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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集义桃碎引新程 渡完近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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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完近千人,少年河伯的面色似乎更加苍白,衬得他的黑发更加黑了。闻予芳坐在纸船中间,盯着黑漆漆的渡河,周身是松青镇矿难亡魂化作的芬芳,蓝白萦绕似乎在围着青灯跳舞。半晌,他站了起来,心道,太奇怪了。
回到义庄,窗外天空隐隐有了破晓之意,义庄蓝光暗了大半,老李的魂已散,纸花开始凋谢。满屋的碎纸不是随风飘扬,却像从哪里倾倒出来的一样,如同新雪一般覆盖在义庄中的棺材上。闻予芳叹了口气,低头看去,鹏和沈怀安也被这漫天白覆盖着。他蹲下查看,沈怀安仍皱着眉头昏迷着,转而问鹏,“没醒过?”
“啾”,鹏盯着地上躺着的人,摇了摇头。
“渡河只迎接亡魂,生者不可踏入,千百年来的规矩,这个人竟然破了。”闻予芳冷冷道,“这人有古怪,应当是有什么法器与我神识相冲了,但愿他只是无意为之……”
“啾?”
“抹杀?不行,太过古怪,先观察一阵。”
闻予芳端详了一阵青年耳边的耳坠,上面的符文应当是某异族的祈福金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思索了一会儿没有结果,便放弃了。又将手伸向沈怀安腰间的铃铛,摇了摇,果然没有发出响声,心道,这铃铛果然有古怪,但为何我又这么熟悉?
突然间,闻予芳听到一声惊呼,一抬头,保持着手搭在沈怀安腰上的姿势与沈怀安四目相对。
“文......文......文先生?你......你......你在干什么?”沈怀安一时磕磕巴巴,不知往哪里看。
“你中了幻术,突然晕倒,我在为你检查身体。”闻予芳不紧不慢地又胡乱翻了翻沈怀安腰部的衣物。
“检查身体?噢,噢。”沈怀安呆了一会儿,便站起来,“你说,我们刚才中了幻术?那个妖怪干的?哦哦哦,你刚才一直失神发呆,怎么叫你都不理,我还以为你被那个邪气大黑怪下咒了呢!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我跟你讲,他可邪门了,我也大意了,他手一放上来我就晕过去了,我还以为我没法回来了!还一直在说什么渡不渡啊啥的,我看啊他比老李更……邪门。”四周看了看,“老李人呢?”
“他是我。”闻予芳面无表情。
“……”沈怀安又呆立住了,“哈?”
“……玩笑话。”闻予芳挪了挪脚步,“看你太紧张。”
“害!我说呢!文先生你也太不会开玩笑了!哪有这样开玩笑的!有时间我传授你经验!”沈怀安立刻开怀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充斥着整个义庄,“那老李到底去哪了?”
“念想散了,走了。”闻予芳选择不听先前那堆,站起来,拧了拧眉,晃了晃。
“走了?……你怎么了?没事吧?”沈怀安凑到闻予芳面前,懊悔道,“该死,我刚才晕倒了,放你一个人对付那个妖怪和老李。”
闻予芳呼吸一滞,三百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离他这么近。青年俊美的面孔在眼前放大,没了昨日嬉皮笑脸的劲儿,眼中尽显担忧。青年的肤色不算特别白皙,倒是常年练武之人健康肤色,眉心那一道前些时画上的血此时竟给这张脸平添几分凄美。
“无碍......”闻予芳推开他,准备向外走。
沈怀安低头一嗅,“文先生,我刚才就想问了,你身上是什么味儿啊?”
