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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波拔剑渡旧魂 少年河伯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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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河伯站在渡河岸边,黑发飘飘,长篙轻点不该出现在渡河的人紧闭双目的眉间,道,“出去。”转瞬间,那人便消失了。松了口气,转身,对着黑暗中的人说,“我乃北冥河伯闻予芳。老李,该上路了。”
“不行。”
“为何?”
“还没盖住,还没清理干净。”
“清理什么?”
“天道的遗志。”
“凡人不会触碰天道。”
“我看到了……”
闻予芳垂下眼。执念太深。得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该放下了。”
原本呆在黑暗中的人安静了一瞬,突然冲了出来,又想用手抓闻予芳的脸,“不行!绝对不行!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不能走!他们都在等着我!”
见他又激动起来,闻予芳抬眼,眼神一凌,迅速抬手,将老李提起,跳到渡河中央的纸船上,没有任何停顿就将其放入河水中。漆黑的河水瞬间将老李吞没,河水中那些蓝白色的星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迅速飘过来,围住了被甩入河中的老李,跳跃着,跳跃着融化,跳跃着沉下去。闻予芳看着盈盈蓝光,正准备走进河里,一道嘹亮的声音在空间内响起:“你是谁?你在干什么!”是沈怀安。
意识到来着是谁,闻予芳登时皱眉,立马化了团黑气挡在面前,确认老李不会出来,转过身漠视着闯入者。
渡河上,青灯幽幽照亮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眉心一点血红,怒气满面,伫立在岸边手握剑柄,一个素袍缓带,黑气缭绕面部,立于冥河中央,沉沉道:“你可知,窥见此河真容者,被渡,或……摆渡。”
岸边的沈怀安又大声道,“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我青岚宗查案也敢从中作梗!”说完忍不住眨了眨眼,“你把文先生怎么样了!他一直失神唤不醒!”
不打算回答任何问题,闻予芳冷冷又说,“轮得到你来教唆我。”话音未落,沈怀安已经拔剑冲了过来,鲜红色的剑穗和着耳坠与剑身的鎏金呼啸着像要刺破面前的黑气。闻予芳冷哼一声,松开船篙,轻轻侧身,一手抓住沈怀安后脖颈,一手附上他的天灵盖,在他耳边厉声道,“坏了规矩,还敢在我的地盘造次?”
“你干什么!”沈怀安恍然,只觉得剑锋无论如何偏转不过来,浑身无力挣脱不开这看似轻轻的束缚,下一秒又晕了过去。
“莽撞至极!”闻予芳看了看躺在船中的人紧皱的眉,“……三百年都好好的,他怎么又进来了?”渡河中越来越亮的蓝光可不管船上的剑拔弩张,闻予芳只得确保沈怀安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将他丢出神识,便直至跳入河中,刹时被刺骨的冰冷包裹。
再睁眼,老李在身前背对着自己,“为什么带我来这?这是……五十年前的松青镇……”向前走去,幻境中的松青镇早已没有的了闻予芳刚来时的死气。镇口的碑上“松”字清晰可见,青底红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长街的石板路被露水浸得闪闪发亮,两旁的店铺挂出旌旗标语,街上虽不是人头涌动,但繁华之色也无法掩盖。炊烟从人家打开的窗户中溢出,是拦都拦不住。老李缓缓走着,慢慢看着,终于,走到一家作坊,老李站住不动了,嘴唇微微颤动。这作坊上面赫然写着“李氏矿坊”。作坊时不时有人进出,无不面带笑容,手中捧着晶莹剔透的松青矿石制品。半晌,老李一行泪流了下来:“我回来了。”
闻予芳瞥了眼老李,道“这么欣欣向荣的镇子,怎么如今变了个模样?”
老李没擦眼泪,在作坊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出神地看着作坊,轻声讲述了起来:
很多很多年前,松青镇盛产松青矿,这松青矿外观美丽,做出来的器具精美,在阳光下有淡青色光晕,摆放在房间可安神、还可入药,镶嵌在兵器上也尽显华贵,住在松青镇上的人们凭借着代代先辈传下来的采矿和雕刻技术,养活了整个小镇,松青矿也小有名气。这松青矿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这矿无法煅烧,只能让很多熟悉地形的人深入矿脉,尽可能挖掘并合力抬出大的整块矿石,让专门的匠人小心雕琢出需要的大小。小镇上的人也都将松青矿引以为傲,不知什么时候便有了一个习惯,就是各家孩子成年后,会在右手虎口处刺一道刺青,刺青的形状就是山上的松青矿脉,寓意若要如矿脉,山神保平安。老李家世代就是以采矿为生,但老李体弱,他父亲便不想让他继续这耗体力的采矿工作了。
这时,矿坊里走出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人,满面欣喜,手中拿着一枚松青发簪,在阳光下端详一番,小心地塞进衣服中。老李停止了叙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那人跟没看见街旁的两人一样走开,迎面走来了两个四五岁的幼童,看样子是一对双生,穿着一样的粗布衣服,看见那人后,牵着手跑了过来:“李叔叔!今天我们还可以去找常娘娘一起买糖葫芦吗?”
