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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倒计时 ...

  •   宁乐点进去是个新注册的momo,没有任何可挖掘的信息,连ip地址显示都关掉了。
      她在走廊里站了七十七秒,七十七是她的幸运数字。
      回到工位,她直接登贷后系统。
      输入黄氏关联户,回车。
      07:46那笔异常回款挂在屏幕中央,红得刺眼。宁乐点“底层资金链路”,系统弹出灰框:
      权限不足:该流水涉总账清算。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临时顶主办,连底层链路都不给看。操,这事让是来擦屁股的么?纯属来当接锅侠。银行这傻逼系统防的都是牛马。
      众生皆不平,最平的,永远是报表。
      宁乐抓起座机,直拨总行集中作业中心。
      “城中支行宁乐。黄氏冻结户异常回款,可否帮我查下具体明细。”
      那头先是一阵键盘声,噼里啪啦,拖得很刻意。
      “宁经理,系统显示是总行清算。”
      “我没瞎,看到的,我问的是,明细,谁关了这个客户的查询权限。”
      对方安静两秒,声音更公式化:“半小时前,系统显示权限上收风险部。”
      宁乐的手指缓慢收紧,指节发白。
      风险部,连建志分管。?自动归集可以是系统行为,查询一定是人手行为。系统不会自己起疑心。
      她嗯了一声,挂电话,在便签上重重写了三个字:先下户。
      报表会化妆,车间机器不会。
      这天本来排满了事:晨会、回访、授信上报、补件、例会。黄氏这一炸,其他全让路。
      主管电话里只丢了八个字:“人你盯住,底线盯死。”
      得,说了等于没说。也没啥支援。
      宁乐拎包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那条陌生私信,胃里泛起很淡的一层酸。
      有人在提醒她。?也有人在看着她。?提醒和监视往往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伙人。银行还真是个服务高危行业,天天干的是脏活,还累。
      同一时间,中午,黄家。
      黄家老宅建在半山腰。黑色镂空铁门内的车道刚被高压水枪冲洗过,空气里沤着一股发苦的月桂和陈年雨水的冷气。
      餐厅里的古董水晶吊灯压得很低,长桌上泛着旧银器冷硬的光。骨瓷盘沿錾着细窄的家纹,偌大的空间里,只有高脚杯落桌时发出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闷响。
      墙上的祖辈画像一排排挂在暗处,目光居高临下地压下来,活像一套永远不会过期的规章制度。
      一桌子人都衣冠楚楚,语气一个赛一个的讲究,但空气却沉得像凝固的钢筋水泥。在这个地界,没人会粗鄙地拍桌子抬嗓门,连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意都穿着昂贵的礼服,刀刀见血的话说出来,悲凉的向在赞美被囚禁的小鸟唱歌好听。
      “奕颖啊,”坐在左首的大伯放下骨瓷茶杯,语气温和得像在剑桥大学的高桌晚宴上做学术致辞,“陆家那边可以给我们过桥拆借,是黄氏目前补充流动性的必须得用的杠杆。并购本质上是资源互换,婚姻也一样。这笔宏观账,不需要我再教你算吧?”
      坐在对面的堂叔慢条斯理地切着带血丝的牛排,适时地补了一刀:“是啊奕颖。个人感情这种沉没成本,在资产负债表上是不计价的。你拿着WT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头衔回来,总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种低级的非理性错误。”
      话术绕了十八个弯,图穷匕见,端上桌的还是那盘冷饭:中午去见陆承砚,把婚定了。
      黄奕颖坐在右侧第三个位子,脊背挺得像一杆标尺。她慢条斯理地将沾了点水渍的餐巾折好,边角严丝合缝地对齐,轻轻压在骨瓷盘边,这才掀起眼皮。
      “大伯呀,”她的声音轻缓,咬字极准,听不出一丝烟火气,“最优的前提,是双方信息完全对称。陆家要的不是联姻,是咱们的控制权。用婚约当底层资产去融过桥资金,填不平这二点四亿的,只会触发更快的收购。”
      桌上静了一秒。堂叔放下刀叉,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拿腔拿调地拉长了尾音:“到底是喝过洋墨水的,回国没几天,拿这套投行的反收购理论来教训起长辈了。”
      黄奕颖听着,连浓密的睫毛都没抖一下。
      她根本没去接那些淬了毒的暗箭,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主位礼貌而疏离地点了一下下巴。随后,她直接把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角落里的财务总监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工资池的钱,到账了吗?”
