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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 第一卷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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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黑风起
第三章第一次
七岁那年的春天,周伯开始教他真东西。
那天早上,沈五照例去屋后空地蹲马步。蹲了半个时辰,周伯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把真刀。
沈五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伯走过来,把刀递给他。
“拿着。”
沈五接过刀,沉甸甸的,比他想象的重。刀鞘旧得发黑,但刀柄磨得光滑,是被人握过无数次的痕迹。
周伯说:“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今天借你用用。”
沈五抽出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周伯说:“今天不练劈柴了。跟我进山。”
沈五愣了一下。
“进山?”
周伯说:“打猎。”
沈五把刀收起来,跟在周伯后面。
周伯还是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但他走得很快,沈五要小跑才能跟上。
进了山,周伯就不说话了。他走得很慢,眼睛一直在看四周。看树,看草,看地上的印子。沈五跟在他后面,大气不敢出。
走了半个时辰,周伯忽然停下来,蹲下,指了指地上的几坨粪。
“野猪的,新鲜,刚走不久。”
沈五凑过去看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
周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他忽然拉住沈五,蹲下来。
“前面有动静。”
沈五竖起耳朵,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地。
周伯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大石头。
“躲那儿去,看着。”
沈五躲到石头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周伯从背上取下弓,搭上箭。他猫着腰往前摸,摸了几十步,停下来。
那头野猪正在拱地,肥滚滚的,比沈五见过的猪都大。
周伯张弓搭箭,“嗖”的一声,箭飞出去。
野猪惨叫一声,转身就跑。跑了十几步,倒下了。
周伯走过去,拔出刀,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野猪不动了。
他冲沈五招招手。
沈五跑过去,站在野猪旁边,看着那一地的血。
血是红的,热腾腾的,冒着气。
周伯转过头,看着他。
“第一次见血?”
沈五点点头。
周伯说:“记住这个味儿。”
沈五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沈五一直没说话。
他脑子里全是那头野猪,还有那一地的血。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发呆。周氏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饭没吃几口。
躺下的时候,他闭上眼睛,那头野猪又出现在脑子里。
血,红的,热的。
他翻了个身,睡不着。
第二天,他又跟着周伯进山。
这回周伯没打猎,而是教他认痕迹。
“这是鹿的蹄印,这是野猪的,这是兔子的。鹿的蹄印分两瓣,野猪的宽,兔子的浅。”
沈五趴在地上,一个一个看。
“这是人走过的。”周伯指着另一排脚印,“这人脚大,走得急,应该是赶路的。”
沈五问:“你怎么知道是赶路的?”
周伯说:“步子跨得大,脚印深。要是慢慢走,步子小,脚印浅。”
沈五点点头。
周伯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指着地上。
“看看这个。”
沈五凑过去看,是一滩干了的血迹,旁边还有几根骨头。
周伯说:“狼干的。野兔被吃了。”
沈五看着那些骨头,忽然问:“狼会不会吃人?”
周伯看了他一眼。
“会。”
沈五没再问了。
那年夏天,沈五开始一个人进山。
周伯说:“去三天,打点东西回来。”
沈五一个人进了山,带着干粮,带着周伯给他的一把小刀。
第一天,什么也没打着。晚上找了个山洞躲着,一夜没睡踏实。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他。
第二天,看见一只兔子,追了半天,没追上。追到一半,兔子钻进洞里,他在洞口蹲了半天,兔子再没出来。
第二天晚上,他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生了一堆火。火光照着四周,他心里踏实了一点。
第三天早上,他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野猪。
不是一头,是一群。
大大小小五六头,正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拱地。
沈五趴在那儿,手心冒汗。
他想跑,但跑不过野猪。
他想等,但那群野猪正往他这个方向走。
他想起周伯说的话——“野猪冲过来的时候,不能跑,跑就死。要等它冲过来,侧身躲开,然后一刀捅它脖子。”
他握紧手里的小刀,盯着那群野猪。
野猪越走越近。
沈五的心跳得厉害,他觉得自己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一头半大的野猪离开群体,往他这边走过来。
它低着头拱地,没发现他。
沈五屏住呼吸。
野猪走到他跟前,抬头。
它看见他了。
沈五没等它冲过来,先动了。他跳起来,一刀捅进野猪的脖子。
野猪惨叫,剧烈地甩头,把他甩出去。沈五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野猪朝他冲过来。
沈五来不及站起来,就势一滚,躲开了。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带起一阵风。
沈五爬起来就跑。
跑了十几步,回头一看,野猪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那一刀捅对了地方。
沈五站在那儿,大口喘气。两条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走过去,看着那头野猪。
血从脖子上流出来,流了一地。
他想起来周伯说的话——“记住这个味儿。”
他蹲下来,把手伸进血里。
血是热的,黏的,腥的。
他看着自己那只血淋淋的手,忽然有点想吐。
但他没吐。
他把手在草上蹭了蹭,站起来,拖着野猪往回走。
拖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拖到了周伯门口。
周伯开门出来,看见他浑身是血,愣了一下。
又看见他身后的野猪,又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着沈五。
沈五站在那里,浑身是血,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但眼睛亮得很。
周伯忽然笑了。
“进来吧。”
那天晚上,周伯给他包扎手上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周伯一边包一边说。
“你杀了它,它也差点杀了你。下次记住,刀要快,位置要对,下手要狠。”
沈五点点头。
周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疼吗?”
沈五说:“疼。”
周伯说:“疼就对了。疼才能记住。”
沈五记住了。
那年他七岁。
他不知道以后还会杀多少东西。
但他知道,那个味儿,他记住了。
那年秋天,周伯开始教他认地形。
“这是山,这是沟,这是河,这是林子。打仗的时候,站在高处能看见底下,藏在沟里别人看不见,过河要小心被水冲走,进林子要防着迷路。”
沈五一边听一边记。
冬天,周伯教他认星星。
“晚上走路,看星星能辨方向。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永远在北边。你记住它,就不会迷路。”
沈五仰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看得脖子都酸了。
那年冬天很冷,沈五学得很快。
周伯有时候看着他,会忽然说一句:“你比我想的聪明。”
沈五问:“聪明好还是不好?”
周伯想了想。
“聪明好,但聪明的人容易死。”
沈五没听懂。
周伯也没解释。
只是有一天晚上,周伯忽然问他。
“你知道我这条腿怎么瘸的吗?”
沈五说:“打仗打的。”
周伯说:“那你知道怎么打仗吗?”
沈五摇摇头。
周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打仗就是杀人。你杀他,他不死,他就杀你。”
他看着沈五。
“你想好了?”
沈五想了想。
“想好了。”
周伯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那继续。”
那年,沈五七岁半。
他不知道以后要杀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想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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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