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曾落我肩头》亲口说的假话

3、流浪 我在那

　　我在那个不知名的小镇待了半个月。
　　这里没有南方雨季连绵不断的潮湿，也没有城市里昼夜不停的喧嚣，只有一种被时光刻意放慢的安静。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条窄巷蜿蜒东西，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墙角爬着淡绿色的藤蔓，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像无数双安静注视着人间的眼睛。街边的铺子大多开得晚，老板们不慌不忙地卸下门板，摆上货物，动作缓慢又从容，仿佛日子永远都不会匆忙，时光永远都不会老去。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窗外的天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漫进来，柔和得不像样子。没有闹钟，没有催促，没有必须完成的事，也没有必须奔赴的人。醒来后，我会简单洗漱，然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清冽，混着街边早点摊飘来的香气，豆浆的醇厚、油条的酥脆、包子的温热，一点点钻进鼻腔，温柔得能抚平人心底最尖锐的褶皱。

　　镇子上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大多去了远方谋生，只留下这座小镇，守着日复一日的平淡与安稳。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慢悠悠地摇着蒲扇，聊着家长里短，声音低沉而温和；孩子们背着小小的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过街巷，笑声清脆，像一串落在地上的铃铛。修鞋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认真地缝补着鞋底；杂货铺的老板娘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跟着收音机里的戏曲轻轻哼唱；就连路边的猫，都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半眯着眼，连尾巴都懒得晃动。一切都慢，慢得像流水，慢得像回忆，慢得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跟着一起沉沦。

　　我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忘记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忘记便利店门口那个抱着纸箱、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的女孩。忘记出租屋里清晨飘来的面香，忘记烤肠在塑料袋上留下的油光，忘记她贴在墙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便利贴。忘记她在我发烧时守在床边的模样，忘记她泛红的眼眶，忘记她轻轻哼着的不成调的歌。忘记她抱着录取通知书笑得泪流满面的样子，忘记她转身离开时渐渐消失的背影，忘记那句让我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的话——我看到海了，可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可我忘不掉。
　　她像一颗被风无意间吹落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我荒芜已久的心底，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生根、发芽、抽枝、长叶，最后长成一棵参天大树，盘根错节，深入骨髓，拔不掉，也砍不断。只要我一闭眼，她的样子就会清晰地出现在眼前，笑的、闹的、委屈的、坚定的，每一个模样，都刻在我的骨血里，挥之不去。

　　我常常坐在小镇边缘的河边，一坐就是一下午。
　　河水很清，缓缓流淌，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偶尔有小鱼轻轻游过，留下一圈细碎的涟漪。河岸边长着茂密的芦苇，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低声诉说着心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我心底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阴凉。我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河水不断向前，看着云朵慢慢飘过，看着时间一点点从指尖溜走，心里空空荡荡，又满满当当。空的是未来，满的是回忆。

　　某天下午，阳光格外温柔，风也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我依旧坐在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发呆。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剥开的棒棒糖，粉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跑到我身边，停下脚步，仰起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葡萄，天真又纯粹。

　　“叔叔，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棉花糖一样，轻轻撞在我的心上。

　　我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努力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叔叔在等风。”

　　“风有什么好等的？”小女孩歪着头，一脸不解。

　　我望着远处被风吹动的芦苇，声音轻得像叹息：“风里，有我想等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依旧困惑。她伸出小手，把手里还没吃过的棒棒糖递到我面前，眼神认真而真诚。
　　“叔叔，给你吃，吃了糖，就不难过了。”

　　我看着她掌心那颗包装精致的棒棒糖，又看了看她清澈无邪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几乎瞬间崩塌。我接过棒棒糖，指尖轻轻碰到她温热的小手，一股久违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我剥开糖纸，把甜腻的糖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一点点散开，却甜得人眼眶发烫，忍不住想要落泪。

　　我摸了摸小女孩柔软的头发，声音微微沙哑：“谢谢你。”

　　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像一束突然照进黑暗里的光。然后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向远处，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笑声却久久留在原地，温柔而明亮。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起了夏晚。
　　她也总是这样，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爱笑，爱闹，永远充满活力，永远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她会把所有的快乐毫无保留地带给身边的人，会用她的光，一点点照亮我灰暗无光的世界。她会因为一根烤肠而开心半天，会因为一句鼓励而充满力量，会在我最沉默、最颓废的时候，固执地守在我身边，用她的方式，一点点温暖我冰冷的心。

　　那一天，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回到狭小简陋的旅馆，夜色已经笼罩了整个小镇。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盏昏黄的灯泡，墙壁上泛着淡淡的潮气，连空气里都带着一种陈旧的味道。我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安静，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那座南方小城，回到了那间充满烟火气的出租屋。厨房里亮着暖黄的灯，夏晚系着简单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热气氤氲，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她回头看向我，眼睛弯成月牙，笑容明亮得像夏日傍晚的星光，声音清脆又温柔。

　　“林深，快过来吃面，再晚就糊啦！”

　　我朝着她走去，脚步轻快，心里充满了久违的欢喜。我伸出手，想要紧紧抱住她，想要告诉她我有多想念，想要把所有错过的话、所有藏在心底的喜欢，全都一股脑地说出来。

　　可我的手却径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下一秒，她的身影像烟雾一般，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
　　厨房里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一锅煮烂的面条，和满屋子空荡荡、冷冰冰的寂静。

　　我从梦中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困住。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冰凉，手心冒汗，梦里的温暖与现实的冰冷形成尖锐的对比，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弹。
　　黑暗中，我终于清醒地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离开那座小城，躲进这个陌生的小镇，不过是自欺欺人。回忆不会因为距离而淡化，遗憾不会因为沉默而消失，想念不会因为躲藏而停止。我越是逃，就越是被困在过去的牢笼里，越是不敢面对，就越是被思念折磨得遍体鳞伤。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让懦弱和自卑，毁掉我仅存的希望。
　　我不能再让那个照亮我全世界的女孩，永远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我要去找她。
　　不管她身在何方，不管她是否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不管她是否还像我想念她一样想念着我，我都要去找她。
　　我要亲口告诉她，我不是不在乎，不是不喜欢，不是不想留。
　　我要告诉她，我曾经因为自卑和胆怯，亲手推开了自己最爱的人，我错了。
　　我要告诉她，在没有她的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想念，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期盼着重逢。
　　我要告诉她，从她抱着纸箱站在雨里，抬头对我微笑的那一刻起，我就喜欢上了她。
　　这份喜欢，从未消失，从未减退，反而在岁月里，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天亮之后，我收拾好了简单的背包。
　　没有多余的行李，没有复杂的准备，只有一颗终于不再逃避、坚定向前的心。
　　我离开了这座收留了我半个月的安静小镇，没有告别，没有留恋。
　　这一次，我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流浪。
　　这一次，我有了方向，有了信仰，有了不顾一切也要奔赴的终点。

　　北方。
　　海边。
　　有夏晚的地方。

　　风再次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
　　这一次，我不再回头。
　　我知道，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和她的故事，也一定，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