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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暮箫声里归故人 第二日一早 ...

  •   第二日一早,闻予芳走到镇口,沈怀安已经抱着剑靠在一旁的松青矿碑上等着了。微微泛白的雾气中,淡紫色耳坠混在黑发里晃动,鲜红色剑穗和铜钱在那人肩头散开,格外显眼。闻予芳默然走过去,鹏从他肩上跳了下来,落在他摊开的手掌上,轻抚几下鹏的背脊,说:“去渡泽乡看看。”
      “啾!”鹏张了张羽翼,没有飞走。
      “好。”闻予芳抬手咬破一只手指,伸给鹏,鹏欣喜地舔舐起来。
      “嚯!什么精贵鸟!竟然以人的精血为食!”一旁的沈怀安惊奇地看着鹏。
      鹏吃饱喝足正准备飞走,又转头使劲啄了沈怀安图谋不轨的手。“好!凶!”沈怀安吃痛。
      “该出发了。”看着鹏飞走后,闻予芳道。
      “不要你的鸟啦?”
      “鹏。”
      “哦,不要你的鹏啦?”
      “鹏比我们快。”
      “我们为什么不御剑?”
      “我没有。”
      “没有剑?!”沈怀安奇道,“你师从哪个门派?竟不佩剑?”
      “……我是医师。”
      “哦,冒犯了冒犯了。医师?你身手这么好?”
      “沈公子出来查案,不需要回去报告案情?”闻予芳不想纠缠,余光瞟着身边人的神色,试探道。
      沈怀安眼睛眨了眨,“啊?不用不用,我师傅准许我下山来历练。”
      “……”闻予芳心明他又在撒谎,没有过多追问。
      “话说,文先生,你不觉得集义庙中,那桃碎得蹊跷吗?”沈怀安沉声。
      “嗯。不管是谁,先入局,再周旋。”说着,沈闻二人加快了脚步,身形一纵,两旁的林木化作了模糊的碧色,向后飞掠而去。脚下的小径被拉长又抛向身后,耳畔的风声尖锐如哨。

      一个时辰后,两人越过河,站在了一道城墙旁。
      “渡泽乡?”沈怀安将信将疑指了指高大的墙壁。
      “……”闻予芳看着高高的城墙,点了点头,吹了声尖锐哨响,如同风啸也似鸟鸣,“应当是。”
      鹏早已在城头盘旋,此刻俯冲了下来,稳稳落在闻予芳伸出的指上,斜睨着他身后的人。
      “辛苦了。有没有异常?”闻予芳替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羽毛。
      “没有,只是一处非常普通的城。城里没有感应到什么执念很深的亡魂。”
      “我天!鸟说话了!”沈怀安像见鬼了似的向后跳去。
      “鹏。”“鹏!”一人一鸟同时无奈纠正道。
      “只是你听懂了。”闻予芳微垂眼睑又说。
      “啊?啊?啊?”只留沈怀安一人在身后摸不着头脑。
      鹏从闻予芳指上歪头,盯着沈怀安,又开口:
      “笨。”
      沈怀安:“…………!”
      闻予芳轻轻抚了抚鹏的羽毛:“别欺负他。”
      “啊?啊?啊?”
      “它说你笨。”
      “我听见了!不是,为什么我能听见?!”
      闻予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鹏放回肩上,迈步走向城门。
      “走吧,进城。”
      身后,沈怀安对着那只白鸟的背影,恨恨地比了个口型。“傻鸟!”

