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界授信：你是我唯一的风险敞口》蛋尼拉

4、试探

　　宁乐第二天起床时，闹钟还没响。
　　窗外天色发灰，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先把手机里那条凌晨两点写了又删的草稿彻底清空。
　　她删完，去洗漱，换衬衫，扎头发，出门前照例在包里塞了两片口香糖。
　　很多事情她控不住。
　　但流程和习惯，她能控。牛马命硬，全靠SOP吊着一口气。
　　九点零五，城中支行。
　　宁乐刚坐下，杨悦就抱着一摞文件冲过来。
　　“宁姐，黄氏材料我整理完毕啦，我按你给的顺序先分了类。”
　　“问题呢？”
　　“有，挺多。尤其海外那笔的保函附页和装船通知，日期对不上。”
　　宁乐接过文件，头都没抬：“把保函、提单、收货确认、董事会授权分成四个夹，错位项都贴黄签。我去和她们沟通继续补件，真是服了。”
　　“好。”
　　杨悦走到门口又回头，压着兴奋。
　　“还有，黄总那边财务刚刚来办业务，没碰到你，让我转告你一下，说约你中午一点会所午餐，说只谈黄氏补件，等下她也会专门给你打电话。”
　　宁乐抬眼：“哪家会所？”
　　“栖川，江景那家，会员制的漂亮饭。”
　　“你帮我给她回一下子吧，工作沟通可以，地点我定。”
　　“啊？那你定哪儿？”
　　宁乐把笔一扣：“银行附近呗，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
　　杨悦刚点头，宁乐手机震了一下。
　　发件人：黄奕颖。
　　内容很短：你定地方，我到。补件和担保我当面说，不占你太久。
　　宁乐看了两秒，回：不去栖川。就近行附近，只谈事。
　　对话框顶端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隔了十几秒，才重新亮起一条新消息。
　　下午一点半我还有场硬仗要打，栖川离你我都只要二十分钟车程。宁乐，我连吃口热饭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算我欠你一次，辛苦你一下好么。
　　宁乐盯着那个“挤”字，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下午黄奕颖眼下那层疲惫。?她心里先冒出一句关我屁事，下一秒又被自己噎回去。嘴上硬归硬，真让她把人往死里逼，她也干不出这缺德事。
　　她把打好的一串拒绝删掉，只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点二十，宁乐把办公室门反锁，点开内网的关系穿透台。
　　她把昨晚那笔经“星港银行新加坡分行”中转的海外回款单号输了进去，点击深度穿透。
　　屏幕暗了一瞬，随即亮起密密麻麻的蓝色节点。
　　宁乐盯着那张图，看AI顺着资金流一层层拆开跨境股权代持。三分钟后，系统发出一声很轻的“滴”。
　　一条刺眼的红线，从“Blue Arc项目公司”出发，绕过新加坡中转行，最后连回黄氏关联的离岸壳主体。
　　宁乐后背发紧。
　　这笔所谓海外回款，基本就是关联回流。
　　她把这张红蓝交错的穿透图存进加密盘，在便签上写下四个字：二轮穿透。?这已经不是微信里能掰扯清楚的补件细节了。她要当面看黄奕颖的眼睛，判断对方是在求生，还是在挖坑埋她。
　　中午十二点五十，江边商务区。
　　宁乐最后还是去了栖川。
　　她准备过去吵个架的，这人怎么又藏着掖着。
　　黄奕颖既然开这个场子，说明她今天要谈的，不只是补件要怎么补。
　　会所门厅安静得像被人掐了喉咙。雨后光线透过整面玻璃斜着压进来，地面的石材反着冷光，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风险揭示函。?迎宾只轻声报姓，不问来意，礼貌得不的了。
　　宁乐被带进临江包间时，黄奕颖已经在里面。
　　包间没开主灯，只有江面的天光铺进来。黄奕颖背对着门，单手撑着落地窗边，另一只手压在胃上，指节因为用力发白。?宁乐的视线不受控地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两秒够长，长到她胃里也跟着抽了一下。?她立刻在心里骂自己：操，心疼资本家，你是嫌自己这条牛马命太长吗？
　　听到开门声，她在一秒内松开手。等她转身，脸上已经是那套无懈可击的从容，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穿昨天下午那身偏锋利的炭灰，换了件墨蓝西装，扣子只系一颗，袖口平整，桌上只有一壶热茶和两份文件。
　　“你来了。”
　　“说正事吧。”宁乐坐下，把平板放在手边。
　　黄奕颖没介意她的冷。
　　“先吃两口。”黄奕颖把菜单推开，语调平静得没有棱角，“空腹状态下，人的风险偏好会失真。加点儿碳水，你好好判断，我可不想你因为低血糖错杀我。”
　　宁乐看了她一眼。
　　“黄总什么时候兼职营养专家了？”
　　“从你把我列进高风险的那天呗。”黄奕颖看着她，“你要是晕在这儿，谁给我做重组？”