“什么?”闻予芳驻足。
“没什么,就和你之前不大一样,有点像,纸味?就纸浆和竹篾。你不知道?”沈怀安正想再凑近。
“没有。”闻予芳转身就向外走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哎哟!”沈怀安追去,没成想被义庄门槛绊倒,倒在地上直叫唤。闻予芳见状,道,“没规矩,报应。”
太阳已经升起,沈文二人一夜未睡,在小镇里转了两圈企图找一家客栈休息一下,竟是一家开着的也没找着,当真是没落不堪了。
“那有座庙。”闻予芳说着走向了一座看上去较为张扬的建筑。浅红色的墙、青砖、黑瓦,檐角微翘,老松木的门,那木纹被无数双手摸过,摸出温润的光泽。门环是黄铜的,环身磨得薄了,附上了一层灰,但依旧遮不住门环本身的亮,不是刚擦过的亮,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出来的亮。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已经翻白,但字迹仍然清晰:“财如流水须通渠,神似青山可倚天——有求必应”匾额上金粉和青色矿石镶嵌着三个字“集义庙”。
“这是……财神庙?”沈怀安道。闻予芳点头,一脚已经踏入庙宇。
庙里不算破败,就是有些杂乱的灰尘、杂草,应当是镇上人迁走后无人料理。庙里的石神像倒是完好——一个面目忠厚、带着亲人笑意、有些许身宽体胖的人。眼睛半睁半闭,眼尾有几道细细的纹,手上拿着一个大桃子,这桃子是松青矿雕的,相必当年镇上的人非常信奉这位集义真君了。
沈怀安拿了个地上的蒲团,拍了拍坐了上去,轻咬下唇良久,眨了眨眼,恳求道,“文先生,你也知道我是来查案的。我晕倒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空青镇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详细地告诉我?我回去好交差。”
闻予芳抬眼看了一下他的眼睛,随即垂下眼帘,开始讲述矿难、法阵、千人魂,当然,没有提到渡河、神识和河伯。
听完后,沈怀安看着闻予芳眼睛,狐疑,“你怎么知道的?”
“……”闻予芳盯了一会儿沈怀安的眼睛,不慌不忙道,“你还好意思说?晕倒了跟烂泥一样。”
“你真的没事?”沈怀安表示怀疑。闻予芳避开他的目光。
两人双双陷入沉默,像是各自在思考着事情。鹏早已在闻予芳肩上睡着了,闻予芳想着渡河,想着渡河千百年的规矩,想着沈怀安的铃,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再醒来是被沈怀安摇醒的。“文先生?文先生!”眼前是沈怀安略微慌张的脸,“碎了。”
“什么碎了?”闻予芳使劲睁眼,希望能够快速驱散眼前的模糊。
“桃子。”沈怀安不再摇他,指着地上的松青矿碎片。
“它自己碎的?”
“我查看过一圈了,除了我们,没有别人。”
闻予芳走过去,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矿,但仔细看,它们整体呈现细长状,中间细碎,四周的碎矿更大一些,散落的终点处是原本桃子下方的那片叶子,整个桃子都碎了,叶子竟然是完整的?闻予芳蹲下,开始细细察看。这碎矿,像是被人特意摆成这样的,这么看,倒像一副——地图?
鹏挠了挠闻予芳的肩,闻予芳目不斜视,轻轻点头,他自然明白这可能是那位沈公子自导自演,目前没有证据,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一旁的沈怀安也没闲着,取了三片碎矿,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走到窗边,把碎片放在窗台上。太阳照进来,光线切过玉的表面,折出三道细影,落在他的手掌上。阳光在走,影子也在走。很慢,但一直在动。思索片刻,沈怀安将三枚铜钱丢在地上,端详着他们转。
叮啷,铜钱不转了,歪倒在地上。两人异口同声道,“南边一百里。”又一同怔住。
“渡泽乡。”闻予芳补充道。
“你咋知道?”
“……去过。”闻予芳眸色暗了暗。
“挺厉害啊?”沈怀安露出了两边的虎牙,笑道。
“彼此。”
“还好啦哈哈哈,学过一点卦术。”沈怀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说道,“不过这好好的桃,怎么说碎就碎,还指向南边,不会是巧合吧?”
“明早动身。”闻予芳说着要走出庙去。
“哦?文先生,你是在邀我同行吗?”沈怀安又一脸坏笑凑了过来,“是吗是吗?”
“不是。”闻予芳侧过身,向庙外走了。
“你到底是谁?”沈怀安笑问,闻予芳脚步一顿,鹏也瞬间又炸了毛,沈怀安仿佛怕了鹏一般,赶忙道,“我是说,你的名讳!别误会,我不是想打听你的身世!相处了这么久我还只知道你姓文!对不对?文,先,生?”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笑。
“你该洗脸了。脏。”闻予芳瞥了一眼沈怀安眉心干掉的血迹。
“诶?真的吗?有吗?我的脸上?不脏吧?文先生?等等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沈怀安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