      进了城,沈怀安还欲与鹏争锋相对,闻予芳一人安静地走在前方。这渡泽乡,名副其实,城内有四通的水路,八达的石桥,小划子,大敞船,连成一串。目光所及之处无不是青瓦白墙,柳莺婆娑,烟水茫茫。小孩子在桥上,在船上,在房屋间嬉笑着穿梭;妇人结伴蹲在河畔聊着家常搓洗衣物,手上那带有地方特色的银饰随着搓洗的动作叮铃响着;小商贩在船上唱歌、叫卖。就连着地方人的口音都是像长在岸边的芦花一样软进人的心里。闻予芳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笑了出来,喃喃道,“没想到是现在这时候回来。”
      “文先生,怎么样?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沈怀安决心不再理鹏。
      “没有。先找一处落脚点,静观其变。”闻予芳收回目光,回道。
      “好,找一家客栈?”沈怀安开始四处观望着,弯起眉眼笑道,“这地方倒是好景致。”
      “没钱。”闻予芳没回头。
      “嘿嘿,怕什么?本沈公子缺什么都行,就是不缺钱!”沈怀安得意地一阵开怀,边笑道边向袖内掏去,又在一瞬僵住,“咦?咦?我……我乾坤袋呢?丢了?不是吧???”
      侧首看着沈怀安在衣内翻箱倒柜的模样,闻予芳不禁想起空青镇他直接给店小二塞白银的举动,心道,冒失。
      “完了,要露宿街头了……不要啊,我不要!”沈怀安失声。
      “那沈公子回门派‘报告案情’?”闻予芳继续向前走着。
      “不要!”
      “笨。”鹏这时候叫了两声,插嘴道。
      “你这个傻鸟!看招!”沈怀安冲上前去,眼看就要抓到鹏,身前人突然停住了脚步,于是沈怀安直接扑到了闻予芳的背上。
      “……”闻予芳冷冷地看着沈怀安吃痛,“到了。”
      沈怀安揉着鼻子,抬头看了看,是一片非常大的田地,种的是水稻,正值春季,稻是碧绿的,在整片天青色中随风摇曳,相互碰撞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田地旁边是一处瓦片房,除了简陋了些,破损了些,邋遢了些,与城中寻常的屋子没什么两样。“这是哪?”
      闻予芳站在田埂边,看着层层碧海,轻声道,“老屋子。”
      “我当然知道这是老屋子!我又不瞎!我是说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文先生?我差点忘了!你这鸟怎么回事?突然讲人话?还不讲素质?喂!……”沈怀安穷追不舍,喋喋不休。
      闻予芳进了房子,直接假装听不见,低头看了看,径自捡起一把破扫帚,思索两番又捡起几块木板。放到一边,转头把扫帚丢过去,终于理了沈怀安,“扫地。”
      “凭什么?我师傅都没让我扫过地!”沈怀安干脆直接坐到了扫帚上。
      “看来沈公子打算露宿街头了?”闻予芳语气平淡,没看沈怀安,又从自己的竹筐中翻出了笔和墨。
      “你威胁我?我师傅都……”没等沈怀安抱怨完,鹏就一下飞过来,使劲叨了一下沈怀安,“笨!”然后飞出屋去。
      沈怀安明显是被叨狠了,坐在地上愣了下,气急败坏举起扫帚追了出去,“傻鸟!我师傅都没这么用力打过我!你回来!你看我把不把你烤了吃!”
      闻予芳四处看了看,这老屋子脏了些破了些,但好歹有灶台,有一个完好的水缸,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桌子和一张床。
      半天,沈怀安垂头丧气地灰溜溜进了屋,磨磨蹭蹭开始扫起了地,嘀嘀咕咕不知在念叨什么,大概又是师傅来师傅去的吧。闻予芳也不管他发牢骚,站在桌旁研了墨,思考了片刻,开始在木板上写了起来。
      “文,氏,医——浔?原来你叫文浔啊?”闻予芳一回头发现沈怀安扔了扫帚正伸着个脖子看自己写好的招牌,正咧嘴笑着试图掩盖自己偷懒没认真扫地的事实,“你原来是打算挣钱养我?哈哈哈哈。”
      “地扫不干净不给吃饭。”闻予芳面无表情拿着木牌走出门,将其挂在门外。
      沈怀安直接假装听不见,“话说啊,文浔,你字不错啊!”
      闻予芳听到这个名字,动作一停。
      沈怀安又想插科打诨,“我看啊,颇有官骨风范!”闻予芳半眯着眼看了看他,道,“噤声。扫地。”说完背起他的大竹筐就出去了。

      山前,鹏早已在空中盘旋等候多时,落在闻予芳肩上惬意地梳理着羽毛。
      “还有吗?”“有,半山腰。”闻予芳点头。
      这片区域都是以丘陵为主,山不是很高,闻予芳轻车熟路地在林中穿梭着,三月初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闻予芳的素衣上,洒在他弧度平缓的眉梢,洒在他肩头部唱着歌的鹏上。不多时,闻予芳站在一道山坡前——是满山的蒲公英。闻予芳只是静静地看着,心中一片涟漪。山坡是倾斜的绿锦,而它们是绣在上面的碎金。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像是夜露打湿的月光,散落在草茎之间。可目光往上移,便再也移不动了——整面山坡都在发光,成千上万朵蒲公英同时绽开,黄得那样纯粹、那样任性。风起了。先是一阵细微的颤动,接着,最近的一颗绒球散开了,一圈一圈地剥离、升腾。那些带着冠毛的种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偏偏执着地向上,再向上,围绕在闻予芳身边,夹在他的衣摆中藏去,绕在他指尖处,飘到他平静的鼻息旁。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不多时,整片山坡都飘起了白色的精灵。它们时聚时散,像迷路了一般。闻予芳抬起手,想要抓住那飘舞的种子,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眨眨眼,也不恼,垂下手就放弃了。而鹏便抬头啄了一颗,安放在闻予芳耳朵上,逗得闻予芳弯起眼眸低笑了两声。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好像偏了几个角度,闻予芳放下竹筐,蹲下身子,开始采摘地上的蒲公英叶子和金色的花朵。

