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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拒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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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零七分,电话把黄奕颖从浅眠里硬生生拽出来。
不是闹钟那种烦,是那种一睁眼就知道要上坟的死感。
“黄总,抱歉这么早。”财务总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哪路神仙,也像怕惊动她的脾气。
“嗯,您请说。”
“存量敞口二点四亿,下周到期六千万。九点半处置会如果谈不下重组,明天就可能调降信用评级。降级以后,担心几家银行会一起抽贷踩过来。欧洲两笔储能舱订单的履约保函也会被卡死。”
黄奕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窜,像细铁丝,一寸寸把她勒回黄家那套生了锈的破事里。
岛台上的香槟杯里还剩一指深的残液,杯沿挂着一圈极浅的口红印。她盯那抹红不到一秒,胃里先翻起一阵反酸。那颜色在她眼里不叫暧昧,叫逾期利息,叫连本带息的勒索。她把杯子往外一推,压下干呕,继续听着电话。
“上游电芯厂催现款,票据池见底。工资日就在眼前。”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银行那边换人了。原主办林娜住院保胎,今天来不了,临时换协办顶上。”
黄奕颖停了两秒:“谁?”
“宁乐。”
她嗯了一声,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温柔而出:“先保工资池,员工那笔钱谁都别碰。九点前把底表补齐,今天谁再说后补,就让他和我一起去上银行的贷审会。”
挂断电话,屏幕上的消息还在疯狂跳动。资金群、供应链群、家族群,三把火从三个方向烧过来,没有一把准备给她留活路。
家族群里跳出一条干瘪的信息:中午陆家可见,结婚的事要尽快定下来了。
黄奕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了三秒,回了四个字:先不了,公司有急事。
回完,她把手机轻轻反扣在台面上,像掐死了一只太吵的鸟。她一直很清楚这个家怎么运转:太平盛世的时候叫她奕颖,真到资金链断裂的关口,她不过是资产负债表上一栏可替换的对冲方案。
七点二十,商务车下山。
山脚有薄薄雾气,厂区门口停着几辆等通知的重卡,白色储能舱外壳在雾里一排排泛着冷光。司机们端着纸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谁都没大声讲话。那种压抑的安静,比拉横幅争吵更像是在下达死亡通知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黄总,先去总行,还是先去陆家?”
“总行。”
“陆家那边……已经催两次了。”
黄奕颖靠在真皮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声音很平,却透着股料峭的寒意:“你回他们一句,黄家还没沦落到今天就要卖人。”
……
八点零八分,金城银行城中支行。
大厅一如既往像个漏气的高压锅。叫号机机械地吼,混着隔夜煎饼果子味、劣质香水味和老人肉的酸气。开工不到十分钟,宁乐就闻到,得,今天要出事。
她刚把沾着雨水的电脑包甩在工位上,柜台前就有人“砰”的一声砸了桌子。
“你们银行是不是当人傻?为何不让我转账!”
男人的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天花板,唾沫星子横飞。防弹玻璃没碎,但宁乐手里用来挡的塑料活页夹被撞偏,锐利边缘直接在她虎口开了道两厘米的口子。
血珠“滋”地冒出来。宁乐走到大堂,先把那本假得离谱的“高息存折”推回去。胃里因为空腹一抽一抽地疼,冷汗顺着脊背往下爬,脸上的肌肉却自动挂上那种标准到恶心的职业笑。
她脑子里弹幕刷得飞快:操,你给大爷的我闭嘴;《反洗钱法》第二十条;投诉考核;操,真想点根烟烧了他的眼;先稳住,先稳住,先把人从柜台前摘出去。
“叔,”她把声线压平,温柔坚定,“对方给您发的这些内容比我这个月任务指标还假。您出门左转三百米,经侦大队,您去那儿报案比在我这儿喷唾沫管用。”
闹事的老头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个穿着行服的女人敢用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跟他说话。趁他愣神的功夫,宁乐朝旁边吓得快哭出来的柜员使了个眼色,保安迅速上前把人带会客室:“叔,您这边休息一下,喝口水,如果需要我们帮您报警”。
宁乐搓了搓发麻的指尖,随手扯张抽纸把虎口血糊住。刚想去茶水间吞两粒胃药,连建志那肥腻的声音就从二楼楼梯口糊了下来。
“宁乐!林娜那个黄氏实业的续贷啊,你看看系统,到三楼一号会议室来!”
