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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空青馥郁逢安时(下) “你的鸟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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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鸟挺凶啊。”面前的青年笑嘻嘻一手指了指鹏,一手去拿闻予芳面前的茶壶。
“阁下是?”闻予芳一手又拿起茶杯,一手继续轻按着鹏,看着青年道。
“沈怀安,字处顺。”青年喝了口茶笑着看向闻予芳,又道,“你……不是本地人吧?”
“为何?”
“这个镇子上的人,世世代代,男女老少都在右手虎口处刺有刺青。”说着抬手按住了闻予芳准备喝茶的右手,“你没有。我说的对不对?”
“……”闻予芳四处看了看,果然茶馆的店小二,一旁喝茶的几个闲汉,右手虎口处都有一个刺青,寸许长,是不规则灰青色线条,隐在腕侧静脉旁。不凑近根本察觉不到那是刺青,倒像血管天生的岔路。收回目光,闻予芳微垂眼帘,点了点头,心道,好眼力。
“那,这位……先生。该怎么称呼呢?”青年一口喝完茶,又哈哈笑了起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姓文,名,算了。”闻予芳冷冷道,开始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人。一身靛色布料,低调但细看能发现这布料上有细细的金纹,应是什么宗派内门弟子的法器,普通刀剑无法破坏,手拿着一把剑鞘通体靛色的宝剑,不用出鞘就知道是一把好剑,鲜红的剑穗上方帮着一枚铜钱。向上看,沈怀安生的好看,脸上挂着澄澈的笑,像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设防备,眉眼弯弯,露着半挂虎牙,着实与周遭压抑的气氛无法相容。半束起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垂到腰间,衬托着耳畔那一只浅紫色,画着金色符文的耳坠。不待闻予芳细看,沈怀安偏了偏头,耳坠便隐到了黑发中去。闻予芳低下眼,目光就被他腰间那枚浅紫色的铃铛吸引了去,微微一怔,好像内心深处的弦被拨了拨,他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
“哎呀文先生,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你也是好不容易才遇到我这一个外乡人的对不对?这一路上可憋死我了!你怎么一句多余的都不跟我说啊。”沈怀安松开闻予芳手腕,转而想去逗闻予芳手中的鹏。
“你来这里干什么?”闻予芳没理他,又轻轻抚了抚鹏,向后拉了拉。
“奉命来查案。”沈怀安眼睛一转,眨了眨眼,像是没看见闻予芳动作一般,继续试图逗鹏。
“它不喜与生人接触。”闻予芳冷冷道,以便观察着沈怀安神色,想,他撒谎。
“一回生二回熟嘛!”沈怀安终于放弃了似的,向后一坐,翘起了一只脚,又弯起眼,“那文先生,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来寻奇花。”闻予芳又喝了口茶,不动声色。
“噢?奇花?看来我们目的一样了,一起行动吧,好互相有个照应。”沈怀安似乎更开心了,一把拉住了刚上了茶的店小二,“小二,问你点事。”
“不……必。”闻予芳看到沈怀安的举动,心道,莽撞。
小二被拉住,慌慌张张望了望四周,“这……这位客官,小店只供应茶水。不……不兴乱说的呀。”
“哎?就问你点事,紧张什么?”沈怀安笑嘻嘻着,悄悄往小二的口袋里塞了一块白银。小二见状,又四周看了看,才拉了把凳子坐下,小声道:“客官,您是想问老李的纸花是吧?”
闻予芳见状,微微挑了挑眉。
沈怀安给小二倒了杯茶,“你慢慢说,我们特来此地彻查此事。”
“李师傅啊,两年前走的……最后那半个月,不出义庄的门。送饭搁在门槛上,他半夜才取。有人趴门缝瞅过,满地纸花,白的,堆到膝盖高。他盘腿坐在中间,嘴里念念有词,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小二喝了口茶声音压得更低,喉结滚了一下,“‘要干净,要盖住。’”
“头七那晚,不是我亲眼见的。是打更的王麻子。他说路过义庄,闻到一股香味,就朝里看了一眼,看到那些纸花都变成真花了!他当时腿就软了,第二天发高热躺了三天。”小二说到这儿,开始频繁地瞥门口。
沈怀安又给小二倒了杯茶,“你们的地方官呢?这种事,怎么不上报朝廷?”
“哎哟客官!您不知道,我们这个小镇,世世代代靠山吃山。这山本叫松青山,因为山下有一处松青矿脉,我们松青镇就指望着这些松青矿上贡朝廷呢!上头当然想要越多越好,但是山会空的啊!山空了,矿没了,朝廷就不想管了,山成了空青山,镇也成了空青镇。”小二又将茶水一饮而尽,“恐怖的不是这个!您要是问镇上老人,他们会说……山神发怒了!”
