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起时》豌豆油

4、野性 第一卷黑风

　　第一卷黑风起

　　第四章野性

　　八岁那年的夏天，沈五出了一件事。

　　那天他一个人进山，走了很远。往北翻了两道梁，过了三条沟，走到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林子越来越密，天色越来越暗。他本想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人声。

　　他蹲下来，猫着腰摸过去。

　　林子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个人。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大人穿着破烂的衣裳，满脸横肉。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瘦得皮包骨头，缩在地上发抖。

　　一个大人蹲下来，捏着小孩的脸看了看，咧嘴笑了。

　　“这个能卖。”

　　另一个说：“瘦了点，养养再卖。”

　　第三个说：“先弄回去再说。”

　　沈五躲在树后，看着那几个人把小孩拎起来，塞进一个麻袋里。

　　他手心出汗了。

　　他不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人，但他知道他们干的事不对。

　　他想走。这事跟他没关系。

　　但他没走。

　　他想起那头野猪。想起周伯说的“刀要快，位置要对，下手要狠”。

　　他摸了摸腰里那把周伯给的小刀。

　　那几个人扛着麻袋走了。沈五远远跟着。

　　跟了半个时辰，那几个人进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个人守着，手里拿着刀。

　　沈五趴在草丛里，盯着那个洞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去叫人？一来一回要一天一夜，那些人早跑了。

　　一个人打？他打不过四个大人。

　　他趴在那儿，趴了很久。

　　天黑了。

　　洞口生起了火，火光照出来。守洞的人坐在火边，靠着石头，好像在打瞌睡。

　　沈五慢慢摸过去。

　　摸到离洞口十几步的地方，他停下来，捡起一块石头，往另一边扔。

　　石头落地的声音惊动了那人。那人站起来，往那边走了几步，四处张望。

　　沈五趁这功夫，从侧面溜进洞里。

　　洞里黑漆漆的，他摸着洞壁往里走。走了几十步，听见里面有声音。

　　是哭声。

　　他循着声音摸过去，看见一个角落，用木栅栏围着。里面缩着几个孩子，那个被麻袋装来的也在。

　　沈五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别出声。”

　　那些孩子看见他，都愣住了。

　　沈五看了看那些木栅栏，是用藤条绑的。他拔出小刀，开始割。

　　割了一会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

　　沈五屏住呼吸，蹲在暗处。

　　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提着盏油灯。他往栅栏那边看了一眼，忽然愣了一下。

　　“栅栏怎么开了？”

　　沈五没动。

　　那人走过来，弯腰去看栅栏。

　　沈五趁他弯腰的功夫，一刀捅过去。

　　这一刀他用了全身的力气，正捅在那人后腰上。

　　那人惨叫一声，转过身来，油灯掉在地上，灭了。

　　沈五往后退了一步，那人扑过来。黑暗中他看不清，只觉得一个重重的身体压过来。

　　他再捅一刀，又捅一刀，又捅一刀。

　　不知道捅了多少刀，那人不动了。

　　沈五把他推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浑身都是血，又黏又腥。

　　外面传来喊声。剩下的人被惊动了。

　　沈五爬起来，跑到栅栏那边，几下割断藤条。

　　“跑！快跑！”

　　那些孩子往外跑。沈五跟在后面，跑到洞口，火光照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

　　剩下的三个人站在洞口，手里都拿着刀。

　　沈五站住了。

　　那三个人看着他，也愣住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人忽然笑了。

　　“小崽子，你敢杀我兄弟？”

　　沈五没说话，只是握紧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刀。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慢慢围过来。

　　沈五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暗处。

　　三个人追进来。

　　沈五跑，他们在后面追。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和喘息声。

　　沈五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蹲在角落里。

　　三个人从他身边跑过去。

　　他站起来，照着最后一个的后背就是一刀。

　　那人倒下。前头两个转过身来，沈五已经又躲进暗处了。

　　洞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沈五贴着洞壁，一动不动。他知道，谁先动，谁就死。

　　僵持了很久。

　　忽然，一个人说：“走，先出去再说。”

　　两个人往外跑。沈五没追。

　　等他们跑远了，他才慢慢摸到洞口。

　　洞口外面，火堆还在烧。那两个人已经没影了。

　　他靠在洞壁上，两条腿发软，慢慢滑坐在地上。

　　坐了很久。

　　久到火堆烧尽，久到天边发白。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两步，腿一软，又坐下了。

　　他索性躺在地上，看着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云。

　　他忽然想起周伯说的话——“打仗就是杀人。你杀他，他不死，他就杀你。”

　　他杀了两个。

　　一个洞里，一个洞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只知道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又黑了。

　　周伯站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他。

　　看见他浑身是血，周伯愣了一下。

　　沈五走到他跟前，站住。

　　周伯看着他，没问话。

　　沈五忽然说：“我杀人了。”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

　　“几个？”

　　“两个。”

　　周伯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回去洗洗，换身衣裳。”

　　沈五点点头，往家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周伯。”

　　“嗯？”

　　“那些人，拐小孩的。”

　　周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

　　“你怎么知道？”

　　沈五说：“我看见了。”

　　周伯点了点头。

　　“进去吧。”

　　沈五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睛。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刀捅进去的感觉，那个人压过来的重量，还有血，红的，黏的，腥的。

　　他没睡着。

　　第二天，他照常去找周伯。

　　周伯看了看他，没问昨天的事。

　　只是指了指那块空地。

　　“蹲。”

　　沈五蹲下来，蹲了一天。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两个人。

　　那些孩子跑散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只是从那以后，周伯看他的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那年他八岁。

　　他记住了那个味儿。

　　血的味儿。

　　杀人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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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