　　宁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行。三十分钟，抓紧，我还想回去午休一下。”
　　“够了。”
　　菜上得很克制，分量不大，味道清，明显是给谈话让路。
　　黄奕颖没绕圈，先把第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要的我家的资产担保补充说明。姐姐那边已经把私人资产做了抵押，妹妹签了连带。我名下的房产除了妈妈留给我的一套我自己在住，但产权不在我名下，其他也打包抵押了，都做了超折率。确实，我们家的资金链十分紧张，资产负债比很高。”
　　宁乐看着她发白的唇色，没有伸手去接那份文件。
　　她知道这句话大半是真的。
　　宁乐很轻地吸了口气，才把平板转过去。?平板边缘擦过黄奕颖的指尖，一凉一热，像两条不该并线的电流碰了一下又各自回路。
　　屏幕上是她刚跑完的红蓝穿透图。
　　她声音很冷，“德国项目这笔钱，是你自己的私账绕道新加坡转进来的。你在用关联回流给黄氏造血，但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伪装起来了呢。”
　　看着那张图，黄奕颖嘴角那点礼貌弧度一点点淡掉。
　　宁乐手指点在红线上，抬眼盯住她。
　　“西班牙那笔你也提前确认了收入。你看上去很稳，其实每句话、每笔账，都在抢命。”
　　窗外江面传来一声悠长汽笛。
　　黄奕颖僵了几秒，肩膀才缓慢落下一寸。她没有反驳，只给自己倒了半杯温吞茶水，一口喝完，像把喉咙里的血气硬压回去。
　　“宁乐，”她抬眼，眼底有压不住的血丝，声音低哑，“在金城，所有人都盯着黄氏还能不能榨出最后一滴油。”
　　她看着宁乐，第一次没有绕弯。
　　“我今天跟你说句实话，也说半句假话。实话是，黄家确实在悬崖边。假话是，我对外说我有把握。”
　　“我没有十成把握。我只有五成，外加天意。这局你跟不跟？”
　　宁乐把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她刚做的二轮穿透草图。
　　“那你听我的。”
　　“好。”
　　“别答应得太快。”宁乐看着她，“做不到，我就按清退方案走。到时候别说我不讲情分，我这人本来就不卖这个。”
　　黄奕颖把那杯冷茶推远，抬眼。
　　“我知道。你不是在吓我，你是真的会做。”
　　“那你还来试探我？”
　　“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还愿意给事实一次说话机会。”
　　“事实？”宁乐抬眼，声音薄得像刀片，“黄总，事实在我们行里不值钱，事实是怎么呈现在授信报告中才是重要，你今天来，我想也不是让我听事实，也是希望我替你把控口径吧？”
　　黄奕颖看着她，没躲那道刀锋：“我要你。”?她顿了半拍，语气收回到公事线内，“要你帮我。”
　　宁乐没接。?她当然听懂了这句里的软。问题是她不敢接。?这话像个钩子，裹着香味和体温，钩尖却是倒刺。她明知道对方是在把她往深水区拉，还是在那一秒可耻地心跳快了半拍。?她立刻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醒醒。你是来把补件弄清楚，让自己赶快做完工作的，不是来做陪聊的。不要给情绪价值啦！
　　她把平板扣上，起身。
　　“今天到这儿。”
　　黄奕颖也站起来，没有拦。
　　“宁经理。”
　　“嗯？”
　　“谢谢你。”
　　宁乐停了半秒，没回头。
　　宁乐没回头，“别谢我，工作而已。”
　　她走出包间，脚步很快。
　　电梯下行时，她盯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她说完那句，胸口那块地方明显空了一下，像把自己刚掰断的骨头又咽回去了。真难吃。?她这行当，最怕的不是客户撒谎，是自己开始替客户找理由。规则一旦开口子，先掉下去的永远是最底下那批打工人。
　　她给杨悦发了条消息：回行后我们碰一下黄氏的项目吧。
　　回到支行，下午三点二十。
　　宁乐做到座位上，打开报告。
　　光标停在标题行。
　　她看了很久，最后把“清退建议（草案）”删掉，改成：
　　重组（一次）- 黄氏重组项目。
　　她在邮件正文里只写了两行。
　　逾期或造假，立即转清退。
　　收件人填完，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然后按下去。
　　屏幕右下角弹出：已发送。
　　宁乐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她给了黄氏机会。
　　也给了自己一次，看看这个人到底是在求活，还是在做局。?她心里很清楚，自己不是圣母，没那闲心普度众生。
　　可她也不是纯粹的屠夫。她每天在客户、系统、柜台和报表之间来回跑，嘴上骂天骂地，手里却总会多做一步：多核一条链路，多留一份备份，多保一个不该被系统碾碎的企业。?
　　这世界烂得像发霉的账本，她改不动总账，至少还能把几笔坏账从火里捞出来，缝缝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