“你是说……”鹏向着闻予芳手中缩了缩,闻予芳看着小二。
“松青矿脉出事了,后来矿就封了,人也迁走一批,这事就没人提了。”
“出什么事了?”沈怀安问道。
小二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刺耳的一声。
“客官,茶凉了我给您续水。”
小二离开,闻予芳在桌上留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还有大约一炷香时间太阳就要落山了。
“马上要入夜了。”一个声音在闻予芳身边响起,是沈怀安。
“那这位沈公子为什么不找一个客栈休息呢?”闻予芳冷声道。
“当然是去找奇花啊!这纸花只在夜间开花不是?”沈怀安是一点也不察觉闻予芳的拒绝之意,拉伸了一下筋骨,兴致勃勃继续说,“我早上来的时候已经在镇子上转过了,老李的义庄,在镇子的东南角。我们最好赶在入夜前到,我倒要看看,这纸花怎么就会变成真花了。”
话音未落,闻予芳已经向东南方动身。他没提气,身形已掠出丈外。脚尖点过瓦片,只听得一声极轻的“嗒”——不是踩实了,是像秋露从叶缘滑落,将坠未坠时的那一触。檐下夜鸟缩颈酣眠,浑然不觉有人从头顶掠过。青石板路微潮,他落下去,鞋底堪堪擦过苔痕,没留下半点湿印。
沈怀安愣神,“好身手!”说罢也迎着闻予芳跑去,夕阳把长街染成橘色,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被坑洼的石板路割成几截。
半柱香后,太阳散发着最后的余晖,两人来到了义庄门口。这义庄,四周种着槐树,正值初春抽芽的季节,但此时此刻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墙体原本雪白,现在爬满裂纹,墙根处也长满了杂草。大门是旧门,楠木的,漆已退尽,只留下渗进木纹里血一样的暗红。门楣上方嵌着一方石匾,字是阴刻的,填过朱漆,如今朱漆尽了,只剩刀痕深深浅浅。风穿过笔画,发出极细的啸声。
沈怀安拍了拍手上的灰,道,“走吧,去看看情况。”正要肘他——却发现闻予芳没动。他垂着眼,不是在看门,是在看门边那片空无一物的阴影。鹏移了移爪子,闻予芳冲它轻轻点头,没错,是老李,的亡魂。——义庄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光线昏暗,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也好像在轻轻嘀咕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马上要天黑了,要赶不上开花了。”沈怀安回头看着闻予芳,没心没肺地向前走去想进义庄看看,眼看马上要撞上老人。闻予芳啧了一声,一把把他拉到身后,不等他说话,迅速咬破自己的手指,在沈怀安眉心划了一道,示意他看前方。
想象中的惊呼并未传出,反而是一句,“你手没事吧?”
闻予芳道,“正事,看前面,是老李。”
“……他竟没入轮回?”沈怀安难得严肃道,“你怎么一开始看得到他?”
最后一点光线消失,闻予芳看看天,向前走,“进去。”
“……天道……怒……盖住……必须干净……”路过老李时,终于听清他的只言片语。
“他在说什么?”沈怀安疑惑道。
“真相。”没有过多解释,闻予芳对着门拜了三拜。
“你又在干什么?”
“规矩。”
“哪来这么多门道?”沈怀安又笑道。
“……”闻予芳斜了眼沈怀安,推门进义庄。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像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进入义庄后,一片白海映入眼帘,那一屋子的满地纸花,竟然在两人面前缓缓绽放,花瓣的质感也逐渐由粗糙的纸面变为新鲜花卉的模样,散发着妖冶的蓝色光芒,不,不是花本身在发光,是花下面的东西在发光,闻予芳顿了顿。
“好多花!什么味道?这是,昙花香?昙花怎么会这么香?”沈怀安进来后皱着眉捏住了鼻子。
“……”
“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闻不到吗?哈哈哈。”沈怀安竟开起了玩笑。
闻予芳正想蹲下翻开花朵查看底下的东西,下一瞬,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径直冲了过来,一双带着血的手直冲面门。正欲躲开,脚下被花朵绊了一下。
“小心”沈怀安拉了他一把,挥了一下袖子,用剑鞘打退了来者。
“老李,你在遮掩什么?”闻予芳站稳后冷冷说道。
“……不可以…看…忤逆…天道”仍然是断断续续。在这微弱的蓝光下,老李的脸已经能够看清,没有逝者该有的安详,也没有怨魂常有的怨恨,竟是一派惊恐慌张的神色。
“你在坚持什么?空……松青镇发生了什么?”闻予芳向前走去,余光瞟到沈怀安摸上了腰间的紫铃铛,突然想起,与沈怀安相遇的这一个下午,竟然一下都没听到这铃铛响起一下。
“走……走……离开”老李身后飘起了纸花的祭纸碎片,化作了一把把小剑,朝这边飞来。沈怀安一下挡在了闻予芳面前,长剑出鞘,靛色剑身上的金纹流光溢彩,竟压下了义庄中的蓝光,一套极快的招式下来,所有祭纸又重新碎裂。他剑尖垂向地面,像檐水将滴未滴的那一瞬。下一秒竟是又摸上了铃铛。
借着沈怀安阻挡纸剑的瞬间,闻予芳发动神识,想将老李拉入渡河渡化,谁曾想竟也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响,顿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