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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part4 太子眼里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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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三声,秦五谷脸色一变。
她急急忙忙从地上爬起来,什么恭敬不恭敬的瞬间抛之脑后。
她在袖子里掏啊掏,掏出一个泛黄的荷包。她将荷包里的东西尽数倒出来,铜板,碎银子,还有一根短短的柳条,一股脑儿摊在掌心。
钟景慵懒得看着她,只见她睫毛簌簌颤动,满脸写着依依不舍。
她叹口气,摸了摸那碎银子,随后闭了闭眼,露出一种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大无畏表情,一股脑的将那些钱币全都拍在了桌上。榆木的桌子被她拍的一倾,连带着钟景都晃了一晃。
她也不敢看钟景,只哒哒哒跑到房门前,声音郎朗得,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秦丰收,家里来了贵客,你负责招待。客人想要什么,你尽管去买。等我晚上回来,给你们带……”她顿了顿,把葱油饼三个字咽了回去,咬着牙道:“油汆团子。”
葱油饼一文钱一个,油汆团子可要六文,也就春节那一天过早才能吃到。
可以说是很奢侈了吧!
屋内响起秦丰收的欢呼声和床板咚咚咚的响声。
那是秦丰收高兴的在床上蹦跶。
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秦五谷这才敢回头看一眼钟景。
晨曦中,那人冷玉般的手指拢着被子,支颐侧坐,好整以暇得打量着自己。剑眉入鬓,一张极其骄纵又英挺的面庞,黑色的眼眸中透着些紫,像秋日的藤花遥不可攀,又像银月高悬,贵不可言。
俩人面面相觑,她有些难以启齿,但仍是鼓起勇气,弯起眼眸笑嘻嘻得说:“我上工的时辰到了,若误了时辰,要扣工钱。有事尽管使唤我弟弟。”
她想了想,想起自己是为什么招惹来这尊大佛,还不忘嘱咐道:“我们这里夜里不太平,入夜就别出去了。一切等我回来。”
一番话说的含含糊糊,说罢,她一个转身,大门打开,飞快得跑了!
钟景看看桌上的铜板,再看看她圆润滑稽,却跑的比兔子都快的身形,生平第一次失笑。
就这么跑了!
他,大盛朝风华绝代的太子殿下,京中无数深闺少女的梦中情人,竟有朝一日,被人用一两碎银几文钱打发了。
原因竟是她打工要迟到!
这大概会是他这辈子记得最清楚的一天。
钟景疏忽冷笑。
他勾起唇角,随手捻起桌上那枚碎银子,朝着她跑的方向就掷了过去。
碎银子裹挟着劲风,划破空气,如长枪入鞘般,正中秦五谷的膝窝。
秦五谷膝盖窝被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在地上。手掌撑在地上,被路上的石头硌到,疼的痛吸一口气。
膝盖窝那股酸麻劲儿缓过来一点,她低下头,想撑着站起来。随着她的动作,一个白色的小东西从脚边滚到水渠边沿的青苔上,滴溜溜顿了一下,掉进了泥泞的水渠里。
那是自己方才拍在桌上的碎银子,指甲盖那么大,在日头底下反着一点亮。
秦五谷余光瞥到,连忙趴到水渠边上,这水渠是村里为春耕准备的,渠里头什么都有——烂菜叶子、破布头、前几天下雨淤的泥。
钟景目光如电,隔着院子向着路边望去,只见秦五谷半个身子探出去,胳膊在脏水里搅来搅去,溅起的水点子沾湿了脸,她也顾不上擦。她灰色的袄子沾了灰,脸上手上俱是黄灰色的泥,更显得狼狈不堪。
她应是跌痛了,此刻脸色煞白,但她抿着唇,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将碎银子从水渠里抠出来,牢牢地攥在手心,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秦五谷只短暂得笑了笑,取之而来的是腿上抓心抓肺的疼和满脸的怒意。
他把银子当石头扔出去,像扔一块瓦片、一粒石子、一件随手可得的东西。
他根本不知道那一小锭碎银对一个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这么一小锭银子,要在码头上扛多少天的麻包,要在茶馆里洗多少天的碗,要在屠户家里帮多少天的忙。
他知道打工有多不容易吗?!