      再回到老屋,已经是太阳偏西了,闻予芳走来,远远地便见到一人正在树上的粗枝干上躺着。走进看,此人口中咬着一支未成熟的水稻,及腰的长发被风轻轻吹拂,缠绕着坠在腰间的铃铛,一只手遮住眼睛像是想挡住太阳,一条腿任它垂下,百无聊赖轻轻晃荡着,好一副逍遥模样。听脚步声移到树下,树上人终于坐起,眼中含笑,抱怨似的说道,“文浔!我地都扫完好久了。你去哪里了,等得我好苦。”像一只燕子一般飞身下树,“你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蒲公英。”
      “你带蒲公英回来干什么?诶,你耳朵上也有!”
      “吃。”
      “……啊?”沈怀安叉腰好奇地看着竹筐里,“还真是蒲公英。哦我知道了,文浔你又是在开玩笑对不对?”
      “不要叫我的名字。”
      “我就叫。文浔!文浔!文浔!哈哈哈哈哈”
      闻予芳看着上蹿下跳的沈怀安,丢给他几枚铜钱,“去买馒头。”
      “又指使我做事!”
      附近有几户人家,沈怀安走后闻予芳前去打了个照面,借来了一些盐、醋、油、和两幅碗筷,实在抵挡不住热情,又收下了些香油、土鸡蛋和几颗辣椒。

      这时,沈怀安鬼鬼祟祟回来了,拿着几个馒头,“我回来了。好香啊!你在干什么?辣椒炒蛋!”
      “你的。”闻予芳端着碗。
      “凉拌蒲公英?这真能吃?”沈怀安撇了撇嘴。
      “蒲公英。清热解毒、消肿散结、药食同源。”“笨。”鹏见缝插针嘲笑道。
      “好好好。”沈怀安瞪了一眼鹏,悄悄放了一个小壶在桌上,还小心翼翼看了看闻予芳的表情。
      “这是什么?”
      “……借你的钱,买了一小壶酒……你别担心,我日后一定还你!”沈怀安越说越心虚似的,眼神闪避着,赶紧夹了一大筷子蒲公英吃了,脸皱了起来,就了口酒,“呃,有点苦。”
      “良药苦口。”
      “倒是停下酒的。”
      “笨。”鹏甩了甩头。
      “烤鸟也下酒。”沈怀安威胁着。

      夜晚,闻予芳洗着碗筷。沈怀安抱着手盯了那张床足足有一炷香,“我说,一张床怎么睡?”
      “我睡地上。”
      “那怎么能行。”
      “没地方了。”
      “……一块儿睡?我睡觉很老实的,窝在里面都不会动。”
      “不像样。”闻予芳洗碗的手一顿。
      “文浔你好……哈哈哈哈哈哈!都是男人别扭什么。”沈怀安走过来大力拍打着闻予芳的肩。
      “……”

      天完全暗了下来,星辰已经挂在了空中展开了画卷。闻予芳散下了头发,乌黑的发丝垂落在白衣上散开来,清冷的就像天上的月。闻予芳已经躺下,鹏也将脑袋插在羽翼中窝在闻予芳耳边,沈怀安却坐在床上,背对着闻予芳,望着窗外,春天的晚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的沈怀安右耳的耳坠摇啊摇。他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横在了嘴边,是一管紫竹箫,像深秋里最后一枝不肯凋谢的苇。箫身上几节斑斑的痕,不是泪,倒像是年月里沉淀下来的心事。起因的时候,窗外的稻子好像沉了一拍。吹箫的人坐在床边,月光照着他的侧影,把他的轮廓镀成淡淡的银。他吹得很慢,换气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息,只有箫声连绵不断地流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一曲终了,余音在闻予芳眼中轻轻回荡。
      “你平常倒不像是吹箫的人。”
      沈怀安回头笑笑,“小时候难过,师傅教的。”
      “嗯。”
      “……文浔我有些事想问你。”
      “嗯。”
      “鹏为什么讲话了?”不像是早上的热情四溢,沈怀安仍然笑着,但这次是在认真发问。
      沉默了一下,“鹏想让你听。”
      “为什么?”
      “不知道。”
      “哈哈哈哈哈,那我很有魅力了。”沈怀安又笑着转回去。
      又过了一会儿,箫声又一次响起,像是一个人在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箫声停了,人躺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稳地呼吸。月儿的倒影躲在稻海中,窥视着这破屋的陌生来者。闻予芳躺在床边,眸色暗淡,眼中映着明月,听了听外面的浪声,叹息了一声,小心坐起来,抓起玉佩。玉佩冰凉的温度在手掌中漫开,很舒服,闻予芳捏着玉佩直到它和手心同样温热,拿起贴在额上,闭上眼,用比屋外稻子相互摩挲的沙沙声还要轻的声音喃喃道:“念芳,我们又回家了。”
      “那是谁?”身旁徒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闻予芳瞪大了眼睛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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