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已过万重山》OriginalAngel

10、逃兵 六年前，和

　　六年前，和宋云决裂后，他像个逃兵一样回到了美国。

　　他没有复学，而是躲在家里日夜打游戏。不到半年，李承远在狱中自杀的消息传回加州。何蕴莲还没倒下，他却先当起了懦夫。他从家里搬了出去，缩进新租的公寓，用酒精和昼夜颠倒的昏沉把自己活埋。直到那场车祸——在101号公路上超速失控，爆开的安全气囊撞断了他两根肋骨，也将他彻底推进了深渊。

　　为了止痛，医生开了大量的奥施康定。那种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大脑的漂浮感，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出口。

　　后来处方断了，成瘾的野兽却在血液里彻底苏醒。

　　停药的头几天，骨缝里像是有千万只生锈的针在扎，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啃噬。李轻舟蜷缩在连窗帘都拉得死死的公寓里，冷汗浸透了床单，他死死咬着被角，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李轻舟心里清楚得很，这就叫祸不单行。他不幸撞上了典型的“医疗事故”——在这片土地上，无数医生因为滥开这类强力止痛药而声名狼藉，而他，成了那份戒断反应名单上的牺牲品。

　　然而，比生理上的痛楚更可怕的，是那种被迫“清醒”的绝望。一旦清醒，现实的重压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溺死。

　　他开始游荡在街区阴暗的角落，用钞票砸开地下交易的门，搞来那些能救命也能要命的处方药。

　　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想堕落，总能找到捷径。

　　他对药物的依赖到了病态的地步。瘾上来的时候，他会神经质地翻倒所有的抽屉，甚至像条狗一样趴在脏兮兮的地毯上，用颤抖的手指去捡那些可能掉落的药片碎屑。

　　哪怕只是干咽下去，连水都不配。

　　只有在吞下药片，感受着化学物质一点点剥夺中枢神经的痛觉时，他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身体才会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

　　“舟舟，回家好不好？”何蕴莲焦急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而李轻舟正深陷在药物带来的虚无中。那熟悉的声音如同穿过深不见底的海水，呜呜隆隆地挤进耳膜。

　　他瘫在沙发上，看着幻觉中扭曲的天花板。那里渐渐浮现出他十八岁拿到梦校offer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已经一米八多了，比李承远还要高了，李承远伸出胳膊，微微抬头仰视着他，用宽大的手掌像小时候一样揉着他的头发，不苟言笑的脸，那天露出了笑容，欣慰地着说：“小子，干得不错。”

　　李轻舟死死盯着那片虚影，痴痴地笑出了声：“妈，我看见爸了。”

　　在那段烂泥一样的日子里，这是他逃避痛苦的唯一方式。

　　直到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咽下了那片蓝色的药丸。

　　没有熟悉的漂浮感。那批从黑人手里拿的药是一批劣质药，里面掺了致命的芬太尼。

　　只一瞬，呼吸中枢被强行切断。他像条被活生生抽去脊骨的鱼，重重砸在地毯上。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赫赫声。

　　视线迅速被黑沉的暗网吞没。意识溃散的最后一秒，他听见自己的门被“砰”地撞开，
　　一双冰凉地，陌生又熟悉的手将他从地板上猛地捞起，紧接着，耳边响起了手机免提里传出的、冰冷到没有任何感情起伏的机械女声：

　　“You are calling 911. Please do not hang up...” （您正拨打911，请勿挂机......）

　　.........

　　再有知觉时，周遭只剩一片死寂的白光。

　　没有窒息，没有内疚，什么都不疼了。李承远站在光晕里，朝他伸出手：“舟舟，爸爸知道你累了，跟我走吧”

　　他恍惚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份彻底的解脱。

　　“李轻舟！”

　　忽然，他幻听了宋云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偏执，“不许走！给我回来！！ ”

　　“滴——！”

　　监护仪的长鸣刺破耳膜。一针纳洛酮被粗暴地推入静脉，伴随着胸外按压的闷响，将他从死神手里硬拽回了人间。

　　他猛地睁开满是血丝的眼，在急诊室冰冷的手术台上，浑身颤抖。

　　但这地狱般的清醒只维持了几秒。缺氧的重创瞬间反扑，气管被粗暴地塞入插管，他被推入深渊，陷入了长达三天三夜的重度昏迷。

　　三天后，李轻舟在刺鼻的消毒水味中睁开眼。

　　拔掉呼吸机的喉咙像吞了炭火，他迟钝地转过头，视线刚一聚焦，就看到了站在病床前的何任琪。

　　他干裂的嘴唇微动，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

　　“啪！”

　　一个狠戾的耳光重重甩在他脸上。李轻舟被打偏了头，右耳一阵尖锐的嗡鸣，嘴里泛起血腥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何任琪却猛地弯下腰，死死抱住他单薄的肩膀。女人滚烫的眼泪砸进他的病号服里，她浑身发抖，哭得不成样子：

　　“李轻舟，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何任琪的声音碎的彻底，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姑父已经走了！当年他刚进去的时候，你非要翻案，非要和那些人斗，让你停手你不听......可结果呢？”

　　她的手指死死揪住李轻舟的病号服，指关节都在泛白，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结果你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你居然去碰那种脏东西！！小姑接到医院的电话，着急忙慌从二楼卧室往外跑，结果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现在还在ICU里没有醒.......”