连建志是总行的副行长。平时说话总是打着官腔夹枪带棒,今天这语气却急得像是屁股着了火。
宁乐脚下一顿。林娜是黄氏的主办客户经理,上周五刚因为羊水破了被推进产房。她只是个挂名协办,黄氏那个储能出海的项目窟窿有多大,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连行,黄氏的情况我还没来得及和林娜……”
“没时间了!”连建志压低嗓门,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把一份补充协议拍在她胸前,“黄家那个刚从美国回来的大小姐亲自带人过来了。一会儿进去,你少犯倔,顺着我的话缝圆,听见没有?”
宁乐没出声,只是垂下眼,看了一眼手里的协议。
《存量流动资金贷款接力贷补充协议》。
接力贷不能续了。她胃痉挛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像咽下了一把玻璃碴子,刮得生疼。八个月前也是这种特事特办的协议,也是所谓高层口头授意。后来出事,签字的经办人被谁保过?没人。人消失的连句再见都没留下。
宁乐冷笑一声,拿纸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银行的大饼,吃一次亏是年轻,吃第二次就叫活该。
一号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像太平间。
宁乐推门进去,第一感觉不是冷,是空气像被人抽掉一层氧。那种静不属于连建志这种脑满肠肥的官僚,它源自于坐在主客位上的那个女人。
黄奕颖。黄氏实业的新的实控人。
深灰暗纹西装,看不出牌子,但每一道剪裁线都像是专门为她的骨骼量过的。腕间不是apple watch,而是一块机械表,表盘极简,在冷光灯下泛着微冷的金属光泽。
她十指交叉,随意搭在红木桌面上,脊背挺直,却没有一丝用力的痕迹。
就那么坐着。
没说话,没看任何人,但宁乐莫名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寸。
随着宁乐走近,一股极淡的雪松冷香先一步切进来,直接掐断走廊里残留的早餐味。那味道不甜,甚至有点侵略性,却克制得滴水不漏。
很贵,贵得让宁乐这种还在为下个月房贷算计的社畜,喉咙一阵发干。
她深吸一口气,又浅浅呼出去,没敢吸满。
果然啊,有钱人最狠的压迫从来不靠音量。靠你一进门,就先矮了半截,还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
“宁经理是吧?”黄奕颖抬起眼。
那是一双深得见不到底的眼睛,像一湖秋水,却压着几万年的死寂,波澜不惊。她没笑,声音轻缓得像在试探某种易碎的瓷器,咬字清晰,带着杀人不见血的礼貌感:“林经理休假,接下来的流程,辛苦你。”
宁乐没接话,不动声色地拉开椅子坐下。她垂下眼,避开那道探照灯似的目光。她翻开资料,硬生生扯出一个极度虚伪且敷衍的假笑:“黄总客气。”
连建志这头肥猪,早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摇尾巴了。他使劲儿搓着那双油乎乎的手,公鸭嗓子在会议室里激起阵阵回响:“黄总啊,咱们也都是老朋友了。黄氏目前的现金流确实紧了点,但海外订单那都是实打实的。这样,咱们先走个续贷流程,把眼前的这笔到期款先盖住,宁乐这边会全力帮你们补齐,当然啦,你们也可以自己找过桥的资金……”
“连行长。”
宁乐打断了他。会议室里诡异地静了一秒。
宁乐翻到第三页,没抬头。
"黄总,我说几个数字,您听一下。"
她的语气平,像在读天气预报:"在建产线停了三分之一,海外几笔回款账期错配最长的压了快九个月。现金流断点已经踩上了——您看,这是您发来的报表哈。"
她顿了一下,把资料往桌中间推了推。
"续贷走下去,新钱填旧窟窿,下个窗口期一到,还是同一道坎,只是摔得更深。黄氏现在不是感冒,强行吃退烧药,烧退了人也没了。"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面看向黄奕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所以我建议走重组预案。这条路麻烦,但走得出去。续贷这条,材料过不了审,我签不了。"
连建志猛地一拍桌子:"宁乐——"
宁乐把笔帽按在资料页上,没有躲,也没有硬顶,只是等他说完。
等了三秒,连建志没说出下文。
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连行,您刚才说的那个方向,我也是认可的,只是我不建议继续做续贷浪费时间,而是做抓紧做重组。"
一字一顿,像在帮他重新听清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空气凝了一瞬。宁乐脊背挺直,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已经在心里把辞职信打印机的位置盘了一遍,三楼那台,纸多,不丢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宁乐做好了被连建志指着鼻子轰出去的准备,甚至已经在心里盘好:辞职信还得在行里打,不能自己花钱。