      财务总监额头冒汗,硬着头皮答:“到了,黄总。”
      “先稳员工。”她起身,“人心稳住,线才不崩。陆家我自己去回啦,不劳叔叔伯伯们的费心。”
      旁边一位长辈冷脸:“你那点可怜的现金流怎么不让我们费心啊?你拿什么去啊。”
      黄奕颖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动作挑不出一点错,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拿我姓黄。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一天,黄家就不靠卖人结账。”
      门合上,几乎没有声音。可整个餐厅,再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下午一点二十,宁乐到黄氏厂区。
      厂门口比早上更空。卷帘门开半扇,机器没全停,转得有气无力。几个工人在装卸区抽烟,看到她先站直,再慢慢塌回去。
      充满着我在哪儿我是谁我要干嘛的无措。
      她在车间走了一圈,边看边记:常备件缺了一排,包装区堆着待出货的储能PACK和PCS半成品,仓储系统更新到昨晚,今天上午那栏空着。
      财务主管跟在旁边,嗓子哑得厉害。
      “宁经理,不是我们不还,是实在有难。上游电芯和IGBT卡款卡得太死,回款一到账就被三家分走。”
      宁乐停在机床边:“工资今天发了吗?”
      “发了。”
      “那为什么还在传停工?”
      主管苦笑:“因为大家都知道,下个月未必发得出来。”
      宁乐没再问。
      企业倒下前,不一定先没订单,往往先没信心。新能源这行尤其狠,订单越大,现金流反而越像走钢丝。她见过太多“账面风光、仓里空心”的尸体。
      她进行政楼时,黄奕颖已经在会议室等她。
      顶层会议室冷气压得低,浅灰地毯把脚步声全吃掉,窗外是排队待发的储能舱。
      空气里悬着一丝很轻的冷白花香,干净、昂贵、没情绪,像一把不见血的刀,专挑人最薄弱的软肋切。
      宁乐推门进来时,黄奕颖坐在皮椅里,面前的资料已经按标签极其强迫症地分成了三叠。桌上放着两杯水,一杯常温,一杯热的。
      见宁乐进门,黄奕颖先把亮着的手机屏幕反扣在桌面,目光在她用力到指节泛白的手背上转了一圈,才把那杯冒着微弱白气的玻璃杯推了过去。
      “你手冷,喝热的。”
      宁乐没碰那杯水。指甲在西裤口袋里死死掐着掌心,强行抵御着那股见缝插针般缠上来的香气。资本家递过来的温水,底下通常烧着滚烫的地沟油,她消受不起。
      “黄总,咱先看材料吧。”宁乐的语气硬得硌人。
      “行,先看材料。”黄奕颖把文件递过去,没绕任何弯子。
      宁乐翻得极快,翻到供应链附注时,手指猛地一顿,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短账做进这儿,挺会藏啊,黄总。”
      黄奕颖看着她,深邃的眼神没避没让:“藏不住的。你查我查得这么狠,我还怎么藏。”
      “您还挺坦诚。”宁乐“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语气像结了霜,“材料太假啦。”
      黄奕颖没有被激怒。她反而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刚刚好侵入了一个极度危险的社交距离。那股冷白花的味道瞬间浓郁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宁经理,您这么厉害,能不能教一教我?”