秦五谷忽然想起一句话。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是她小时候听私塾先生念过的,当时听不懂,只记得那声音抑扬顿挫的,像是唱戏。
后来她渐渐懂了,懂了以后,那句话就刻在了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心口上。
膝盖在地上蹭出火辣辣的疼,秦五谷“嘶”了一口气,撑着身子怒气冲冲得爬起来,今天哪怕被工头责骂!
这个工也不打了!
她非得和这个不知道什么叫生活的帝王将相讲讲道理!
他是她花了银子招来的,他得知道!
钟景漆黑的眉宇也冒着寒意。
居然还敢生气!
她是真不怕死!
正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钟景没回头,只听一妇人在他背后怯生生道:“这位贵客,若误了时辰,工头要打五谷的,实在不是故意怠慢您。”
这声音柔媚婉转,和秦五谷那明快坚韧的声音不同,让人莫名的有怜惜之意。
钟景蹙眉回头看去,这一看,愣住了。
乡野之中竟有这种绝色!
眼前的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容颜绝美,神色惊惶,身姿如弱柳扶风,一双隐忍的秀气眼眸,眼波流转,如秋水含情,颤巍巍得打量着钟景。
她身旁站着个垂髫小儿,面庞瘦削凹陷,一张脸青白交错,眼下全是乌青,全没有普通小孩的圆润。但那双眼睛和秦五谷生的很像,圆溜溜的,明亮又有神。
那小孩并不怕他,直勾勾,好奇得看着他:“神仙哥哥,你生的真好看。”
钟景看了他一眼,又瞟一眼已经走到院中的秦五谷,淡淡道:“是好看,但你称呼错了。”
秦丰收“啊”了一声,小脑袋一歪:“那我该称呼什么?”
他眉眼间和秦五谷有几分相像,但神情全然不同——没有那股子再乖的脸也藏不住的执拗,没有那种时刻准备着和人干架的警惕,只有一种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傻乎乎的单纯。
钟景总结,还是这个小的顺眼一些:“要叫太子殿下。”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秦五谷脸色刷的白了。
这是什么鬼运气,随便招个魂就能招来当朝太子?!
秦五谷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
太子。
太子殿下。
当朝太子。
大盛朝的太子。那个鲜衣怒马、少年得志、出门前呼后拥、吃饭有几十道菜、睡觉有人打扇的太子。
那个她这辈子只能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见的、离她比天还远的太子。
现在站在她家院子里。
她头晕晕的。
说一句昨天没睡醒,把他送回去还来得及吗!
梅庆姑轻咳了两声,笑着摸摸她的头:“我去给殿下借身衣服。”
那手掌指节突出,纤细瘦长,掌心却是温热的。
秦五谷鼻尖一热。感觉自己又突然有了力气。
钟景看着梅庆姑慢慢得、步履蹒跚得往外走去,觉得她的背影有些奇怪。
她走几步便停下来,用脚尖往前探一探,再走几步。
每一步都是这样。
秦五谷偏头悄悄看一眼钟景,太子殿下还裹着小花被子,方才还嫌弃得不肯批,此刻虽依旧神色倨傲,却已经拢的紧紧的。
秦五谷腹诽,真是个能屈能伸的贵人。
她顺着钟景的视线解释道:“我娘眼睛不好。”
钟景掀开眼帘,瞥了瞥她。
秦五谷把这一眼当成了短暂和解的意思。
她顺着杆子就往下爬:“我这去做饭”。
说罢,她赶紧装作若无其事,拉着秦丰收的手便往厨房走去。
钟景轻嗤一声。
眼下左右无事,他打了个哈欠,跟着他们慢慢踱着步子。
秦家的小院子也简单,院落用竹篱笆围起来,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菜地,地里面长着一簇簇绿油油的青菜,菜田里还有几只油光蹭亮的鸡在埋头找虫吃。
秦五谷先洗了把脸,把头发拢了拢,衣服擦了擦,随后系上黄底碎花围裙,轻手轻脚地去灶台边生火。
火升起来,她把锅中加上水,又从橱中拿出八个大白馒头,将馒头排排放在笼屉里。随后端出一个瓷碗,加了点面粉,一点点得加水搅拌,直到面粉变成了一个个椭圆形的小颗粒。
秦丰收看的直咽口水:“姐姐,好香啊。”
秦五谷瞪他一眼,还没开始做呢,香什么。
夸张!