闻予芳看着这一对双生,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了波澜,袖子下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那人蹲下,笑着摸了摸两个小孩的脑袋。老李看着这场面,笑了笑:“这是我。”
这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老李沉下脸。
本来作为当地特产矿石,安全、合理有度地开采,完全可以一直养活镇上所有的人。但偏偏不巧的是,矿产制品流入京城,朝廷的官员喜欢得紧,便年年让松青镇的人上供,需求一年高过一年,小镇只能派更多人去采矿,投入的人越来越多,开采矿石的地方越来越危险。渐渐地,山要亏空。
登时,周遭的景色开始浑浊,阳光、青石板路、双生的笑语揉成了一团,如同散去的晨雾,随着老李轻轻的话语尖啸着流走。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又到了镇子口的碑前,村长带着一群村民,不知在商议着什么。终于,村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一声令下,村民开始爬上矿碑,竟拿起了原本用来雕刻松青矿的刻刀,一下一下地凿起了碑上的“松”字。老李站在一旁,悲痛地看着面前的一切。突然,一阵天地震动,如雷贯耳,村民们停止了凿碑的动作,怔怔地看着远方,远处的松青山从下往上涌出了一片灰尘,似乎下沉了一些。老李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但意识到这只是回忆中的一场环境,又向后退了一步,眼含泪水,深吸一口气。
十八年前,一次开采活动中,近千人进了矿脉,村里老一辈的人商量了几个月,最终决定,最后一次,那是最后一次进山采矿,那次采完就封矿,把小镇口矿碑上的松字凿掉,改成空字,否则山神会发怒的。谁曾想,凿碑的时候,一声惊天动地,山神发怒,所有人被埋在山里——发生了矿难。
“……不是山神,对吧?”闻予芳看着面面相觑的村民,问道。
“没错,比山神更恐怖,是天道。”老李呆呆的看着那个也在一旁看着乡亲们凿碑的四十岁的自己,道,“我年幼时就见过神仙,祂站在镇子口的大松青矿碑上,我从没见过像祂那样慈悲的笑。”见年轻的自己又转头眯起眼盯着矿碑,顿了顿,“再见就是矿难前一个月了,祂在我枕边告诉我,要死人,天道要发怒了,发怒会有焦枯味,要清理干净,要盖住。我思来想去半个月,才想出来,祂是在为我们引路!在为我们祈福!”老李又扑通一声跪在闻予芳脚边,大叫,“我不能走!我得回去!天道。天道没清理干净!”
是个可悲的人,但事已至此,没有余地,闻予芳心想着。
留老李一人在幻境里自言自语,闻予芳一挥袖,又回到了义庄。恢复神智,冷冷瞥一眼昏倒在一旁的沈怀安,掀开地上的花,皱着眉盯着散发着蓝光的地面。思索片刻,将鹏放在沈怀安身边,道,“看好他,别让他醒了。”便跳了进去。
果然,这纸花是构成了一处法阵,通向了十八年前的矿难地点。待适应光线后,闻予芳睁开双眼,见到的是上千亡魂在封闭的山体上抠挖着,不是想出去,而是想着继续挖矿,经过这十八年,还是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想必他们到死还记着,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挖矿,就平平安安地回家和家人度过一生。转过身,闻予芳怔住了,瞪大了眼睛,这处发着蓝光的地方,竟然是……一支……渡河?来不及多想,亡魂已经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朝着这边汇聚。虽然他们没有什么攻击性,但难缠得很。闻予芳跳上一块大石头,放出神识内的老李。众亡魂见到老李,都停止了,有一些甚至是恢复了神智,开始相互看来看去。“老李?是老李吗?”
老李见到这一幅场景,更是直接嚎啕大哭,“你们!你们怎么还都在这里啊!刘家二郎?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去矿里了吗?陈家小五?你不是刚结婚吗?怎么?怎么一个个都不听我的话啊?我的亲娘诶!这叫我怎么跟你们的父母交代?” 他们走近来,衣裳还是走那年进矿脉前穿的。这时,有两个亡魂靠近,老李一惊,连滚带爬地跪起,不敢大声出气,似乎怕把来者吓走,“阿喜?阿乐?”那对双生还穿着一样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膝盖各补一块圆补丁,一个补丁是青的,一个是灰的,他们笑着望着老李。“你们怎么也这么不听话……”
老李和那些亡魂相拥在地上呜呜哭着,闻予芳强行压下对于多出一节渡河的烦躁,冷声说,“你放不下的是他们吧?拼尽全力想让天道息怒就是想让天道放他们一马吧?没想到自己亲手折的纸花竟然将他们的魂封印在这里十八年。”
“你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老李痛声。
“李叔,我们一起走,去看看常姨……”那对双生轻声说。
老李摇头,流着泪看着他们一直摇,泣不成声。他不信啊,不信自己的祈福天道听不见,不信自己折了千千万万的纸花,折得指甲崩坏,鲜血淋漓,天道看不见!那站在矿碑上慈悲地笑着的神呢?为什么也听不见?
随即又点了点头,“……好……阿喜、阿乐,我们一起走……”
闻予芳盯着那对双生,手指颤了颤,然后将手搭上了老李的肩,道,“会好的。”
闻予芳看着那些亡魂,看着他们至死都不知道矿已封、家已散、亲人已老。他忽然想起,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也有一个地方。也有这样一对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