可是,黄奕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她没有看连建志,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宁乐。大概过了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宁乐看见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
不是被冒犯的冷笑,更像是一种……猎人看到称手工具时的玩味。
“宁经理说得对。”黄奕颖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袖口,声音依旧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连建志脸上,“黄氏不需要掩耳盗铃的过桥。重组的材料辛苦发我,我会让财务下午发到宁经理的邮箱。”
她绕过会议桌,在经过宁乐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那股侵略性的冷香瞬间逼近宁乐的呼吸。
“以后黄氏的案子,我想只和宁经理对接。”
直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哒哒”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宁乐才发现,自己背后的衬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散会时,外面的雨下大了。
宁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回邮件。刚把那份烫手的会议纪要发送出去,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压迫感极强的阴影。
她一回头,黄奕颖就站在她一步之外,刚刚好越过了商务礼仪的安全线一点点。
“你今天拒绝得很彻底。”黄奕颖看着她,语气听不出褒贬。
“我拒绝的是借新还旧的续贷,不是重组。”宁乐迎着她的视线,“黄总最好别混淆概念。”
黄奕颖没说话,而是往前又近了半步。
宁乐下意识往后退,后腰直接抵上冰冷的铝合金窗框。那股雪松混着一点点香槟尾调瞬间把她包住。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黄奕颖睫毛投下的影,能感觉到她比常人偏低的体温。那点凉意顺着锁骨往里钻,像把人拿去做了低温存证。
宁乐胃里又是一阵紧缩。脑子里先爆粗:操,真好闻。下一秒她又给自己记了一笔:高风险敞口,拨备警惕。
黄奕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宁乐领口。随后,她抬起手,微凉的指腹掠过宁乐锁骨边缘,凉得像手术刀背,极其自然地替她抚平了工装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旁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那从现在开始,”黄奕颖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黄氏的材料,多劳宁经理费心。”
宁乐僵在原地,努力控制呼吸别乱,冷着脸嘲讽了一句:“别随便碰我的领子。”
黄奕颖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加个微信。”
她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宁乐,语气轻得像落灰:“宁经理,你刚才的判断,落得很准。”
宁乐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只觉得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像被烟头烫过一样发烧。
很准?准个屁。那是把自己挂上风控红线换来的。刀是她出的,事儿八成也得她做,多劳不多得。
宁乐烦躁地低头看手机,微信对话框里是她刚才下意识打出的两个字:“回见”。
她冷笑了一声,像看个白痴一样看着那两个字。资本家施舍点残羹冷炙,你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宁乐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
黄氏重组补件清单V1,12:00前回传。
选择文件,发送。
手机刚锁屏,突然剧烈地连续震动了两下。
不是黄奕颖的回复。是系统后台的告警。
贷后告警:黄氏关联户07:46发生大额异常回款,来源账户状态:冻结。
宁乐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冻结账户怎么可能发生回款?
紧接着,一条没有署名的小红薯私信跳了出来。在这个阴雨连绵的上午,那行字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眼睛里:
宁经理,自己行里的人脏啊。
宁乐猛地抬起头,望向空空荡荡的走廊。
雨幕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玻璃的反光里,只有她一张苍白又疲惫的脸。低声骂了一句,上班如上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