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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part5 村霸就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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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和缓,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院子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鸟在看不见的地方叫,虫子也在叫,高一声低一声的,倒也不吵人。
钟景斯斯文文得咬着馒头,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说不清的松快。
这地方,也没那么像地府了。
他的视线落在院子里那几只鸡身上。几只麻的、花的、黑的,在墙根底下刨食,爪子一扒一扒的,脑袋一点一点的。
钟景又盯着看了半天,还是觉得新鲜——原来没端上桌之前,这些小东西是长这样的。
“听说鸡会飞?”他问。
秦五谷正在喝他不要的疙瘩汤,喝的很满足。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怎么是听说?
她点点头,手上比划了一下:“自然会。飞得高的时候,翅膀一掀,就飞到院子外面去了。”
钟景瞧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觉得有点意思。在他的认知里,养鸡就得关在笼子里,还得是一层一层的笼子才结实,哪有这么散养的?还能飞到院子外头去?
“那怎么不盖个顶?”他问,“就这么养着?”
秦五谷:“那多不自由。一直关着会不会郁闷?会不好吃吧。”
这话把钟景逗乐了。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见秦五谷的手突然停了。她抱着碗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盯着鸡群,从左往右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又数了一遍:“嗯?怎么只有七只?”
钟景看见她的肩膀绷紧了。她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扫过每一只鸡,又从鸡身上移开,往四下里看。
院墙根、柴垛旁、门背后,角角落落都看了一遍。没有。
她慢慢走到院墙边上,低下头去。钟景迈着大步悠哉哉跟过去,顺着她的视线一看——墙根底下的土里,扎着几根鸡毛。黑白杂花的,沾着露水,湿漉漉地贴在泥地上。
秦五谷盯着那几根鸡毛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厨房走。出来的时候,杀气腾腾,袖子都卷起来了,手里提着一把菜刀。
钟景笑了:“你干什么?”
秦五谷提着刀往院子门口走。
“隔壁,”她说,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岩浆爆发前的冰面:“要点东西。”然后她跨出院门,往东边去了。
院子里那群鸡还在刨食,咯咯咯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隔壁住了两口子,前两年刚生了个小男孩。男的在镇上做瓦工,女的在家带孩子,两个人话不多,就爱搞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
秦五谷没少和他们吵架,但也没少忍让。次数多了,实在有些烦不胜烦。
秦五谷攒着火,熟门熟路得踹开他们家的院门。那孩子面黄肌瘦,正蹲在地上玩泥巴,听到声音抬起脸看她,不怕生,还笑了一下。
秦五谷没笑。她见灶房的门开着,径直往里走。
刀刃在日光下晃出一道白。
灶膛里火正旺,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股肉香飘出来。
那女人站在灶台边,拿着勺子搅锅里的东西,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秦五谷大步流星走进去,直接往锅里看。一只鸡。炖得烂烂的,皮肉分离,骨头都浮出来了。
陈大嫂叫卢平,眼皮下拉,扁鼻子,一张胖脸,看着有点横相。
“你家吃鸡?”秦五谷眯了眯眼。
卢平看看她,又看看她手机的刀,愣了一下,勺子停在半空,汤汁沿着勺边滴下去,一滴,两滴。
她扯着嗓子就喊起来:“干嘛!我家的鸡!没你的分。”
啥还没问呢,她先叫上了。
秦五谷咬着后牙槽,盯着她:“你家没养鸡,哪来的鸡?”
卢平左看看右看看:“啊……买的。”。
“买的。”秦五谷看着她,一字一顿得重复。那张脸没了笑意,眼睛乌沉沉的,有点渗人。
卢平哆嗦了一下,猛的反应过来,怎么还真顺着这丫头说了。
她又尖叫起来:“秦五谷,干什么呢你,没吃过鸡啊!拿个刀跑到别人家来,要抢啊。”
秦五谷冷笑:“我抢你的鸡?”
卢平:“难道不是!谁不知道你是个混不吝的,山里的土匪都喊你村霸王,看到你都要绕路走。告诉你,别以为你拿个刀我就怕你了。我家锅里的鸡,你一块肉也别想沾!”