秦丰收又看向钟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太子殿下,有你真好。你来了姐姐都舍得做鸡蛋疙瘩汤啦。平常只有过节才能吃到的哇。”
钟景正盯着院子里的鸡看,听到这转头看了一眼秦五谷。她正站在灶台前,左手把面疙瘩往锅里撒,右手用筷子不停得搅。面落入沸水,腾起一团白气,裹着粮食特有的香味扑鼻而来。
她偶尔也停下来,用袖子擦擦额角的汗,又弯下腰,把灶膛里烧了半截的柴火往里送了送。
那模样很认真。
等梅庆姑借了衣服回来,早饭也做好了。
秦五谷把鸡蛋疙瘩汤盛出来,一碗给阿弟,一碗给阿娘,一碗往外面端。
钟景已经换好了衣服,这时又在外面看鸡。
秦五谷边往他那边走,边盯着他的背影发愣。他穿着邻居周大哥灰色的袄子,袄子已经洗的发白,穿在周大哥身上十分平常,穿在他身上,却更趁的他龙姿凤章,如鹤立鸡群,让人有种无所遁形的威压之感。
秦五谷撇撇嘴,这是真.真龙天子,惹不起,只能哄着。
她将疙瘩汤和馒头递过去,人已老实了:“殿下,吃饭吧。”
钟景看看她手里的东西,又回头看看秦丰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吃疙瘩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么好东西。
钟景沉默片刻,只将碗里的馒头拿了起来。那馒头白白胖胖,指尖一挨上去,馒头皮就软软地凹下去一块,又慢慢弹回来。面团揉的很有劲道,萝卜丝根根分明,馅里面加了豆腐,肉沫和虾米,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荤香,也算别有一番风味。
钟景吃了几口,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是饿了。
他有了闲心,便问秦五谷:“你方才是要去做什么?”
秦五谷随着他的目光看向鸡舍,七只公鸡都低着头在地上啄虫子,一下一下,头也不抬,啄的特别认真。
她回头看一眼,她娘端着早饭回了里屋,秦丰收还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埋头干饭,这才道:“刚过完节,许多富户家中换洗衣服攒的多,我在工坊浆洗。”她想了想,补充道:“能挣不少呢。”
钟景神情淡漠,不置可否:“浆洗衣服能忙到丑时才回家?”
秦五谷纳闷了。他是如何知道的?
钟景看着她满脸的疑问,冷哼一声。
她这张一夜没睡的脸,很难看出来吗?
秦五谷顶着满脸的问号解释:“浆洗衣服快的话,辰时就能收工,之后我去村东头的肠衣作坊,干到未时,我再去米铺扛米,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我还可以…”
她絮絮叨叨,说起了自己的打工史。
钟景听的皱眉,终于转过头,正色看向她。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面前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青涩。小脸是柔美的,眉眼之间干干净净,没有脂粉,也没有宫中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
最打眼的是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黑白分明得很。黑眼珠比旁人的大那么一圈,看人的时候定定的,像是能把你看到底。
说起她这些打不完的工,眼里仿佛有一簇簇的火苗在燃烧,像是有无穷的精力和热情。
说着说着,秦五谷不忘偷偷觑一眼钟景。对方也正看着她,神色看上去很平静,甚至还有几分温柔。
温柔?
秦五谷是个极会看人脸色的人,她明显的察觉到此刻钟景似乎心情还不错。
却不知道他这突然的转变是因为什么,莫非他真的爱吃馒头?!
她一时想不明白。
总归这时候双方气氛不算恶劣,应当是卖惨的好时机。
她偷偷酝酿着措辞。
或许太子一心软,能让自己去打会儿工。
正要开口,却见钟景淡挑眉峰,移开视线,又看向鸡舍,问道,“这几只鸡叫什么名字?”
话题转变的太快,秦五谷下意识道:“啊?哪有给鸡取名字的? ”
不对,怎么聊着聊着又看鸡呢?!
鸡是重点吗?!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