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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雨 我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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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那座南方小城时,是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整座城沉在一片浅灰的雾里。街灯昏黄,一圈圈晕开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段没说完、也不敢说的话。
空气里飘着雨过后的潮气,混着老街道特有的味道——潮湿的砖瓦、隔夜的树叶、早点铺尚未飘起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夏天末尾的微凉。风从巷口钻过来,掠过空无一人的马路,轻轻扫在脸上,凉得人心里一缩。
我没有带走太多东西。
一个洗得发白的背包,一件薄外套,还有夏晚留下的那把伞。伞骨早就歪了,伞面破了个小洞,边缘磨得发毛,可我一直没扔。就像有些东西,明明已经坏了,明明该放下了,可你就是舍不得。舍不得那点温度,舍不得那段时光,舍不得那个抱着纸箱、站在雨里对我笑的人。
卖糖水的阿姨起得早,小店门口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穿透薄雾,在青石板路上投出一小块温柔的光斑。她看见我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快步走过来,递过来一杯热芋圆。
“走啦?”
“嗯。”
“还回来吗?”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了。”
阿姨叹了口气,把芋圆往我手里又塞了塞,像是怕我半路凉掉。
“带着路上喝,热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空荡的胸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小伙子,别把自己关太久。心这种东西,关久了,会发霉的。”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子,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肤,却暖不到心底最凉的那一处。
转身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
“那个姑娘,去年回来过。”
我的脚步猛地顿住。
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整条街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空。雾更浓了,远处的楼房模糊成一片阴影,风穿过巷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站在那里,像第一次遇见时那样,抱着纸箱,浑身湿透,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我更怕,回头之后,空无一人。
只有老街、冷雾、和一场不会再停的旧雨。
我攥着那杯热芋圆,指尖发烫。
原来她回来过。
原来我们之间,差的不是距离,是时间。
是一步之差,就是一生。
我坐上最早一班大巴车。
车子缓缓发动,引擎的声音打破凌晨的寂静。车轮碾过湿漉漉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街道、楼房、梧桐树、便利店、那间我和夏晚一起住过的出租屋、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那盏深夜为她留过的灯……全都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视线里。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窗外的湿气。
我想起夏晚说过,她要去北方,去看海,去一个没有冬天的地方。
她做到了。
而我,依旧是那个停在原地,不敢向前,也不敢回头的人。
车子开了很久,从天亮开到天黑。
从细雨蒙蒙的南方,开到云层渐淡的远方。
我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没有计划。
我只是想离开,离开所有回忆,离开所有遗憾,离开那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自己。
夜里,大巴车停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
小镇很小,路灯稀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下车,找了间最便宜的小旅馆。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掉漆的桌子,一盏昏黄的灯,墙壁上沾着淡淡的潮气,一切都简陋,却足够安静。
我把背包扔在床上,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小镇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沉重又孤单。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明信片。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行字:
我看到海了,可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每看一遍,心脏就疼一次。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风轻轻敲着玻璃,像有人在低声呼唤。
我知道是她写的。
除了她,没有人会用这种语气,没有人会把思念写得这么轻,这么疼,这么无可奈何。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她走之前,留给我的。
我存了,却从来没打过。
我怕打扰她,怕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她听见我的声音,会觉得厌烦,怕我一开口,就会忍不住问她,你能不能回来。
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
最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我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打湿裤脚,也打湿那段不敢触碰的过去。
我不是不难过。
我不是不想念。
我不是不爱。
我只是不敢。
不敢爱,不敢留,不敢说,不敢承认。
我怕我的爱,会成为她的负担。
我怕我的平庸,会拖累她的光芒。
我怕我给不了她未来,只能给她一地鸡毛的生活。
我怕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她。
所以我放手。
所以我沉默。
所以我看着她走,一句话都没留。
我以为我是为她好。
后来我才知道,我最错的,就是自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