一墙之隔的钟景听笑了,村霸王?果然那副乖巧的模样是个保护色。
他把剩下的馒头掰碎了喂鸡,唇角微微翘起。
做秦五谷的弟弟,她神鬼不惧,拿命招帝王将相。
做秦五谷的鸡,被宰了她提着刀就去讨说法。
真是个护短的人。
秦五谷看向锅里。锅里的鸡翻了个身,一只腿翘起来,露出脚爪。
芦花鸡的脚爪是灰的。
锅里的鸡,脚爪也是灰的。
“我丢了一只鸡。”秦五谷淡淡的说。
卢平的手抖了一下。
“芦花的,下蛋勤,屁股那块毛有点秃。”
卢平没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
秦五谷问: “你这鸡,哪买的?”
“镇上。”
“哪个摊?”
卢平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秦五谷手里的刀。刀上还沾着早晨切菜留下的水渍,亮闪闪的。
“五谷,”嘴上说不怕,但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别这样。”
这时候陈福从屋里出来了。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着,披了件褂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往这边走。
“咋了?”他看见秦五谷手里的刀,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秦五谷似笑非笑,看向他:“我家丢了一只鸡。”
陈福看着她,又看看锅里的鸡,看看自己女人。
秦五谷替她说了:“她说买的。”
“是买的,”陈福咳了两声,“昨天我从镇上带回来的。”
“哪个摊?”
陈福像嗓子哑了,低下头,没回答。
秦五谷顶了顶后牙槽,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到头: “你说出来,我去问。”
陈福挠了挠头,眼睛往屋顶看:“卖鸡的那么多,我哪记得。”
秦五谷冷笑:“你昨天买的鸡,今天就忘了哪个摊?”
陈福看了天开始看地,脚又悄悄往后挪了一步:“我记性不好。”
秦五谷的刀在她手里换了个方向,刀背朝下,刀刃朝上。
“记性不好,”她说,“那你记不记得,我家那只芦花,屁股上那块秃,是你家小孩丢炮炸的?”
陈福愣住了。
“去年腊月,你家小孩趴在院墙上,往我家鸡窝扔了根摔炮,炸了鸡屁股不说,吓得它们好几天不下蛋。你不记得?”
陈福不说话了。卢平低下头,看着锅里的鸡。锅里的鸡翻了个身,露出另一只脚爪。灰的。
四子里忽然安静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偶尔哔啵一声。
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里头三个大人。
他喃喃道:“妈妈,我饿。”
卢平没理他。“
“妈妈,我饿。”他又说了一遍。
卢平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围裙里。
秦五谷看着她。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围裙是蓝底白花的,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陈福站在那儿,手垂着,褂子扣子系错了,一个对不上一个。
“吃吧,”秦五谷忽然说,“炖都炖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秦五谷一路走回自家院子,肩膀一直绷得死紧,像是后背上背着座山。
直到跨进自家门槛,她才猛地塌下肩,整个人矮了一截。
她垂着头站在院子里,不敢往里走。
家里总共就剩十几个馒头,缸里剩的那点苞谷面,数着粒儿吃也只够五天的。
养这几只鸡从来没动过一根毛,就为了等它们下蛋吃。
自己家还吃不饱呢,她哪来的脸烂好心。
秦丰收哒哒哒跑上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笑盈盈得:“姐姐真棒。”
秦五谷喉头一哽,棒什么棒,辛辛苦苦养的鸡都被别人吃了。
她眼眶有点红,讷讷得:“鸡没要回来。”
这时,钟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快去挣钱。”
秦五谷猛的抬起头,逆着光看过去。那人站在篱笆前,肩宽腿长的轮廓被日头勾得清清楚楚,背光的脸看不清表情,但不知怎的,那股子挂在眼角的乖戾气像是被这晨光晒化了,软塌塌地落下去,竟显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怎么说,柔软?
秦五谷愣在那儿。
这一愣神的功夫,她的视线顺着他的手往下滑,落在那被他撕成一块块的馒头上。
她的心跟着扔进鸡窝的馒头往下坠。
大白馒头啊。
白面。发酵。上笼屉蒸。得费多少柴火多少工夫?很金贵的好吗?!
秦五谷刚扬起来的脸又垮了。
钟景继续喂鸡,喂的格外投入,他像是知道秦五谷在想什么,声音淡的像白水一样:“没你要不回来的鸡金贵。”
秦五谷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刚在心里头翻腾的那点子感动——那点子被一道晨光和一幅好皮相骗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该死的感动——就这么被人一句话砸得稀巴烂。
浪费感情,不如打工。
一直从跑出了门前的长路,秦五谷还没想明白,太子殿下怎么突然这么好讲话?
他这么喜欢吃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