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9、是他 “啊——！

　　“啊——！！！”

　　“啪嗒----”

　　女人尖锐凄惨的叫声和花瓶打碎在瓷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套房。

　　李轻舟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从床上坐起，“妈...”他赶紧爬起来，随手套了件T-恤套上就往门外冲。

　　客厅里，何蕴莲惊恐地看着镜子，圆睁双目，两只手抱着头，十指神经质地绞进一侧的短发里。她光着脚站在地上，花瓶玻璃碎了一地，连带着那捧白玫瑰也散落在地上，花瓣和碎玻璃混杂在一起。李轻舟看着她竭尽崩溃的样子，心里一惊，不敢刺激到她。

　　李轻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尽量温柔地说：“妈，是我。”

　　何蕴莲移了一下瞳孔，目光锁定在镜子中出现的李轻舟，猛地回头，一双眼睁得大大圆圆，惊恐地盯着李轻舟的脸，声音颤抖着说：“舟舟么？”

　　李轻舟咽了一下口水，慢慢走到她身边，隔着拖鞋，他能感受到脚下那些坚硬的碎玻璃，心里一紧，他的双手试探地抚上女人的瘦削的肩膀。

　　何蕴莲盯着他，眼睛透露出迷茫，扯着头发的右手，颤抖着摸索上李轻舟的左脸，“舟舟.... 舟舟.......你怎么这么大了？”她喃喃继续说：“我又怎么变得这么老的？”说着，她往镜子里撇了一眼，又立刻移开了视线。“我是在做梦吧？一定是的，对么？哈哈哈...”何蕴莲望着他，嘴里发出吃吃的笑声，然后眼眶里突然涌上了雾气，突然收回放在李轻舟脸颊上的手，紧紧的抓住丝绸睡衣的前襟，眼神像个孩子一样慌张无措的左右飘游着，大口喘着粗气， “爸爸呢？爸爸去哪里了？”说完，何蕴莲就要移开脚步。

　　李轻舟心急，怕她踩到玻璃上伤到了自己。赶紧用力握住何蕴莲的肩头，“妈......妈！你冷静一点 ！”他把何蕴莲转过来，强迫她和自己对视。

　　两双相似的浅色的眼睛对视时，李轻舟的眼眶红了，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把把他妈抱在怀里，不管之前遇到过多少次相似的场景，他还是无法平静的处理，他声音颤抖地说：“妈，是我，你感受到了吗？”

　　李轻舟耳边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弱了下来，女人紧绷的肌肉也渐渐舒缓了下来，头软绵绵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双垂在身体两侧细长的胳膊动了动，慢慢地爬上了他的后背。

　　李轻舟深呼吸了一下，“来，我抱你去沙发，地上碎茬子多。”

　　何蕴莲靠着他的肩膀点了点头，李轻舟松开了她，弯下了腰，一只手顺势绕过膝弯，轻而易举地将清瘦的母亲抱了起来，平稳地把她平放到沙发上，检查了一下她的脚底有没有被划伤，低头为她理顺脸上凌乱的、手感略带粗糙的短碎发，他又想起何蕴莲以前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眼睛又一次忍不住红了。

　　李轻舟不想让他妈看到，立刻偏过头，沙哑着说：“等我一下，我去收拾一下地上的碎片。”

　　大体清理完地上的碎片，李轻舟从行李包里掏出了从美国带回来的安定药，又倒了一杯温水，半跪在沙发前，“妈，先把药吃了。”

　　何蕴莲睁开半合着的眼睛，身体挣扎着要坐起来，“舟舟，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爸爸呢？”

　　李轻舟把药和水放在一边，把她扶起来，语气温柔着，熟练地哄着她，“先把药吃了，吃了我慢慢和你说。”

　　何蕴莲乖乖把白色药片吞了下去，李轻舟又去洗了一个苹果，把擦干净的红苹果塞进她的手心。何蕴莲静静地横躺在沙发上，盯着他看，眼里是抹不去的不解。

　　李轻舟也喝了口水，喉结滚了滚。他开始解释发生的一切，当然也隐去了一部分事情。

　　“妈，你在美国生了场怪病。”

　　他看着她，声音略微沙哑，“医生说是‘心因性遗忘’。病发前，你受的打击太大，大脑启动了保护机制，把你的记忆线锁死在了八年前。”

　　李轻舟移开视线，盯着地板上还没擦干的一小块水渍，继续说道：“那时候我们还没出国，一家人都在国内，其乐融融。但现在，你每天醒来记忆都会刷新，记不得近些年的事.....”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里只剩下何蕴莲略显局促的呼吸声。

　　“所以你才会觉得我长得快，觉得环境陌生。其实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何蕴莲紧张地握着那个苹果，眼神迷茫又无助，只把眼前的儿子当做救命草似的，“那我，到底是什么打击，让我得了这个病？”

　　李轻舟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管多少次说出一样的话，他始终没有习惯，“爸爸，去世了。”

　　握住苹果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像是听懂了，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嘴里念叨着：“你说，爸爸，去世了？”倏地一下，女人的眼眶就红了，“承远.....走了？”

　　手里的红苹果滚落到了地上。

　　何蕴莲猛地抓住了李轻舟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你骗我！昨天他还说要带我去买花的！怎么会死？谁干的？！”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眼泪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困兽一样的呜咽。李轻舟死死地抱住她，任由母亲的拳头砸在自己背上。

　　“承远...承远啊.......”

　　渐渐地，安定药的药效终于开始上涌。何蕴莲的挣扎越来越弱，哭喊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她紧紧攥着李轻舟的衣角，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在药效的拉扯下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在含混地念叨着：“舟舟...带爸爸回家.......好不好.....”

　　呢喃声渐渐微弱，终于彻底融化在绵长而沉重的呼吸里。李轻舟僵硬地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直到确定怀里的身体完全卸去了所有的抗拒与力气。他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掰开母亲死死攥住自己衣襟的苍白手指。

　　他把何蕴莲平放好，拿过一旁的薄毯仔细掖住她单薄的肩膀。地上的红苹果孤零零地停在一块被忘记清理的碎玻璃边缘，鲜艳得有些刺眼。李轻舟半跪在沙发前，垂着通红的眼睛，视线久久停留在母亲眼角还未干涸的泪痕和鬓边丛生的白发上。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是逃跑一般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咔哒”一声反锁了门，将外面那让人窒息的安静彻底隔绝。

　　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死死地攥拳抵在洗手台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镜子里那张脸痛苦地扭曲着，冰冷的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却冲不掉那种粘稠的负罪感。

　　他抬头盯着镜子，视线逐渐模糊。脸上的水痕顺着下颌滴落，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把何蕴莲逼疯的不是父亲的死，而是他。

　　记忆像被打破了玻璃的碎片，锐利地扎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