      宁乐眼皮重重一跳,后背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别给我戴高帽,这些我做不到哦。”
      “不是高帽,是实话。”
      黄奕颖将扣在桌面的手机翻过来,解锁,修长的手指推着手机,滑到宁乐眼前。她的语调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的礼宾流程。
      屏幕上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标题《过桥资金拆借方案》。收件人名单里那一排名字,全是在金城圈子里出了名的脏手,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宁乐只扫了一眼,胃里瞬间像吞了一把带冰碴的刀片。
      “走这条路,今晚我就能拿到救命的钱。”黄奕颖盯着她的眼睛,“代价是,这笔雷后续就要在你手里爆,问责下来你得想好怎么向监管解释,你为什么没看见。”
      宁乐盯着那块幽幽发亮的屏幕,呼吸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恶毒的脏话:卧槽,你这是把刀硬塞进我手里,再让我自己往脖子上抹。杀人还要先告知,再签个回执,真他大爷的讲究人。
      她第一反应是:这女人是个疯子。
      但她懂,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法,她居然看得懂,甚至被那一下自断后路的剖白晃得心口一阵痉挛。一种近乎战栗的酥麻感顺着尾椎骨往上爬,宁乐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换取清醒,立刻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别他妈犯贱。常言道啊,图穷匕见,资本家的疯从来不免费,她有玩闹的资本,凭什么要你拿肉身去填这沉没成本?
      黄奕颖的食指悬在“删除草稿”的红色按键上。她没有看屏幕,视线越过手机,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撞进宁乐的瞳孔里。
      两秒后。
      她的大拇指重重按了下去。确认框弹出来,她连眼都没眨,直接点了“是”。
      邮件清空,屏幕黑了一瞬,照出宁乐微微发颤的下颌线。
      “我不走这条路了。”黄奕颖把黑屏的手机倒扣在桌上,像把一张致命的底牌亲手撕碎在宁乐面前,“我想要以时间换空间,干干净净的重组,按你的建议来。”
      她说得很轻,像在随口改一道菜的配料,一点都不像在砍断自己唯一的退路。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冷风声。?宁乐低头继续翻文件,翻到最后,用笔圈了三处。笔尖划过纸面时,她手腕有一下不受控地发颤,像是后知后觉的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第一,应收账款补具体的合同和明细,不要口径表。”
      “第二,共管账户抓紧开。”
      “第三,实控人担保,你得加进来了。”
      黄奕颖点头:“还有吗?”
      “有。”宁乐抬眼看她,“别再试探我底线。”
      黄奕颖嗯了一声,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她顺手把文件边角对齐,指尖停了下,又收回去。
      “那你也别总把我当坏人。”
      宁乐把文件收进包里:“你现在每一笔钱都在刀口上,我只能先这么看你。”
      “可以。”黄奕颖说,“那我们就各做各该做的。”
      宁乐走到门口,手按上门把,又停住。
      “黄总。”
      “嗯?”
      “刚才那封邮件,你删得对。”
      黄奕颖看着她,像在等一句更软的话。
      “那你能不能,先信我一点?”
      宁乐没回头,声音淡得像一页冷底稿:“先给材料。我看完了再谈别的。”
      她推门出去,走廊灯白得发冷。
      下午五点,宁乐回到支行,整理下户记录:调查报告、走访照片。
      提交键刚按下,企业邮箱弹出提醒。
      发件人:黄奕颖。?主题:重组补件第一轮(按你规则走)。
      附件二十七个,命名整齐得近乎偏执。宁乐往下拉到最后一个:连带责任担保承诺函(签字盖章版)。
      她刚要点下载,手机又亮。
      还是那个momo。
      宁经理,谁在帮她盖章。八个月前的事,你忘了吗?
      宁乐的手停在鼠标上,像被凭空钉住。?周围空调冷风忽然像停了,耳边只剩一阵尖锐耳鸣。
      八个月前。?台风夜。碎了一地的玻璃。跑调的叫喊。还有血,沿着大厅白地砖缝,一点点往外爬。
      那些她以为早压进胃底的画面,在这一秒全返潮,变成一口泛酸苦水直冲喉咙。她下意识想找糖,摸到的却只有冰凉鼠标和自己发抖的指节。
      窗外又是一声炸雷。
      宁乐猛地喘了口气,死死盯着屏幕上“盖章版”三个字,后背已经沁透一层冷汗。
      倒计时没有停。?它只是从黄氏报表,转到了更深、更见不得血的黑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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