　　何任琪猛地摇晃了一下他单薄的肩膀，崩溃地大吼：“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作死，再把你妈也一起逼死才甘心啊！！！”

　　李轻舟大脑嗡的一声，输液的手止不住地痉挛，他拼命撕扯着干枯的声带，发出的声音却像破布在摩擦：“你....说什么？妈怎么了？”

　　何任琪闭上眼，任由眼泪纵横：“你搬走后，我几乎每天和她通话，她经常说头痛。上个月我飞过来，发现她晕在家里....她还骗我是低血糖。我打你电话打不通，问遍了你之前上学的同学，还有你之前的那个女朋友Jessica，可没一个人知道你在哪.....”

　　这个平日里在华尔街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像个弄丢了最最新爱娃娃的小女孩，把额头抵在他单薄的肩头，小声地、绝望地呜咽：

　　“舟舟....舟舟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一家人，以前明明那么幸福..... 姥爷走了，爷爷奶奶走了，姑父也走了。如果小姑也挺不过去... 这世界上，就真的只剩下你和我了....”

　　你和我了....

　　.......

　　记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将李轻舟重新抛回了 Q Hotel 顶层套房冰冷的洗手间里 。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现在的他，宽肩，窄腰，黑色的背心勾勒出常年健身留下的肌肉轮廓，面颊干净 。

　　可就在视线对焦的一瞬间，镜子里的影像迅速缩水 。原本结实的骨架变得像几根枯木，撑着一件宽大的、洗得发白的灰色号服 。

　　那是四年前的自己：高、白、瘦 。头发长到了锁骨，乱糟糟地遮住脖子；颧骨突兀地顶了出来，脸颊两侧深深凹陷进去，下巴也瘦脱成了V 型，整个人像具骷髅 ，眼窝深陷，浅褐色的瞳孔里一点光都聚不起来 。

　　那时候是他自愿签下申请书、把自己关进“那个地方”的不知道第几天 。

　　他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一年零一个月 。

　　头三个月，每一个深夜，他都要忍受着不宁腿综合征，这是戒断中最折磨人的症状之一，深夜里双腿像有万只蚂蚁在啃噬，迫使他不停撞击床板。他把枕头角咬得稀烂，嘴里全是陈旧的棉絮和铁锈味 。白天，他则双眼空洞地坐在塑料椅上，参加每天的互助会，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的速溶咖啡味，在那些或瘦削、或满脸横肉的成瘾者中间，他低头盯着自己被修剪得过分秃短的指甲，在轮到他的时候，他会机械地重复：“我是Jo，我是一名成瘾者。”

　　唯独周六周日的深夜，是稍微可以喘息的。那个被带班护士随口唤作 “Steve” 的亚裔义工总会准时出现 。李轻舟在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从没看清过他的脸，只觉得他大概是附近哪所社区大学来混社会实践学分的留学生，总是戴着略显宽大的口罩，额发压得极低，整个人透着股还没出社会的、那种笨拙而安静的顺从感。

　　Steve 从不说话，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唯唯诺诺。

　　当李轻舟因为不宁腿综合征不停地踢墙壁和床板时，Steve 会一言不发地坐到床尾，隔着厚厚的旧毯子，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死死压住他痉挛的脚踝 。然后在他发病过后，隔着蓝色的医用手套，一下下地揉着他的抽筋过度的小腿，然后用热水袋为他敷小腿和脚踝。

　　有时候李轻舟在半梦半醒间哭着喊渴，Steve 会倒来一杯温水，隔着那双略显廉价的医疗橡胶手套，托住他的后颈，耐心地喂他喝水。李轻舟甚至自嘲地想过，这种温吞且毫无个性的关怀，大概只能在异国他乡勤工俭学的、老实巴交的学生这里得到了。

　　不可否认，在那阵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消毒水与霉味儿的空气里，周一到周五，李轻舟怀念着Steve 靠近时，那股若有若无的、像是刚从户外冷风里带进来的清冽气息。

　　第六个月，他的身体开始变得迟钝。他自虐般地用指甲在墙皮上刻字，刻到指缝渗血，天亮时他会看见墙上那些血迹模糊的名字：爸，妈，姥爷，爷爷，奶奶，牛奶，还有被一条红血线划掉的“宋云”。

　　“呕——”胃里翻江倒海，李轻舟猛地弯下腰，对着洗手池剧烈呕吐 。吐不出东西，只是干呕。他撑着台面，手指发狠地抠着大理石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

　　再次抬头看向镜子时，镜子里映出的浅色的眸子透出坚毅。

　　他用了三年从那个黑洞爬出来，他发誓，他不会再陷进去了。