在，她那道墙里进了一个叫黄奕颖的漏洞。
　　查杀不掉，隔离不了。
　　只要一闭眼，指节上那点不该有的温度，低哑嗓音，就会像越权指令一样，硬把她喉咙那口气卡住。
　　窗外有车灯掠过去，天花板明暗一闪。
　　宁乐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在黑暗里很轻却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有病啊。”
　　她骂的是那个越界的人。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失控的，是现在这个根本不听指令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